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眀逸从李氏别苑出来的时候,面色铁青,一直走到老太太的内堂,神情才有所缓和。
“侯爷。”这里是老太太的地盘,规矩自然大,所有的丫鬟也都肃容而立,见到江眀逸,连忙行礼,而他则摆了摆手,自顾自的进入了里屋。
老太太这边,江佳柔已经摆好了饭食,正准备开吃,听见外室江眀逸来了,老妇一脸欣喜,笑看着儿子,“今儿个怎么这么晚?用饭了没?”
“本来早早就回了府的,只是途中遇到吏部侍郎,于是同他小酌了几杯,在醉仙居吃了点儿,但是母亲这边的菜肴,儿子还是馋的很。”江眀逸很是孝顺,出口的话自然得老太太的喜欢,而江佳柔见两人停住,这才上前行礼。
十五岁的少女,多少还是有些稚嫩的,但江佳柔的身材高挑,面容秀丽,一举一动柔婉优雅,江眀逸笑着点点头,“柔儿似乎又高了些。”
江佳柔提帕低笑,“祖母这里的饭菜实在好吃的打紧,都把女儿养胖了,若是再高了,以后看人都要弯着腰,多累啊。”
江眀逸喟叹一声,都是自己的孩子,景鸾佳柔进退有度,致毅也有偏偏佳公子的范儿,就是明月这孩子……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净学李氏这恶妇的思想。
用过了饭,江佳柔担心妹妹身上的伤,江眀逸也没多加阻拦,便任她而去,临走前还多说了两句,“你见到你母亲和妹妹的时候,多劝劝她们。”
江佳柔应下,出了门以后,面色暗沉,而后又恢复了先前该有的样子,但是心底,却是气怒不已,李氏那边又出事了,只是因为她身在曹营,没时间细细打听,只能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安心伺候祖母用饭,但一颗心,早就悬在了嗓子眼。
只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又出了什么事?
屋里,老太太看着江眀逸,“说,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跑这一趟,脸色还那么臭?”
江眀逸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然后又说,“李氏这做法,实在是……儿子也不放心把府中事情交给她掌管了,所以只好劳烦母亲,实在不行,就让秋棠帮帮忙。”
老太太皱眉,她以为今天李氏已经闹的算是厉害的了,没想到这才多久的时间,她就又整出这一连串的幺蛾子……
隔了一会儿,老太太才说道,“我累些倒是无妨,只是堂堂淮南侯夫人不管家,也不出门应酬,短时间称病能蒙混过关,但也不能一直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氏得了什么绝症,淮南侯府毕竟是个大家,也不能不交际不应酬了吧?”
江眀逸叹了口气,略显无奈的开口,“先暂且这样吧,回头儿子再想想办法。”
老太太点点头,“明月还小,只要好好教,还是能矫正的,你把明月和李氏分开这事,做的很好,你安心办差,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江眀逸有些惭愧的开腔,“都是儿子不好,还累的母亲劳心劳力,连点儿清福都享不成。”
老太太摆手,“做母亲的,哪有不希望孩子好的?累点儿算不得什么,你就别担心了,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等江眀逸离开,老太太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才将心头的怒火给压制下去,当初是她将李氏纳进府中给她贵妾的身份,但扶正这事却是江眀逸的想法,她本是不愿意的,原因有两点,第一是因为李氏的出身有些低贱,完全撑不起淮南侯府的场面;这第二就是当时明和郡主刚去,儿子心里难受,誓要为妻守制三年,到后面他身上所背负的使命也越来越重,自己曾劝他再娶,他却说不愿意糟蹋别的姑娘,而且李氏的膝下也有了致毅,他想要给毅哥儿一个好的出身,也是为了给李氏一个脸面。
她曾百般规劝,但依然不起任何成效,见儿子执拗,自己也只能同意,后来她全当是劝慰自己,为了柔儿,江佳柔有了嫡女的身份,想要高攀一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想不到,李氏竟然做出了这等混账的事情,淮南侯府的嫡系千金小姐,是她能动的吗?看看明月在她身边都被教成了什么样子?堂堂的侯府千金,出口成脏,一点儿教养都没有,若是传了出去,哪家的好儿郎还敢娶她?
且不说坏了明月的前程,怕是连柔儿,都要跟着受牵连了。
一想到这里,老太太的心底,就恨不得能有一把刀子,狠狠的剜在李氏的心上。
又隔了半晌,老太太喊了九双进去,把事情吩咐下去。
九双心里一惊,夫人和五小姐,全都被禁了足?
心里虽然有想法,但她的面上却是一片平静,“明月的这种性子和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了,所以我要给她找个严厉点儿的教习嬷嬷来教她规矩,明日,你去找找赵嬷嬷,让她给推荐一个。”
齐嬷嬷端着养心茶进入内室,李氏眼睛红肿,像是刚收了泪,还未来得及洗漱的样子,看样子在她进来之前,李氏正在哭,而五小姐江明月到现在也没止住眼泪,大小姐江佳柔一个人要哄两个,却没有表现出半点的不耐烦,不急不躁,温声细语,齐嬷嬷见此一幕的时候,不由的在心里给她竖起大拇指称赞。
果然还是大小姐温柔可人,进退有度。
“夫人,大小姐,五小姐,刚才老夫人身边的九双来过,她命老奴给您捎几句话。”
要说的话也没多少,语意也很委婉,就是说李氏既然生病了,那就好好休息,至于府中的事情,老夫人会替她打点的,还望夫人安心,至于五小姐,自然不能打扰夫人的休养,先暂且将其安置在涟漪园,待夫人病好,再搬回来。
至于去跪祠堂的事情,九双说的更是好听,什么因五小姐心念母亲,甘愿到祠堂跪求列祖列宗庇佑,实在是孝心可嘉。
江明月本想着要反抗,却被江佳柔拦住,这一举动惹得李氏不快。
“柔儿,明月还病着……你一直待在你祖母的身边,最是了解你祖母的脾性,你怎么也不帮着求求情呢?你祖母最是喜欢你,说不定你去说,你祖母就会免了明月的责罚……”
江佳柔闻言,一双美眸凝着李氏。
而李氏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注视下,心也变得越来越虚,最后干脆连看都不敢看她了,“就算不能全免,减点刑罚也是可以的啊。”
江佳柔几乎要在心底将这一对儿愚蠢的母女骂了个遍,但孝字当先,她又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拐弯抹角的劝说李氏,“母亲,女儿不是不疼惜妹妹,只是现在祖母和父亲都在气头上,女儿越是求情,不但不会让他俩改变心意,只会越弄越拙,女儿寻思着等过两天,父亲和祖母的气都消了些许,到时候女儿再去求祖母,就说明月已是诚心悔过,加之身上带伤,说的凄惨一下,祖母一定会松口的,到那时父亲也不会违逆了祖母的意思。”
李氏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但江明月年纪尚小,不懂府宅的规矩,只是觉得心中委屈,又开始扑簌扑簌的往下掉眼泪,江佳柔忍了又忍,对这个如烂泥一般扶不上墙的妹妹柔声规劝,“明月,现在父亲正气着呢,你千万不要生姐姐的气,你放心,姐姐最是疼你,不会让你在祠堂跪很久的,你给姐姐一点儿时间好吗?”
“只是姐姐要跟你说一点,这次你挨了罚,可得长点儿心眼,不许你再冲动了知道吗?你三姐姐毕竟是你的三姐姐,你可以不喜欢她,但就是不能对她大不敬,甚至出口辱骂她,三妹妹是父亲和郡主娘亲的女儿,是侯府的嫡女,她丢脸就是整个淮南侯府和父亲丢脸,她被羞辱就是淮南侯府和父亲被羞辱,你明白吗?”
“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她明明是个……”江明月还是有些不服气,趁着这会儿江眀逸不在,她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但是在江佳柔的注视下,还是没有把“小贱/种”这三个字给说出口,只是委屈的瘪瘪嘴。
不止是江明月不甘心,江佳柔也不甘心,凭什么江景鸾一回来,她从淮南侯府最矜贵的嫡小姐身份直降,变成了继室女?但不甘心又有什么用?最要紧的应该是找到解决的方案,她江景鸾的容貌已经被毁了,已经嫁不成高门大户,凭她这幅丑样子,能嫁一个寒门进士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要她不与自己争宗室门,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何须介怀?
江明月的不受教,让江佳柔的忍耐有些焦躁,这个蠢货,连骂人都骂的那么高调嚣张,被抓住了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哭,到现在还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实在是……
江佳柔脸上温婉的笑意一直没有退却,她下意识握住了江明月的手,“明月,你想不想快点从祠堂里出来?”
“凭什么我要跪祠堂?明明就是那个小贱……都是她的错,而且父亲也偏心,父亲有了她之后就不疼我了。”江明月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有错,直到这一刻,她依然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