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以为,李氏最最严重的一桩罪责就是教唆丫鬟婆子去撺掇景鸾,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这一幕还真是让他大开了眼界。
景鸾这个当姐姐的,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还要被她一阵讥讽。
江眀逸面色阴沉的想着这些,猛然间听见江景鸾的一声呼喊,随后就是巧玉关切的询问,他的心骤然一紧,一脚将门踹开,沉着脸走进屋里。
江景鸾正倒在地上,一个小丫头正慢慢的扶着她站起来,而另一个小丫头,看样子是当了她的肉垫被压在了身下,此刻的脸色有些发白,面上痛楚的表情,而其他人,像是被吓呆了一样,都没有动作,倒是江明月,则是冷笑的看着躺倒在地上的景鸾,面目狰狞。
那种凶神恶煞的态度,让江眀逸看了都觉得心惊,他当然见过比她还要凶狠的人,最起码,在战场上的厮杀就比这个激烈一百倍,可是,江明月毕竟才十岁啊,而江景鸾,是她的亲姐姐,那么小心的讨好着她,一丝一毫都不敢冒犯她的亲姐姐啊。
她怎么可以这样没人性呢?
“景鸾,你没事吧?”江眀逸面对江景鸾的时候,阴着的脸色有些许缓和,他关切的看着江景鸾,温声开口。
“女儿见过父亲。”江景鸾确实被这一跤摔得有些晕头转向,还好有巧玲当了软垫,不然以她这样的小身板,还指不定摔成什么样呢。
“秀妍见过大伯父。”江秀妍见到江眀逸的那一刻起,顿时知道大事不妙,再看到一脸绝望的绿黛,怔忡了一下,让整件事变得更加的清明。
难怪江景鸾要一直这样激怒江明月,原来是掐着大伯父回来的时间,想来这就是她喜闻乐见的效果,别说最后江明月那么用力的将她推倒,光是她前面说的那些脏话,大伯父是决计不会轻饶过她的。
再加上最近府宅里发生的这些事情,大伯父已经对李氏苛待江景鸾的事情有了看法,甚至还落她的面子,冷落不见她,而对江景鸾,则是更加的关注和爱护,好不容易,江景鸾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李氏才慢慢让大伯父消了气儿,偏巧又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情。
这下子,大伯父对李氏和江明月,只怕是失望外加愤怒了,而对江景鸾,也肯定比之前的态度还要好上几分,甚至是更多。
所谓此消彼长,江景鸾的势头一定会慢慢压过李氏和江明月的。
最重要的是,有了赵嬷嬷的存在,江景鸾原本举步维艰的局面,一下子就被打破,她现在都能掐准大伯父回府的时间,并且正巧踩在这个时间点上,让江明月按照她的心意发怒。
江秀妍想明白这些的时候,有些猝然,目光落在江景鸾的脸上看了又看;而江明月也从那得意不屑的神情,转而化为惊愕不堪。
她怔了片刻,因为身上带着伤,所以只能坐着请安,“女儿见过父亲。”
江眀逸当然不会忘记她身上有伤,进门的时候他就听见那两个品头论足的丫鬟话家常说的就很清楚,江明月受伤了,若是在平时,自己的女儿,江眀逸总是要关心一下的,但是现在,他扶着女儿坐下,吩咐巧玉看看江景鸾有没有受伤,而后冷眼看着江明月,“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见到自己的父亲,就坐着连站都不舍得站一下?”
江明月委屈的瘪瘪嘴,为自己辨白道,“不是的,只是女儿伤在背上,所以才没有站起来,父亲,女儿身上好痛。”
江明月撒着娇,但很明显江眀逸没有吃她这套,只是冷然嘲讽一句,“可我刚才见你把你姐姐推倒的那一下,很是利索嘛。”
江明月愣了一下,眼圈立刻发红,“女儿也不是故意的,都是这个小……都是她,她故意在女儿跟前炫耀说她有很多首饰,可那些首饰娘都已经送给女儿了,却因为她都被收走了。”
她刚想脱口说出小贱/种三个字,结果就在快要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儿。
江秀妍抚额,她真的有种想要掰开江明月脑子的冲动,李氏生出来的江佳柔,聪明伶俐,跟人精一样,似乎天生就懂得进退有度,温婉和善,还有江致毅从小受夫子称赞,一举一动很有章法,偏偏就生了江明月这么个蠢货!
都是一样的父母,都是同胞的血脉,其他两个人是精华,唯独这个江明月,完完全全就是个败笔,从这里就足以看出,孩子由谁教育,也是他长大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重要因素,李氏教育出来的江明月,完全是一个朽木,不但坑自己,连当娘的也给坑了。
江秀妍想到这些,江景鸾自然也能想到,她强憋着笑,而江眀逸的面色此刻开始缓和下来,看着江明月的眼神里边儿,充满了失望,“那些首饰,本身就是你姐姐亲娘的假装,我自然都是要还给她的,我的做法在你看来有什么错?”
江明月怔忡了片刻,垮下来的脸都能挂起一件衣服,“可是……可是那些首饰,娘都已经给我了啊,怎么能收回去呢?”
江明月一直认为,那些首饰都是她的,和江景鸾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哪些首饰是你娘的?”江眀逸继续问。
江明月扁着嘴,无言以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话,“那她那么多的首饰,给我一点儿又能怎么样?又不会少块肉,斤斤计较什么。”
江景鸾有些哭笑不得,这什么逻辑,别人的东西多,就要分她一点儿?不给她就是斤斤计较?强盗抢劫也好歹还要多出点儿气力与苦主搏斗纠缠,她倒好,两片嘴皮子上下一动,就把别人的东西给据为己有,还摆出一副她没错的样子,这土匪头子都没她厉害。
江眀逸的心里,几乎已经对这个女儿失望到了极点,千娇万宠的女儿,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女儿,到最后却养成了她这幅小家子气,刁蛮愚鲁的性格。
他感到了深深的后悔,没有早点把这个女儿从李氏的身边给带走,结果生生被李氏这个蠢妇给毁了,都怪他,都怪他。
“啊……小姐,你的伤口都裂开了。”江眀逸正失望的时候,听到巧玉突然低呼一声,他蓦然一怔,然后回头,着急的看着江景鸾,“怎么回事?哪里伤到了?”
“是肘臂上……没关系……已经不流血了,就是有点黑青,应该是刚才不小心磕到的。”
江眀逸下午回府的时候,也只是听那两个爱嚼舌根的丫鬟说,是景鸾把明月推倒,却没说明月也把景鸾推倒了,还受伤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抓住江景鸾的手臂,撩起她的衣衫,就看见她纤细白皙的肘臂上,有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一条细长的伤痕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着血水,伤痕的周围,还有一圈已经凝固了的褐色液体,而她的衣袖上,也被印上了一样的颜色,十分的明显,大概是因为一直披着披风,所以别人也没有细看。
整个伤口就像是被利器划伤的样子,虽然已经止了血,但因为剧烈的碰撞,伤口又重新裂开。
江眀逸的神色虽然平静,但眼里却氤氲着一场风暴,他一边吩咐江秀妍去传个话,一边让他的贴身家仆顺子去他的书房拿最好的治伤药,还顺势看了眼巧玉,“说,这到底怎么弄得?”
江秀妍心底叹息一声,虽然她是真的很想很想要留下来看戏,但此刻,看戏的话会有被卷进去的风险,所以江眀逸的吩咐恰符她的心意,给他行了一礼,又关心的说了句让江景鸾和江明月好好养伤,这才款款离去。
出了门,江秀妍看了眼身边的丫鬟,眼中精光闪烁,“你,去把大夫人找回来,就说三小姐和五小姐吵起来了,大伯父也在。”
丫鬟一怔,跟着点了点头,快步而去,另外一个丫鬟有些不解的发问,“小姐,这次五小姐闯了这么大的祸,您不是应该避而远之吗?怎么俄亥帮着大夫人呢?若是夫人知道,岂不是让她埋怨你?怎么说她也跟大夫人互相挤兑了十多年啊。”
江秀妍睨了一眼她,柔声柔气儿的说,“你看我这是在帮着大夫人吗?”
丫鬟一怔,不解的看着江秀妍。
江秀妍轻笑,“明面上,我是卖了大夫人一个人情,但这件事,若是夫人立即重重惩罚五小姐,而后放下身段好好向三小姐赔罪,也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只是你认为,大夫人会这样做吗?五小姐身上有伤,她心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尤其还是她最厌恶的人。”
丫鬟更是不解,大夫人性子急没错,毕竟是小户人家出身,眼皮有些浅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好歹也做了多年的侯府夫人,多少也会有些改变,但若是生气起来,原先急躁的脾气,也会一五一十的显露无疑。
等一会儿大夫人回去以后,要面对侯爷的恼恨,她肯定会为五小姐辩解,说不定还会污蔑三小姐,而侯爷本身就心疼三小姐,又是亲耳听五小姐对三小姐说出那些大不敬的话,甚至还谩骂她,还把她推到了地上,让她受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