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后,北狄大军开始拔营。
陈渊站在城头上,看着北狄兵拆帐篷、收拢辎重、驱赶牛车,一队一队往北撤。
“殿下,北狄退了,真退了!”赵安趴在垛口边,虽然嗓子哑了,但还是一脸兴奋。
“没退,只是往北移了五里。”陈渊摇了摇头。
“五里不也是退?”
“要是溃退会丢辎重、会散建制。你看他们的骑兵。”
陈渊指着远处:“两翼骑兵殿后,阵型完整。帐篷是拆了,但牛车上的粮草一袋没扔。这不是退兵,是缩短补给线。”
裴战月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城楼,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按着腰间长刀。
“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
“肯定会。”
陈渊点头:“五里地而已,骑兵一刻钟就到。拓跋烈不是跑了,是打累了,回去舔伤口。等补给跟上,还会再来。”
“多久?”
“估计……半个月到二十天。”
裴战月转过身,看了一眼城头上躺满的伤兵和尸体。
守城军民的伤亡还在清点,可是光抬下去的尸体就有四百多具,伤兵过千。
跟随自己出城的三百骑兵,也只回来一百八十七骑。
“哎哟,疼疼疼……”
“来来,让个路啊……”
“该死的北狄,老子早晚把你们全灭了……”
城头的青砖被血泡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发黏。
光脚的民夫们抬着伤兵往下走,伤兵的呻吟声从城头一直拖到城根。
一排尸体停在城墙根下,用草席盖着,露出的脚上有穿靴子的,有裹布条的。
“先安葬死者。”
裴战月说:“伤兵集中到城隍庙,让城里的大夫轮班。百姓里但凡懂点草药的,都请他们来帮忙。”
“民夫的伤亡怎么算?”陈渊问。
“什么意思?”裴战月一脸疑惑。
“那些敲锣的、搬石头的、抬伤兵的百姓,死了算谁的?家里人拿什么活?”
裴战月顿了一下,论打仗,她是把好手,但这种民政上的事显然不在她的管辖范围里。
“军中的怃恤银子只覆盖军籍。”
裴战月看了一眼刺史府的方向:“民夫的事归刺史府。”
“周伯安管?”
“是。”
陈渊看着城根下那排露出光脚的尸体,心里有数了。
“粮草呢?”
“还能撑半个月。”
裴战月顿了一下:“半个月之后,不管北狄来不来,城里都得断粮。”
陈渊点了点头。
半个月,有点紧啊。
摸清凉州的底子、找到盘蛇在城里的根、让这座城在下次围城之前能自己造血。
“殿下。”
就在这时,周伯安的声音忽然从台阶那边传来。
只见周伯安一溜小跑上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官袍,帽子也戴正了,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殷勤。
“殿下昨夜守了一宿城,辛苦了。下官已经让人收拾了住处……”
“何处?”裴战月皱眉道。
从陈渊带人暗渠进城那天起,就带着陆九、赵安一行七个人就挤在城墙西北角蓄水池旁边那间石屋里,那是裴战月腾出来的城防值房,出门就是军营。
进城之后,谁也没提过住处的事,刀架在脖子上,有个屋顶挡雨就不错。
现在北狄刚退后五里,周伯安头一件事不是清点粮账、不是安抚百姓,是来给陈渊收拾住处。
“裴将军,府里房舍实在紧张,战时征用了不少民宅堆粮草。”
周伯安腰弯着:“殿下是天潢贵胄,本不该委屈。但下官想来想去,只有刺史府西跨院还空着,虽然旧了些,好歹也是独门独户……”
“西跨院?”
裴战月的脸色沉了一下:“那地方去年就塌了半间屋顶,你让殿下去住?”
“裴将军有所不知,下官已经让人连夜苫了油布,不漏雨的。”
周伯安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道:“实在是军情紧迫,府里但凡有一间好房,下官也不敢……”
“行了。”
陈渊打断周伯安:“就西跨院吧。”
石屋在军营边上,周伯安的手伸不进去。
西跨院在刺史府里头,是周伯安的地盘。
周伯安急着把陈渊挪过去,说是安置,实则是把人从裴战月的军营里挪进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周刺史费心了。粮草账册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下官这就去催。”
周伯安连声应着,又作了个揖,小跑着下了城楼。
等周伯安走远了,裴战月才开口:“西跨院是马厩旁边堆草料的院子,刺史府的下人都不住,你怎么就同意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他要是给我正房,我才要警惕呢。”
陈渊笑着说:“破院子好,破院子里说话不用提防隔墙有耳。”
裴战月盯着陈渊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
当陈渊带着人来到西跨院,才发现西跨院比陈渊预想的还要差。
西跨院在刺史府最西头,紧挨着马厩,一进门就是一股马粪和草料发酵的酸味。
三间正房塌了一间半,剩下一间半的屋顶苫着油布,风一吹鼓起来像要飞。
窗户纸全破了,用草帘子堵着。
地上的砖翘了一半,墙角长着青苔。
院角有口水井,井沿裂了缝,打上来的水带着泥腥味。
院里有棵老槐树,半边枯死了,另一半也半死不活,枝桠上挂着去年的干槐角,风一吹哗啦啦响。
树下堆着几捆发霉的草料,料里长满了白毛。
院墙根有一排老鼠洞,连洞口的土都是新翻的。
赵安放下包袱,刚要往正房里走,却一脚踩塌了半块砖,差点摔倒。
“殿下。”
“这地方,比咱们在沙漠里住的沙窝子还破。”
赵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简直太欺负人了!”
“挺好。”
陈渊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有屋顶,有井,离马厩近。马厩里有马,有马就有消息。”
这时,陆九拄着刀从后面慢慢走了进来。
虽然烧退了,但人还很虚,脸色蜡黄,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陆九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用刀鞘敲了敲四面墙。
咚!
当敲到东墙的时候,声音发闷,说明墙后面是空的。
陆九蹲下身来,用刀尖拨开墙根的杂草,发现墙根处有个通气孔,孔上糊着新鲜的泥巴,颜色都跟周围不一样。
陆九没动那个孔,起身进了正房。
正房里更暗,草帘子挡着窗户,只有油布破洞里漏下来几缕光。
陆九在房里转了转,用刀鞘敲了敲柱子、墙面和地面,又仰头看房梁。
房梁是根老榆木,黑乎乎的,结着蛛网和灰挂。
他盯着梁头看了半晌,把刀插回鞘里,搬了条瘸腿凳子踩上去。
“殿下。”
陆九压低看声音:“这根梁,被人动过。”
陈渊抬头,只见陆九用刀尖在梁头某个位置轻轻一撬,一块巴掌大的木片掉了下来。
木片后面嵌着一截拇指粗的铜管,管口用薄绢蒙着做拾音,一头通房梁,另一头顺着墙缝往下走,看不见通向哪里。
陆九把耳朵凑到管口听了一下,跳下来。
“听管用的。”
陆九把铜管堵回去,木片重新盖好,又抓了把灰在木片上抹了抹,低声道:“铜管顺着墙往下走,穿墙根那个通气孔出去。墙那边不是马厩,是刺史府的下人房。”
“什么时候装的?”
“木片的茬口是新的,不到一个月。”
陆九指着墙根道:“通气孔上的泥巴也是新糊的,估计围城前就备好了。”
“呵呵,这是专门给我备的。”陈渊冷笑一声。
“也可能不是专门给你。”
陆九摇头:“这间破院子平时不住人,装个听管在这儿,谁住进来就听谁。朝廷把废太子安置在凉州的旨意,围城前就到了,依属下看,他们是提前给您留了个耳朵。”
“殿下,要不要拆了?”一旁的赵安问道。
“不用。”
陈渊摇头:“拆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会换更隐蔽的法子。留着,让他听。”
陈渊走到房梁正下方,故意提高了声音:“院子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清净。我在京城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养伤,凉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正好。”
陆九见状,立刻也提高了声音:“殿下说的是。打仗的事有裴将军,咱们操不上心。”
“对对对。”
赵安也反应过来了,扯着嗓子喊:“陆大哥你赶紧坐下歇着,我去烧水!”
陈渊冲陆九使了个眼色,陆九点头,拄着刀慢慢退出正房,去院子里假装检查围墙。
当天下午,赵安去刺史府厨房领饭,回来的时候端了半桶稀粥和一碟咸菜。
“厨房里的人说,府里粮食也紧,让咱们将就一下。”
赵安把粥放下,朝着前院的方向眨了眨眼:“可我路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周刺史的厨子正在给周小公子炖鸡。”
“周小公子?”陈渊问道。
“周伯安的儿子,周显。”
陆九靠着墙,刀横在膝上:“二十出头,凉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围城的时候躲在府里没上过一次墙头,城围解了倒出来遛马了。”
“你怎么知道?”
“马厩的老马夫说的。”
陆九说道:“那老头喂了三十年马,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给他留了半包茶叶,他把周家三代的事全都抖出来了。”
“哦?都说什么了?”陈渊忽然来了兴趣。
“周伯安在凉州当了六年刺史,不贪军饷,不碰军备。因为那些归裴战月管,他碰不着。他来钱的路子就两样,一是军粮采买,二是商税。”
陆九说:“军粮采买的账,他不让户曹碰,要自己管。每年秋收,粮商报上来的粮价是市价的一倍半,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账上根本看不出来,因为粮商开的收据就是那个价。”
“那商税呢?”陈渊继续问道。
“凉州是丝绸之路的要道,过往商队都要交商税。凉州城有几家大商号,其中一家叫德丰号,明面上做皮毛和药材生意,实际上凉州市面上一半的商队都挂在德丰号名下。挂了德丰号的旗,商税能减三成。减下来的三成,德丰号拿两成,周伯安拿一成。”
陆九接过赵安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老马夫说,每年夏天和冬天,德丰号都往刺史府抬箱子,夏天叫冰敬,冬天叫炭敬。他亲眼见过,箱子不大,但四个人抬,扁担都压弯了。”
“德丰号。”陈渊记住这个名字了。
“还有。”
陆九压低了声音:“老马夫说,围城之前,有个外地来的商人在刺史府住了三天,天天跟周伯安关在书房里说话,吃饭都在书房里。那人走的时候,周显亲自送到大门口,叫他钱掌柜。”
“钱掌柜?长什么样?”
“老马夫没看清,说那人戴着帷帽,走路的样子不像商人。商人走路迈方步,那人走路带风,脚不沾地似的。”
钱掌柜,德丰号。
一个走路带风的商人,围城前三天来找周伯安密谈。
又是一条线。
陈渊端起那碗稀粥喝了一口。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能数得清清楚楚。
这是,陈渊忽然想起城头上裴战月说的粮食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城里的兵喝稀粥,周伯安的儿子炖鸡吃。
陈渊一口气把粥喝完:“明天出门看看。”
“去哪?”赵安问。
“看看凉州城。”
陈渊说:“在城头上看了两天北狄的帐篷,城里的老百姓怎么活的,我还不知道。打仗靠兵,守城靠的是民心。民心什么样,得去街上看。”
陆九抬头看向陈渊:“殿下要带谁去?”
“你和我去,老周留下看家。”陈渊说。
“我也去。”赵安向前一步。
“不行,你得留在院子里给我盯着。”
陈渊指了指房梁:“如果有人趁我不在进院子,别拦,记住他都干了什么,碰了什么。”
赵安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殿下放心!”
“记住,别躲在暗处。”
陈渊指了指院子:“你就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待着,劈柴、烧水、扫院子,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个笨手笨脚的跟班。真有人进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盯着人家看,用耳朵记。”
“明白。”
“还有。”
陈渊想了想:“厨房那边,以后每天领饭你多领一份。”
“多领一份干什么?”赵安不明白。
“给马厩的老马夫。”
陈渊笑着说:“半包茶叶换不来长期消息,得让他觉得欠你的。每天多一份饭,一个月下来,他就是你的人。”
赵安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夜里,风从油布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草帘子哗啦响。
隔壁马厩里的马时不时打个响鼻,草料发霉的酸味混着马粪味,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钻。
陈渊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没有丝毫睡意。
赵安在隔壁睡得很沉,鼾声一起一伏。
陆九靠在门框上,刀横在膝上,睡梦里也睁着半只眼。
这是老侍卫的习惯,改不了。
陈渊翻了个身,把那块布条从怀里掏出来。
“楼已动,速离。”
六个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已经背下来了。
盘蛇是刀,影楼是握刀的手。
刀已经伸到凉州城里了,可是握刀的人还没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