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锦歌在房里呆坐了许久,直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身手极快,傅锦歌竟不知她是何时来的。
她慌忙起身,低声道:容姑娘。
容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锦歌,我让你来晋阳搜查薛尚书受贿的证据,你终究没有完成任务。
傅锦歌低头不语,她继续道:十一已经拿到证据了,你跟我回暗卫营。
傅锦歌终于抬起头:容姑娘,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想着离开暗卫营,我会做一个好的暗卫,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替薛丞的父亲掩盖一些罪名,留薛丞一命。
容筝看着面前的姑娘,那样安静,漆黑的眸子如一汪死水,像是割舍了最后的牵挂。她淡淡道:好。
从此,世间再无傅锦歌,只有暗卫十三。
容筝侧过脸去,她费尽心机设了一场局,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傅锦歌根骨那么好,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好的暗卫,可她满腹心思想的是晋阳城薛家的少年,想的是怎样才能离开暗卫营。
她调教那么多年才能培养出一个暗卫,怎能由着傅锦歌任性。
让傅锦歌留在暗卫营很容易,可她却想让傅锦歌心甘情愿效忠东宫。
有什么会是比心如死灰更好的办法呢?
恰巧她得到消息,薛父收了赈灾用的数万两黄金,于是她便让傅锦歌来晋阳搜集证据。
她故意带薛丞去听她和傅锦歌的谈话,那时傅锦歌看到她对薛丞起了杀心,便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傅锦歌本想保护薛丞,却不知薛丞就在门外听着,更不知就这样轻轻的一句话,便让两个相爱的人从此误会一生。
这是最好的结局。
承德十八年,礼部尚书薛氏受贿黄金万两,薛家被抄,薛氏父子流放西北。
流放那日,晋阳城的百姓看到薛家公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长公主府,将一串糖葫芦交给了府前的下人。
十一年前,他抢走了她的糖葫芦,然后,他便认识了他喜欢的姑娘。
现在,他还给她一串糖葫芦,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下辈子,下辈子如果我是一个健全的人,如果我父亲是一个正直的官,你能不能喜欢我?
承德十八年深冬,薛氏父子抵达西北。西北天气恶劣,常年落雪,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承德十九年,薛父身患重病,无药可医。
承德二十年,薛家公子腿疾复发,疼痛之症,夜不能寐。
承德二十一年,薛家公子感染风寒,因没有大夫诊治,引发痨病,于深冬辞世。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在寂寥无人的西北,他的坟头荒草丛生。七岁相识,相亲相爱十一载,自此,阴阳相隔,永世不见。
何苗饿得受不了了。
庄少衾知道,但他身上只有两个钱,哪里填得饱何苗的肚子?他将手伸进怀里,摸摸何苗的头。何苗很懂事,并没有吵闹。
她是条两百多岁的蟒蛇精,刚刚能够幻化成人形,懂得的东西还少。不过以庄少衾这样穷困潦倒的术士,能有妖物愿意跟随他已是异事,他当然挑剔不得。
好在何苗性格乖巧温和,忍饥挨饿的日子也不曾闹过什么脾气,庄少衾和她倒也相处融洽。
雨下得越来越大,庄少衾一身湿透。看来今晚是出不了城了。他找了处破窑洞栖身,聊以避雨。窑洞狭小,好在地势较高,还算干燥。他将何苗从怀里捧出来,仔细将她擦干,方才脱下衣裳拧水。
何苗甩甩尾巴,四五寸长的小蛇突然就变成一条五丈长、水桶粗的大蟒蛇,头上三尺蛇冠威风凛凛。她摇头摆尾地往前爬,动作灵活,蛟若游龙。
庄少衾有些不放心:“苗苗,别乱跑!”
何苗径直游入夜幕之中。
何苗会自己觅食,但是邯郸是个繁华的城池,野味是极难寻得的。她在街上游荡了许久,终于不怀好意地把目光投向了农家的鸡舍。这样狂风骤雨的夜晚,主人家早已歇下了。她知道偷东西不对,但是这一个月以来她只吃了几只老鼠,她真的饿极了。
“一只……我就吃一只……”犹豫了半天,她吐吐信子,将头伸进鸡舍,叼住了一只最肥的芦花鸡。满舍的鸡早已吓傻了,连叫都没敢叫一声。
半个时辰之后,她游回破窑。庄少衾用废窑中的枯木生了火,用竹杆将湿衣晾在火堆旁边,自己在一旁盘腿打坐。何苗将挂在脖子上的竹篮取下来,里面有好几个杂面馒头,已经被雨浸湿了,但还可以吃。
她讨好似地把篮子推到庄少衾面前,庄少衾有些不自在,最后却仍是拿了馒头,他摸摸她的头,表扬她:“苗苗乖。”
何苗将头拱进他怀里撒娇,他身上有几处伤口,是给人驱妖时落下的。现在世道艰难,兵荒马乱的年月,释道之流尚且难以自保,何况庄少衾这种旁门左道。
他没有正式的师承,只靠着自己的聪明刻苦粗学了些道家末技,加之何苗辅佐。他这样的散家最是受人轻贱,体面的人家只敬仰正宗道派,落到他们头上的大多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一场捉妖驱邪的法事做下来,正宗道派收钱几百上千,散家也就几十个钱,甚至碰到吝啬的,几个钱也就打发了。有时候碰到棘手的邪祟,连药钱都不够。
庄少衾计较不得。
他闲时也给人相地、算命。一次收五个钱,实在艰难的时候一两个钱也接。但朝不保夕的年头,有这闲心来算命卜卦的也没几个。是以他过得实在窘迫。
何苗吐着信子舔过他胸前的伤口,庄少衾拍拍她的头:“苗苗睡了,明天如果还没有生意,我们去城外住几天。”
城外有山,山里有野味,何苗可以自己捕食,就不用挨饿了。
何苗用尾巴勾住他的脖子,昂着头看他:“少衾去哪,苗苗就去哪!”
那夜雨后,竟然又是风清月朗。何苗盘在窑洞口,庄少衾在内侧盘腿打坐。她时不时甩甩尾巴,有时候替他驱赶蚊虫,有时候拍打地面,激起一洼积水,水珠四溅,月光敛聚,散若明珠。
蛙鸣四起,破落的窑洞里格外燥热,庄少衾翻来覆去,未能入眠。何苗爬过去,将粗壮微凉的身子强拱到他怀里,眼对眼地瞧他。庄少衾目光柔和:“怎么了?”
何苗似感觉到什么,歪着脑袋看他:“你想女人啦?”
庄少衾顿时面色扭曲:“别胡说。”
何苗甩甩尾巴,只见一阵青烟之后,她化为人身。她跟着庄少衾经年奔波,没什么肥肉,人身也纤瘦,黑亮的长发几乎遮至腿弯。歪头的时候眸若点漆,青丝四散,曼妙得很。
庄少衾其时年轻,根基浅薄,更没有多少定力,且本又是躁动的时节,顿时就有些把持不住。半推半就竟也和她做了这荒唐事。
何苗不知道为什么会作这个梦,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她还记得那年之后,赵国和秦国再次爆发战争,秦军败赵军于长平,秦国将领白启坑杀赵军四十万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