刺眼的阳光照在甘林的脸上,他缓缓爬起来,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成了一套囚衣,原本身上剩下的一些钱和细软,全都无影无踪。
四周的景色,也不是舒适的马车厢,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黑黑的墙壁和栅栏,一扇小窗户,开的位置比甘林个头还高,苍白的日光洒在地上,映照出一片栅栏的影子。
“我这是……在哪里?”
甘林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栅栏处走过来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大汉,将一份丰盛的牢饭放在甘林旁边。
“吃吧!只当了一天军官就下狱的白痴!”
下狱?甘林一惊,赶紧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可除了头上传来时隐时现的疼痛之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跳上了回朴茨茅斯的马车,在车里沉沉睡去……
甘林急忙坐起,突然听到脚下传来“咔啦啦”的声音,扭头一看,脚上也被扣上了脚镣。
“喂!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无故抓人?”郁闷的甘林冲着外面的狱卒大喊。
“哼!拿了我们英格兰这么多好处,依然恬不知耻的卖国贼!”狱卒不耐烦地甩出一句话后,径自走出了牢房。
甘林直接脑袋宕机。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卖国贼?自己有卖过祖国吗?没有啊……
噢,英国给了自己这么多好处,自己却仍然不愿意效忠英格兰,那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自己……也不至于被扣这么大帽子吧?
甘林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想起纳尔逊当初那个眼神和话语,心下了然。
他的不安感果然没错,纳尔逊绝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英格兰,再怎么师徒情深,再怎么惋惜难过,终究……还是帝国的利益最重要啊,如果不加入英格兰,是不是就得一直待在这里?
突然,一股香味打断了甘林的思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开始什么都没吃。
他扭头看看牢门口的餐食……牢饭居然还有奶酪和香肠,工业革命的果实已经这么丰硕了吗?
甘林伸手拿起一根香肠,塞进嘴里。
“哼!英格兰必不会亏待为她拼命的勇士……”甘林一边咀嚼一边嘟囔。
“这种烂话你也信?”一句法语冒了出来。
甘林一惊,嘴里的香肠“啪嗒”掉在地上……这话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赶紧爬到牢房门口,扒着栏杆四处张望。
一个浑身是血,瘫坐在甘林对面牢房角落里的黑影,吸引了甘林的注意,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黑影缓缓抬起头来,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双倔强的眼睛,这双眼睛,甘林曾在特拉法尔加的战场上见过。
“你是……吕卡舰长?”甘林用法语试探性地抛出一句话。
对面蓬头垢面的家伙抬起头,看了甘林半天,嘴角一勾,露出一嘴被烟熏久了的黄牙。
“你就是马修?相信我,不仅在英国,你在法国也是人尽皆知。”
甘林心下了然,海战中敬畏号因为攻击了纳尔逊,被胜利号的水手们狠狠报复,全舰官兵几乎全灭,吕卡舰长最终成了俘虏。
“和您第二次见面,居然是在这里。”
“怎么?还要打一架?”
甘林哈哈大笑。
“别和这群盎撒人玩了,跟我一起走吧,相信我,拿破仑陛下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吕卡虽然伤势很重,可说到拿破仑,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甘林点点头,现阶段的法国陆军的确是打遍全欧无敌手,这会儿,估计拿破仑的军队已经兵临维也纳城下了。特拉法尔加海战英国虽然胜利,但依然无法撼动法军在陆地上的优势。
“你有办法逃出去?”甘林扭头,上下打量这个浑身伤口的矮个子,可除了坚定的眼神以外,甘林实在看不出任何他可以独立逃生的可能。
“没有!”吕卡倒是很直接。
“……”甘林叹口气,和自己预料的完全一致。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咱俩好好合计合计,总能想出点什么来吧?”吕卡不耐烦地嚷了一句。
甘林忍不住笑出声来,怪不得海战时莽得不行,原来是个手脚在脑子前面的家伙。
见甘林无动于衷,吕卡赶紧又加上一句:“相信我!你只要想办法让我出去,我一定在皇帝面前保举你做大官!”
甘林心里暗暗好笑,做大官?自己在英国皇家海军一路走到现在,假如真的入了英格兰国籍,那还需要借别人的力上位?
连英国的大官都不感兴趣,还稀罕法国的大官?
“喂!你倒是说话呀!”吕卡看着沉思的甘林,不耐烦地嚷嚷!
“安静!”牢房外传来狱卒的吼声。吕卡声音越来越高,终于引起了狱卒的注意,他拎着一条皮鞭,轰隆隆拉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甘林赶紧闭嘴,装得比乖宝宝还乖。
“开始和法国佬勾结了?两面三刀的货!”狱卒啐了一口唾沫,“给你爵位不要,原来想叛国呀!”
甘林刚想争辩什么,对面吕卡叽里呱啦连珠炮一般的骂声传了出来。
狱卒见状直接打开牢门,进去对着吕卡就是一顿鞭子!
新伤叠旧痛,吕卡疼得满地打滚,一边打滚还一边和狱卒对骂,骂到最后连母语都飚出来了,两边一个英语一个法语,互相呜哩哇啦地叫个不停。
甘林这头就郁闷了,他两种语言都能听懂……
两边各种污言秽语如同吵闹的音符,一片片飞进甘林的耳朵。
换做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甘林绝对会敬而远之,他喜爱讨论问题,但对于这种只知道人身攻击的低俗骂战,却避之唯恐不及……
承受了一大堆声音污染之后,吕卡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牢房墙上和地上,到处都是鲜血。
狱卒嘴里喘着粗气,拎着满是鲜血的皮鞭出了门,甩给甘林一句话:
“本来连你一起打,不过明天你就要上断头台,不打也罢。”
甘林吃一惊,断头台?不加入英格兰就要用断头台?
怪不得牢饭这么丰盛,搞了半天居然是断头饭!
他心里纳闷儿,按照皇家海军的军规,像这种死刑的话,最少也应该开个听证会,给自己一个辩解的机会才对,可明天就要直接上断头台,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喂!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甘林扒在栏杆上朝狱卒大叫。
狱卒听了,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阴森森的脸。
“无可奉告!”
“轰隆——!”随着沉重的牢门被关上,牢房里再次被黑暗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吕卡的细微呻吟声在死寂的空间中回响,让本就寂静的牢房更显得阴森。
甘林喘着粗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就算自己让内森帮忙,可时间来不及呀!那么越狱?
甘林心里闪过无数逃跑的方法,可没有一样适合当下的环境。
他无奈地盯着牢房顶上唯一的窗户,惨白的月光洒在窗棂上,显得阴森森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甘林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深,当时明明心中有一丝不安,回到宿舍如果能再小心一些,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难道……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给国家寄了100封信,军机处的人就算再怎么不想面对,总会有一两个明眼人吧?
如果自己能回到祖国,团结起来这些人,是不是就能做一番事业?
只要能出去,天高还能不任鸟飞?海阔还能不凭鱼跃?可怎么出去呢?
几个大栅栏,难倒英雄汉……
不知不觉间,东边的天边开始发白。
一夜未睡的甘林,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痴痴地盯着头顶上的窗户。
突然,外面传来牢门打开的声音。
“轰隆隆——!”
甘林心下一凛。
“伯爵大人!这人是重要罪犯,没有将军的手令,请恕在下不能从命!哎呀!请您先停一下啊……”
狱卒惊慌失措的劝阻声快速地接近,好像遇到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似的。
甘林吃一惊,扭头看看牢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昨晚那个狱卒,另一个人是个衣着考究的老者,花白的长胡须盖满了下巴,浑身穿着一套闪闪发亮的丝绸衣服。
老人站在牢房门口,静静看了甘林半天,缓缓吐出一句话:
“早就听说过甘先生的大名,不想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里!”
老者的声音苍白嘶哑,可令甘林大吃一惊的是,老者居然说的是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