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杨达带回巡捕房，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困难的就是——怎么回去？！
尽管知道杨达不会再逃跑，但为了保险起见，董孝麟还是把他捆了起来才丢上了摩托车。
这可又让徐泽真犯了难，她看看匪帮头子一样的董孝麟，又看了看五花大绑坐在挎斗里，浑身脏得要命的杨达，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坐在哪里。
董孝麟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是又犯干净病了，忍不住笑着逗她：“哟，刚才分析案情的时候那么来劲，这会儿要抓犯人回巡捕房，你倒是愁眉苦脸的，该不会是觉得抓错人了吧？”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徐泽真知道他这话是在故意开自己的玩笑，索性也不再发愁怎么上车，而是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人有没有抓错董探长应该自有判断，犯人您也抓到了，我就不跟你们去巡捕房了。”说完就礼貌而疏离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马路牙子上往远处看去，一副要等黄包车的样子。
“嘿！”董孝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立马蹙眉揶揄，“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能端着呢？大老爷们儿就该百无禁忌嘛，搞得跟个大姑娘一样动不动就给我甩脸子看，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要让你这么讨债？！”
他这话本来也就是随口而出压根没过脑子，可徐泽真却在听到“讨债”两个字以后就一下子蹙起了眉头，看向他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怒意：“董探长，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一直都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甩脸子犯王法吧？而且，不是我要来查案的，是你一直不肯放过我，你和我到底是谁像讨债鬼？”
看她是真生气了，董孝麟想着恐怕她是因为长得秀气又好看以前老被人说女气，所以听不得这种玩笑话，所以赶紧解释：“哎呀，我没说你是讨债鬼啊！跟你开玩笑呢你没听出来？怎么还当真了？就你这破案的脑子神探的眼睛，再加上你还有逼急了能以一敌百的胆色，这哪点儿像女人？自打有你帮忙，从过年这几天，都给我们破了三桩命案了！像你这种人才，我夸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真的说你坏话故意气你啊？”
徐泽真本来怒气也就一点点，而且大多还是来自于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可是一听董孝麟这自以为贴心的解释，她的怒火就忍不住一下子冲上了天灵盖，气得想要说什么却咬牙切齿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自出生就“克”死生母，连个名字都没有就被舍弃给孙婆婆“处理”，孙婆婆看她实在可怜没有动手，而且还养大了她。尽管小时候孙婆婆对她很好，姑姑也会时而帮衬，可像她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传闻就会导致她根本不会有朋友。
小时候，很多同龄的伙伴不是猜测她是城里那个打扮得妖里妖气的所谓“姑姑”的私生女，就是笑话她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所以才会被亲生父母丢弃；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出生时母亲就难产而死的消息竟然被传开了，就有了更多的孩子编着歌谣骂她是个“讨债鬼”……
时光荏苒，已经没有人再用那些难听的话来刺激她，可她一直到现在都对“讨债的”这类字眼极为敏感，之前去巡捕房找董孝麟的时候，她正遇上申小六办一个男人为了老婆怒打流氓舅舅的案子。当时申小六无意中说事主老婆才怀了四个月的孩子简直就是讨债的，还未出生就给父亲惹了官非，气得她都险些跟申小六直接翻脸！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质问董孝麟，可她温吞的性格却让她只能把那些尖锐而难听的话给咽了下去，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小六哥应该已经请回了手语翻译，现在案情也基本明了不需要我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毕竟之前受的伤也都还没好，我也希望以后董探长不会再被我这‘讨债的’打扰！再……不见！”
看似平静实则咬牙切齿地说完这番话，她转身就往静安寺路的方向走去，那边路宽商铺也多些，拦到黄包车的几率也更高。
摩托车上还坐着个杨达，董孝麟就算想追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单薄而透着股韧劲儿的纤细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我……说错什么了？”
迷茫的董孝麟摸了摸后脑勺，看着同样迷茫的杨达，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十分顺利成章，如有神助一样从层层把守的巡捕房顺利逃跑的杨达，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董孝麟给绑了回来，这实在是让一开始就追错了方向的申小六恼火之余又对董孝麟更为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另一个五体投地的就是以往自己已经安全的冯威！
看到一脸坏笑的董孝麟带着本该逃之夭夭的杨达出现，冯威原本还想着再挣扎一把，可此时的杨达早已不是之前跟他“做交易”的那个愚蠢的哑巴！他一看见杨达，就立马指认了冯威正是杀死那个无名女子的凶手！
两人还真不愧是狗咬狗一嘴毛，冯威仗着自己说话利索杨达却是个哑巴，一口咬定人都是杨达杀的，他只是一不小心撞见了杨达的暴行，而且还被威胁一旦说出去就灭他的口。
而杨达在手语师的帮助下，也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大体意思跟徐泽真的猜测一模一样，正是他误杀了已经中毒的冯虎，正想着把尸体喂给狗群以毁尸灭迹的时候，正好被赶来赴约的冯威和他带来的一个女人撞了个正着。
当时冯威看到他杀了人先是害怕，怕他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所以就先动了手，直接要把带来的女子给杀死，在此过程中还毒打了女子一段，然后才狠心掐死了她。
这话当然遭到了冯威的矢口否认，他歇斯底里地叫嚣着：“你们这些警探都是吃屎的废物吗？宁愿相信一个心狠手辣的哑巴都不愿意相信我？老子要是出去，一定灭了你们满门！”
事已至此，原本还对徐泽真所说的，如果他认罪成全冯威让冯威逍遥法外，他的儿子对冯威来说就是一个威胁！一旦冯威获得了自由，他的儿子就一定会被冯威亲手杀死这种说辞将信将疑。
现在看到冯威急于摆脱嫌疑甚至威胁警探要灭他们满门的凶狠模样，他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冯威这种对亲人都能毫不手软的人与他哥哥冯虎办赌狗场逼得人家破人亡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甚至还要更加凶残可怕！这种人根本就不会信守所谓的承诺在他顶罪之后出去帮他照顾儿子，反而有可能一出去就彻底斩草除根！
想通了这一切，杨达在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之后，就彻底与冯威当堂对质，让案情的真相彻底浮出了水面！
据杨达所“说”，就连割去人脸喂狗，用刀子在两人尸体上有特征的地方划上刀口放血的方法也是冯威教给他的，说是这样就算是第二天赌狗场营业时这些狗还没把尸体啃光，也不会被人发现尸体的身份。冯威当时嫌弃他的刀刃戒指割脸不够锋利，还特意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的一把银刀让他使用。
更重要的是，在眼看着杨达处理了尸体之后，那把刀子他甚至连血迹都没有擦，就直接放回了刀鞘带走。
在前往冯威家搜查的警探回来，带回了被冯威大剌剌摆在家中古董架上的染血银刀！
有了人证和物证，冯威知道自己的狡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瞬间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审讯椅上……
在他的交代之下，无名女子的身份彻底浮出水面。可让人唏嘘的是，这么一个看似死得十分冤枉可怜的女子，竟然也是个可以划到“死有余辜”行列的人物！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杨达的儿子还不至于深陷赌博的泥潭无法自拔，直至走向了如今悲惨至极的命运……
原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好姐儿，身材好样貌好，一股子北方女子的悍劲儿却总是操着一口不伦不类的吴侬软语。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哪里人，只知道她很早就出来讨生活，早以前在N市做过窑姐儿，后来过够了伺候人的日子，就跟着来讨乐子的龙爷在赌场讨生活，平日里做做吸引人来赌博再跟赌场分成的伥女，赚得是比赌场老板还要黑心的坑人钱。
龙爷原先带的场子因为有赌客倾家荡产之后在赌场门口上吊，闹得动静实在是大了些，让虹口捕房正好做了典型，一次抓赌就给剿了个干净。
丢了生计的龙爷这才带着好姐儿，投奔了当时急于尽快开办赌狗场挣快钱的冯虎。两个人给冯虎挣了不少钱，而且好姐儿也确实靠着自己的美色给赌狗场勾来了不少的“新客”。
可这好姐儿哪是个安分的主儿，因为嫌收到的提成少，她自然就随着赌狗场里的大多数人私下里接受了冯威的拉拢。
好姐儿给冯威出主意，要是从大学跟前开个新场子，她就一定能帮着大展拳脚，把那些家境足以供养他们上大学的年轻人，全都给吸引来“玩一把”——毕竟，这些还只能称之为孩子的年轻人，空有一肚子诗书却全都不谙世事，基本上很难逃脱美色加玩弄金钱这种巨大刺激的诱惑！
而那个血雨腥风的晚上，冯威本就是打算带着好姐儿去跟冯虎摊牌，却没想到一去就看见了哥哥冯虎鲜血淋漓的惨状……
一想到这个冯威原本打算要做的坑人营生，所有参与审讯的人全都恨得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将这恶鬼一样的混账千刀万剐！
董孝麟忍不住看向了杨达，他本以为杨达会庆幸自己居然歪打正着杀死了勾引儿子身陷赌博泥潭的伥女，或者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个杀人夜讲这心怀鬼胎的冯威一同送入地狱！可是，杨达的脸上却是一脸的平静，平静地令人害怕……
事已至此，为了不再多生事端，董孝麟赶紧摆摆手示意手下立刻把杨达押回单人牢房关好。
幸好杨达倒是十分配合，乖乖起身就跟着押解他的警员转身往门口走去。
正当他彻底脱离审讯椅的时候，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忽然就发生了——双手双脚都带着镣铐的杨达竟然忽然像是一头恶狼一样，飞身就朝已经交代完罪行的冯威扑了过去！
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出口的惊呼响起之前，他用有些微黄的牙齿，一口咬住了冯威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