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
碧空瓦蓝，一大朵浓白的云正好在苍穹中央，周围的天色明澈至极。
雨刚刚停歇，金色日光从云朵中折出，照耀这片大地。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林间茂密的树叶子上，雨珠不断从叶尖滴落，淹没进本就湿润的土壤。
远处山峦起伏不平，绵延几十里，隐约有鸟鸣声传来。濡湿的小道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摇摇晃晃走着，那人满脸胡茬，眼神却是沧桑至极，不修边幅的模样，难以让人心生好感。
他手里提着个酒坛子，三步一停顿，将坛子里的酒液倒进泥土里，随后又继续走……
倒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仍旧走着，身形摇晃，那坛酒却仿佛永远都倒不完。
“那十几年各州死了多少人，你心知肚明，何必在这假惺惺。”
路的尽头，忽然变成了一片冰雪之地，一个人站在尽头，抱着一把剑，语调疏狂而嘲讽。
那是个女子，一身黑袍，面容姣好明艳，本来是极好的面容，宛若神仙中人，却被她身上吊儿郎当的神态破坏得一干二净。
那男人抬起头来，惊愣看着她，许久之后，嘴唇干裂开口：“你……”
随后苦笑。
她跟了那人那么久，身上难免会染上他的习气，连语调都学了十成十。
女子持着剑，缓缓朝他走来，每走一步，后面的冰雪便寸寸破裂，冰寒气息尽数散去。
直到鲜花遍野，光景绚丽。
“苏星旋。”
她开口，脸上还带着那漫不经心的笑。
“我要青光混元珠，还有那汀州出世的息壤。”
这句话仿佛惊天之雷一般，砸在苏星旋心底，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那酒坛子倏地掉到地上，碎成数片。
“这两样东西不在我手中。”苏星旋苦笑一声。
下一刻，磅礴的剑气在周围炸裂，苏星旋被那剑气击中，轰得被击出几丈远。
他猛的吐出一大口血，来不及闪躲，就看到女子敛了那嬉笑的神态：
“当年遗址出世，你蒙骗所有人得到青光混元珠。后来你又设计我们，从他手中抢来息壤。”
“我当年放过你，不代表着不计较此事。”
“今日本尊不是跟你商量，要么将东西交出来，要么本尊让你不轮回。”
女子身后有火光闪烁，持着剑，眉目冷到了极致，只是那身黑衣，还是一如既往的张狂。
只一眼，苏星旋便知道她动了真格，叹了口气，轻轻将话说了出来。
“青光混元珠……在他的衣冠冢中。至于息壤，的确不在我手中，二十年前被白观雪盗走了，想要，就得找他拿。只是青光混元珠，缺了一角，效果大不如前，你真的……”
女子打断他的话，遥望着无尽苍穹，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快要变天了。”
苏星旋却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你又何必，你明知道最后一切都是徒劳无果，你天资聪颖，得道成仙、修成正果也不过转瞬之间的事。而且，我们多年的情分……我又怎会杀了你？”
“苏星旋，到了今日，你还在自欺欺人？而且，”女子冷冷看着他，嘴角的讽刺如何也掩饰不住，“谢礼已经死了。”
苏星旋手一抖，神情怔然，越品她话中之意，脸色便愈加苍白。
再次抬眼时，哪里还有她的半分身影。
地面一片狼藉。前方依旧有残留的冰雪、点点星火。酒坛裂成了数片，其中一片碎片方才掉到地上时，忽而弹起来，割伤了他的手。
本来他的境界也算一方大能，肉身坚固，那酒坛子只是有些特殊罢了，却也将他的割出了一道裂痕。
血线掉落，周围的花木一瞬枯萎。
苏星旋手在虚空中一抚，那痕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是你压着修为，迟迟不愿飞升，到底又是为何。难道前尘真的如此让人难以割舍？”
“不对，定然还是有什么原因。而那息壤……你得到了息壤，又有什么用处。”
“青光混元珠，”许久之后，苏星旋眸光一闪，“你要离开此处……原来如此。”
不过，这些事如今又与他有何关系呢，他管不了也无法管。
如今的他，甘于平庸，只愿当个山村俗夫，那些意气与野心到底是磨得一干二净了。
如此想着，他又从纳戒中取出一坛新酒，摇摇晃晃往前走。
……
数日又过，楚缭他们终于回到了朝华仙山。不过在此期间，姚茗烟被叶城杀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因为姚茗烟在合欢宗的地位尤为特殊。
合欢宗的人本想讨个说法，只不过叶城已经陨落在落霞遗址中，连本命玉牌都已经碎裂，合欢宗的人本来也不过是听说而已，手里没有真凭实据。
这事后来听说也不了了之。
不过想来也是这样，合欢宗虽然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但底气浩然剑宗这种传承了几千年的大仙门，底蕴还是差了不少，大抵是不敢彻底得罪浩然剑宗。
况且合欢宗的功法大多以炉鼎双修为主，虽也是正道仙门，却一直不太被各大仙门所认同。
对此，罪魁祸首楚缭倒是不觉得愧疚，毕竟是他们起了杀心在先。若不是一开始就做得那么绝，她也不会那般干脆就解决了这两人。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唯有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楚缭回了朝华仙山后，立即就上了太玄峰。
太玄峰那千百年来凝聚了着不曾消散的风雪的峰顶，此时冷得彻骨。
太玄峰是整个朝华仙山灵气最为浓郁的主峰，且此处地理位置特殊，因而冰雪常年不化。又兼之灵气浓郁，导致栽种在这儿的桃花变异了，所以这里的桃花也常开不败。
不过楚缭站在这里，第一次感到了违和之处，一种微妙的、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
停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察觉出那违和的地方在哪里。
那桃花树之下，并没有看到姜南璧的鲜红身影，白雪红桃，反而衬得此处更清冷。
楚缭皱了皱眉头，踏过白雪，拂去身上落花，带着幽幽一身桃花冷香，飞身回了不闻钟的小竹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