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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小兔2025-04-29 16:365,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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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难得睡了个懒觉。

不用一清早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菜,也不用乘日头晒把床单窗帘都洗了,上午的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而悠闲。

儿子打来电话,说要把球球送过来,我借口身体不适拒绝。

他嘀嘀咕咕,说什么他老婆工作多忙,把孩子放托管班的费用多高。

见我不搭话,他赌气似地挂断电话。

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是哪里不舒服。

中午十二点,傅远山敲门,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做饭。

我打开门,平静到:「我不做饭。」

傅远山一愣,很快便温和道:「那好,这顿我们出去吃,你有想吃…」

我打断他:「不光这顿,以后也不做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但说出口后,才发觉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鼓作气,我继续道:「我准备跟你离婚,不继续过日子了。」

他皱着眉,声音不怒自威:

「你闹什么?不是都跟你说了,我和林霜之间什么都没有,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

他的这番话让我思考了很久。

我真的,了解傅远山吗?

我清楚他的喜好,他的口味,他的兴趣。

可我直到五十五年后,才突然意识到他闭口不言的感情。

年轻时的喜欢纯粹干净,我不是不是理解。

选择我是出于考量后的合适,我也能接受。

可后来又算什么呢?

是多年后对初恋的旧情难忘,还是人到晚年迫切想要抓住的幸福呢?

我在家像个忙前忙后的保姆,他和林霜却是网络上羡煞旁人的爷爷奶奶。

倒也不是奢望爱,可对妻子最基本的坦诚他都没有给我。

直到现在,他对我都是理直气壮的,丝毫没有歉意。

看来也还是不够了解傅远山。

不过我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他的内心了,左右不过是肮脏的。

七十三岁高龄,我决意要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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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做决定是很困难的事情。

但一旦做了决定后,实施起来绝对不拖泥带水。

我打包行李,来来回回十几趟,搬去了另一栋房子。

这是去年房市大跳水时买的,同小区的小户型,本来是买来给孙子今后上学用。

二人共同的积蓄我也一分为二,只取出来一半。

这是我几十年来当牛做马应得的,傅远山没话讲。

儿子看着我搬行李,气得快要跳脚。

「妈!就为了这点破事,你至于吗?爸又没有藏着掖着,我们都知道的。」

我满头大汗,没好气地回答:「对,你爸没藏着,你们帮着藏了,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他语噎,很快又呛我:「那还不是怕你多想啊?爸跟小姨就是合得来,都喜欢追求时髦,不像你似的就知道待家里,爸跟你都…」

儿媳掐了他胳膊一把,他立马噤声。

他后面想说的,大概就是他爸跟我没有共同话题,说不上两句话,玩也玩不到一块吧。

儿子向来站在他爸那边,在他看来,他爸是大作家,他妈就是个破主妇,小时候学生会都嚷嚷着不要我要他爸去。

我懒得跟他计较,想让享受男性福利的儿子去理解母亲的不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后面的日子也不打算指望他,现在看着母亲吭哧吭哧搬东西都不知道搭把手的人,指望也没用。

我摆摆手:「别说废话了,你儿子我也不帮你带了,请保姆也好找他姨奶奶也好,你们自己看着办。」

「妈!」

儿子儿媳异口同声喊我,吵得我耳朵疼。

「那可是您的亲孙子!您唯一的孙子!身为奶奶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我不再理会,搬起最后一箱东西离开。

离婚很顺利,除了办理手续时,引来了所有窗口小姑娘好奇打量,反复确认是否要离婚外,没有任何阻碍。

傅远山冷哼道:「看,这把年纪还要来这么一出,白白让旁人看笑话!」

有个小姑娘小声跟我说:「奶奶,你真勇敢,我奶奶被我爷爷打骂到八十岁,家里姑姑劝她离婚,她嫌丢人,直到死的那天都要挨那老头子的骂。」

我也觉得自己挺勇敢的,不管生命还剩三年还是五年,至少不用再过这种令人膈应的日子。

我拿走一半积蓄和现如今这套房子。

傅远山没有异议,他说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财产再怎么分割,以后也都是留给儿子孙子的。

我不置可否,只跟他说今后除非对方的葬礼,大家就不要再见面了。

他被气得捂住胸口,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可我没想到下一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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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葬礼,他妈的葬礼。

我这婆婆,哦不对,前婆婆九十五高寿,也算是寿终正寝。

电话那头,儿子没好气地说:「奶奶去世了,我已经通知了姐姐,她现在在回国的飞机上。妈,不是我说你,趁着这次机会好好跟爸道个不是,你还能搬回来住…」

后面都是我不爱听的,我挠挠耳朵,索性挂断电话。

傅远山他妈的葬礼,我还是要去的。

其实他刚带我回城时,他妈也看我这个乡下来的穷酸媳妇哪哪儿不顺眼。

后来我一边带孩子一边养家,她念及我辛苦,白天也会偶尔来替我看摊子,晚上我挑灯磨药时,她就主动招呼孩子们洗漱睡觉,好让我能早点歇息。

她曾说:「林桐,有你当儿媳妇,是傅家的福气。」

因着这句话,我心甘情愿替她端屎端尿十年。

后来我自己身子也吃不消了,才将她送去疗养院接受更好的照顾。

就算如今不是婆媳,我们也曾共同支撑起一个家庭,情分还是在的。

追悼会上,傅远山一脸悲怆,站在门口迎客。

而与他并肩的,是一袭黑色缎面旗袍的林霜。

真像登对的老夫妻。

傅远山见到我,眼眶通红,几欲落泪。

我侧身躲开他迎上来想要握住我的手,和一旁的林霜对上视线。

她与傅远山拉开距离,柔声道:

「姐,你来跟姐夫站一起吧,后面还得来好多宾客呢。」

离婚后她给我打过许多电话,我都拒接。

她发消息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再三保证和傅远山虽有私交但无私情,我被骚扰得索性拉黑了她。

我冷笑:「这话不兴乱说,我今天是以客人的身份来参加葬礼。」

儿子替她出头:「妈!这种日子你就别任性了,小姨就是看你还没来顶替了你一会儿,你不跟爸一起接待客人怎么说得过去呢。」

「怎么?他们一起出现在亲朋面前,你也知道不合适,一起出去玩就说得过去吗?」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我径直走进去。

半个小时后,女儿匆匆赶到。

之前并没有告诉她我和他爸之间这些糟心事,是不想她远在国外忧心家里。

我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反正她跟她爸关系很僵,也从不给对方打电话。

可她握住我的手,见面第一句话只说:

「妈,只要你幸福,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刚从她弟口中知道我们离婚一事,连理由也没来得及问,也不会问。

「你不知道国外的老太太多潇洒哩,您风华正茂,还能找个六十岁的小鲜肉老头呢。」

我被她逗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陪我住了半个月,教我怎么发猫咪的表情包,如何打游戏,参加小区老年人聚会。

还拉着我去报了个老年人游泳班,豆豆知道后,吵着要给我买加州的三点式比基尼。

等她走后,我的生活也丰富起来。

10

再次见到林霜,是在外头一家造型店。

发型师看我是老人家,给我拿纯黑染发剂,我犹豫半天,还是挑了个栗棕色。

我也想做回时髦老太。

染完后我又烫了个羊毛卷。

这是六十岁那会儿的时兴发型,我一直很想做,但怕傅远山笑话我瞎折腾。

四十岁以前,没有条件爱美。

六十岁以前,没有时间爱美。

六十岁以后,又觉得爱美是一件很罪恶的事。

社会普遍观点觉得变老是常态,是趋势,人老了就应该接受世俗的眼光,不用再捯饬外表。

从前连穿件浅蓝色衣服都要被儿子调侃,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现在我不在乎他们的看法,只想自己快乐。

林霜就是在我做造型时进来的,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结账时我大手一挥,充了一万块钱会员卡,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姐,我已经搬去你们家了。」

我知道。在她的短视频账号看到她新的vlog,标题为:要紧紧抓住的幸福,虽迟但到。

我的丈夫儿子在视频里比心,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这条视频点赞很高,还登上了同城热门。

「你不知道你的生活曾经让我多羡慕,体贴的丈夫,孝顺的儿女,可爱的孙子。我本来没有奢望过要夺走这一切,是你自己放弃的,就别怪我夺走。」

林霜羡慕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一生洒脱,年轻男友如衣服般换得勤快,连一丁点重活累活都没做过,过了七十年的舒服日子,到头来说羡慕我的家庭美满。

我甚至不愿再给她一个眼神,只冷淡道:

「你要就拿走吧,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坚持多久。」

日复一日的琐碎家务,照顾一大家子却被视同空气,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11

平常的一天,中午给自己做了份意大利面。

网上学来的教程,味道不是很喜欢。

不过人嘛,总要多去尝试新事物的。

从前要照顾一大家子的口味,傅远山牙不好吃不了硬的,儿子儿媳要吃重口的,孙子不能吃太辣的...

如今只要做自己的饭,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还能美美拍张照片,独享美食。

独居生活真好。

下午还被约了去打麻将。

因我刚学会打,牌技跟那些老油条没得比,她们都很乐意跟我一个牌桌,笑称我「散财童子」。

输就输呗,我别的没有,钱还是挺多。

刚准备出门赴约,门铃响起。

我打开门,只看到一脸懵的球球,还有林霜落荒而逃的背影。

门上贴了张纸条:

【我下午要去参加舞会,带不了你的孙子了,千万别跟你儿子说,等五点我就来接他。】

带孩子就是这样,要放弃许多个人娱乐生活,看来这样的生活看来已经让她产生厌倦。

球球揉揉眼睛,奶声奶气叫我奶奶。

毕竟是一手带大的孩子,我忍不住弯下腰来抱他。

可我还有麻将局,也不好临时放人家鸽子。

我问球球:「球球想和奶奶玩吗?」

「想。」

「那你更想和奶奶玩,还是更想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汪汪队?」

「冰淇淋!汪汪队!」

我会心一笑,牵着他买玩冰淇淋后回傅远山家。

傅远山来开门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续了很长,胡须拉碴,看起来不修边幅。

现在已经入秋,他身上的家居服却还是薄款的。

从前一直是我替他准备剃须刀、准备换季衣物。

他没想过我还会出现,慌张地整理头发,张嘴的声音苍老沙哑:

「小桐...」

说来也好笑。

他对我的称呼变了好多个,从小林,到林桐,到媳妇,再到孩子他妈,孩子他奶。

但独独没有过这么亲密的「小桐」。

我有些嫌弃地环顾四周,门口的鞋子东倒西歪,球球的玩具扔了满地,餐桌上还堆着没洗的碗。

乱七八糟。

他嘴唇微张,嗫嚅道:「你知道吗?你走后我这么久,我还没有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有时候会忍不住叫你,惊觉你早就不在家里了,我其实挺难过的。」

「是啊,少了个能挥之即来的人,能习惯才怪,」我把球球放下,笑着说:「不过你使唤了我五十五年,说不定再活五十五年就能习惯没我的日子了,实在不行使唤林霜也是一样的。」

他不再说话,身子单薄得好像随时要倒下。

我赶紧关门离开,生怕被碰瓷。

12

儿子儿媳最近时常给我打电话。

话里话外都是对林霜的不满。

「妈!小姨说是自己做的饭,球球吃了上吐下泻,追问才知道,是到外面找饭店打包回来的!」

「唉,我们房间里的床单都三个月没人给洗了,说又说不得,一说就怼我是不是自己没长手。」

「儿子来接您回家吧,她根本照顾不好爸,爸一天天的尽在家里抹眼泪,我个做儿子的看着心疼啊。」

在他们心目中,林霜向来是「岁月从不败美人」的真实写照,知性优雅,比我这老妈子不知道强出多少。

但当她参与到生活的柴米油盐中来,影响到他和他儿子的生活质量时,他没了包容,不再崇拜。

一家子齐齐想起我的好来了。

我让他去请个保姆。

「不是没请过啊,爸成天挑刺,说饭没你做得好吃,房间收拾得没你整洁,都气跑好几个了,还得你来照顾爸跟球球啊。」

可我不是保姆。

从前做的种种是出于对家庭对家人的爱,可他们都错误地认为,这是我理所当然尽的义务。

他还在电话那头念叨着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什么奶奶就该带大孙子。

听得我有些烦,不等他说完就挂断。

林霜坚持了三个月,大包小包搬出了傅家。

走的那天闹了不小的动静,小区好多老人家都知道。

听说她嗓音尖锐,哭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受够了!来你们家不是来当牛做马的!别以为我会像我那傻姐姐一样任劳任怨!」

我一边做健身操,一边听住楼下的老姐姐复述,装得事不关己。

远处,傅远山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休息。

老姐姐撞我的胳膊,低声耳语:「喏,就是这个老头子家里,啧啧啧,听说还是什么大作家呢,丢死人啦。」

等她离开,傅远山缓缓向我走来。

一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我,说:「你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头发是刚烫的精致小卷,还系着豆豆买的珍珠发带。

穿着三千一套的浅杏色小套装,熨得笔直妥帖。

更重要的是,年轻不是外貌的形容词,而是心态的表现。

快乐的心态加上运动给我带来好气色,即使皱纹不减,由内而外也充满活力。

我礼貌得体地笑着回应他:「谢谢,你看起来也老了不少。」

他确实衰老了许多,不是从皮肤上看出来的老态,步伐缓慢,四肢微颤,眼神空洞涣散,整个人都透着垂暮的沉沉死气。

他的薄唇蠕动,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回家吧,家里需要你。」

我装作没听见,转身离开。

我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家了。

13

后来我就没在楼下见过他。

听儿子说,他身体状态很差,已经不能长时间走动。

林霜的视频账号被设置成了私密。

发的那条全家和睦的视频太过火爆,底下有条留言被点了一千多个赞:

【这个爷爷好眼熟啊,他跟他老伴不久前去我们那儿办过离婚,我印象很深刻,女方不是这个博主。】

随后就有人扒出他的身份,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还看过他的自传,里面写了知青下乡期间认识的初恋,后面还说和她体验了好多新奇事物,我还以为二人修成正果了呢,原来老婆另有其人,得亏跟他离婚了。】

【果然男人只有挂在墙上才会老实!】

评论里的年轻人骂人的方式真的很有意思,逗得我笑弯了腰。

我如今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上不完的兴趣班,一个接着一个的聚会,我还考取了驾照,等着有时间了独自开车去「探店」。

又是一年夏天,女儿带着豆豆搬回了国内。

豆豆等着开学到国内顶级学府报道,在这之前,她有三个月的假期。

她提出一个设想:和我游遍祖国大江南北。

「奶奶,人生多短啊,和我及时行乐呗。」

女儿欲言又止,在考虑一晚后,同意了这个决定。

只是她既担心我的身体,又害怕年幼的豆豆照顾不好我这个老人家,最后还是决定由她带头,祖孙三人一同出游。

我们先去了凉爽的哈尔滨,豆豆说:「听说冬天来是冰天雪地,寒假我再带您来滑雪。」

去了辽阔的内蒙古草原,广袤无垠的绿色令人心旷神怡。

去了古都西安,豆豆指着华清池嚷嚷:「原来是来看澡池子的啊。」

去了桂林,小时候就听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青山绿水,空气清新,让我想起儿时劳作的田间。

去了泉州,祖孙三人拍了个时兴的簪花写真,豆豆还让摄影师给我拍了一组单人照片。

......

三个月下来,我这身子是有些吃不消。

去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城市,想必这就是豆豆所说的「特种兵」旅游大法吧。

八月底,我们终于从三亚启程回家。

摄影师精修的写真照片洗出来了,豆豆第一时间去打印了张一米长的海报,用相框裱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她说:「奶奶,你真漂亮。」

那是一张在海边的单人照,我身着汉服,满头华丽朱钗,对着镜头微笑。

这辈子,我连照片都很少拍。

从来不知道原来镜头下的自己,看起来是那么幸福。

去学校报道前,豆豆去看望傅远山。

回来后,她问我:

「奶奶,我和你长得很像吗?」

豆豆和我并不像,她自信阳光开朗,而我在她这个年纪,木讷沉闷。

「那为什么爷爷会老糊涂把我认成年轻时候的你啊?他还握着我叫小林。」

我一愣。

如今傅远山已经认不清人,也记不清事了。

他的记忆似乎又停留在乡间那片田野。

我笑着摸摸豆豆的头:

「因为奶奶和豆豆一样,年轻时都很漂亮。」

我已七十四岁高龄,日薄西山。

可夕阳的余晖也会映照出金色的晚霞。

还来得及,还不算晚。

余生的每一天,都是我对生活最深情的颂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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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岁的我决定重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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