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将王福和两个小太监拉到内务府外杖毙,还让所有太监当面看着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御膳房的太监们噤若寒蝉,御花园的宫女们交头接耳,连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都多问了两嘴。
传到大皇子陈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和最信任的幕僚,翰林院侍读周延下棋。
“殿下。”
贴身太监刘安进门,俯身耳语了几句。
陈衍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
周延见陈衍不落子,抬眼看了看。
陈衍将刘安打发走,把棋子放回棋盒,笑道:“周先生,这盘棋明天再下。”
听闻此言,周延顿时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王福和那两个小太监被拉到内务府门口杖毙了,陛下还让所有的太监都到现场看着。”
陈衍端起茶杯,语气淡然:“另外,父皇还让人带了句话给我。”
“什么话?”
“下次再敢对西院动手脚,朕诛的就不只是太监了。”
周延脸色微变:“殿下,陛下这是在护着废太子。”
陈衍喝了口茶,点了点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陛下让废太子早朝上殿。”
周延沉吟片刻:“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要杀他。”
陈衍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要杀,不用上朝,一道旨意就够了。”
“那殿下觉得……”
陈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废了太子,关了三天,打了王福,现在宣上殿。这不是杀棋,是活棋。”
周延立刻起身,拱手道:“殿下,如果陛下重新起用废太子,那……”
“陛下不会恢复太子之位。”
陈衍摇头:“毕竟废诏刚下,不可能朝令夕改。但父皇可以给他别的东西。比如封王、就藩。”
周延瞳孔微缩:“殿下的意思是,陛下要把三殿下赶出京城?”
“赶出京城,给个名分。”
陈衍转过身来:“关在西院是个死人,封王就藩是个活棋。父皇选了后者。”
“如果三殿下就藩,会去哪里?”
“不好说啊。”
陈衍回到座位坐下:“南边富庶,但离京城太近,父皇不会放心。北边是老二的地盘,更不可能。西边……”
陈衍顿了一下:“凉州。”
周延想了想:“凉州?那地方穷得叮当响……”
“穷归穷,但有兵有地。”
陈衍捏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十万边军,加上军政财三权,比太子还自在。”
“太子在京城,头上有父皇压着,身边有兄弟盯着,做什么都不自由。去了凉州,天高皇帝远,反而海阔天空。父皇要真给了这个,老三就活了。”
“殿下要不要明日在朝上……”
“静观其变吧。”
陈衍把棋子拍回棋盘上:“父皇刚警告了我,这时候不能再碰西院。先看明天早朝什么结果。”
“可如果废太子真去了凉州……”
陈衍端起茶杯:“凉州距离京城三千里,路上出点什么意外,那可就不好说了。”
周延点了点头:“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陈衍喝了口茶:“我只是感觉可能会有事发生,仅此而已。”
周延笑着点头:“殿下,要不要盯一下二殿下?”
“为何要盯着老二?”
“二殿下平时不吭声,但手握三万京畿禁军。如果三殿下真要就藩,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你觉得他会动手?”
“有可能。”
陈衍想了想:“盯着他就行。若是他想动手,我们也不必阻拦,正好省的父皇怀疑到我身上。”
“是。”
陈衍把茶杯转了半圈,轻轻抿了一口:“明天早朝,如果父皇真的封老三为王,你便帮我准备一份贺礼。”
周延愣了一下:“殿下要送废太子贺礼?”
“再怎么说,他也是本王的弟弟。封王是大喜事,做哥哥的怎能不表示?”
陈衍放下茶杯,一脸温和:“送他一套《资治通鉴》,精装的那种,让人看见兄友弟恭,总比让人看见落井下石好。”
周延拱手:“殿下高明。”
“不是高明。”
陈衍重新拿起棋子,看着棋盘:“是逼他。他要是真在凉州老老实实读书,也就罢了。他要是有什么动作,出了什么事,不就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吗?毕竟,我可是盼着他安分读书的。”
……
二皇子府。
身为大乾王朝的二皇子,陈恪是最内向的一个,也是心思最深、手段最狠的一个人。
他不像大皇子陈衍那样喜欢下棋,也不像废太子陈渊那样温柔谦冲。
他的爱好只有一个,擦刀。
一把制式军刀,跟了他十二年。
从十四岁随军出征北狄,到如今手握三万京畿禁军,这把刀就没离过身。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两快一慢。
“进来。”
一个穿寻常布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对着陈恪躬身行礼:“殿下,宫里有消息。”
“说。”
中年人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声道:“王福和两个小太监在内务府门口被杖毙了,所有的太监都在现场看着。陛下还让人给大殿下带了话,下次再敢对西院动手脚,朕诛的就不只是太监了。”
“另外,明日早朝,陛下还要宣废太子上殿。”
陈恪一直在擦刀,连头都没抬。
“听说,老三打了王福?”
“是。今天下午的事。三殿下折了王福一根手指,打飞了一个小太监。”
陈恪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擦刀。
“老三什么时候会打人了?”
“属下一开始也不信,但事实的确如此。”
陈恪点了点头,把刀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又把目光转向了中年人:“韩铮,你跟着我在军中十多年了,你猜,父皇这是想干什么?”
韩铮摇了摇头:“殿下,陛下的心思,属下不敢猜,也猜不透。”
“父皇宣他上殿,定是要封王就藩。”陈恪面无表情,似乎早就猜到了。
韩铮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关了三天不杀,打了太监不但不罚,反而把王福杖毙了。这不是废太子,是在铺路。”
陈恪冷笑一声,把刀插回刀鞘:“父皇要放他走。”
“走?陛下要把废太子放到哪儿去?”
“凉州。”
韩铮皱眉:“凉州?殿下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老三在西院看《凉州府志》。”
陈恪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个废太子,关在西院,不看兵书不看史,看凉州的地方志。他不想去凉州,看那个干什么?”
韩铮想了想:“也许是凑巧?”
“宫里没有凑巧。”
陈恪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
凉州,西北边陲,北狄南下的跳板。
大乾九大边镇之一,常年驻军十万,民风彪悍。
虽然人多,但凉州穷,穷到历任刺史干不满三年就选择跑路。
韩铮皱着眉头看着地图:“殿下,如果废太子真的去了凉州……”
陈恪的声音很淡:“关在西院是个死人。去了凉州,有兵有地有人,就是一条龙。”
韩铮心中一惊,抬头看着陈恪。
这位主子平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往下切,直切要害。
陈恪点了点头:“不能让他活着到凉州。”
“出了京城,路上再办。”
陈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京城到凉州,三千里,途经潼关、河西走廊,山高水远。
“要不要我去联系影楼?”韩铮问道。
陈恪收起地图,摇头道:“不能用影楼的人,太显眼。找江湖散人,死士那种。办完就灭口,要干净。”
韩铮问:“几个人够?”
“你能找到多少人?”
“三十多个,应该不成问题。”
陈恪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就分两拨。”
“第一拨在潼关附近动手。出了潼关就是山路,林子密,好藏人。”
“第二拨在河西走廊接应,那里几百里没人烟,死了也没人收尸。”
韩铮点头:“属下明白。只是废太子真的会封王吗?就算封王,他又会按照咱们预想的路线出发吗?”
“明天早朝就知道了。”
陈恪走到门口,朝着西边看了看:“老六那边,你去找一下。”
“六殿下?”
“让他帮忙盯着老三出发的日子。别告诉他为什么,就说二哥想准备份送行礼。”
韩铮愣了一下,当即明白。
六皇子陈骁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让他盯时间,他也不会多想。
万一出了事,查到六皇子头上,也查不到二皇子这里。
“对了,你亲自去一趟潼关,盯着第一拨人动手。我要你亲眼确认结果。”
韩铮抱拳:“是!”
……
六皇子寝宫。
此刻的陈骁正在院子里射箭。
十一岁的少年,个子蹿得快,但还没长开,瘦得跟竹竿似的。
手里的弓拉了三次才拉开,箭射出去歪到靶子外面。
“靠,又歪了。”陈骁骂了一声。
对于皇宫现在热议最多的废太子,他一点也不感冒。
皇帝陈天阔有六个孩子,死了一个,剩下五个。
老大想当太子,老二也想。
三哥当了又被废了。
老四就是公主陈瑶,老五前几年夭折了。
他排第六,轮也轮不到他。
“六殿下!”
韩铮被一个宫女领着进了内院,对着陈骁躬身行礼:“六殿下,二殿下让我来问问,听说三殿下最近要搬出西院了,您要不要准备个送行礼?”
陈骁头也没回:“搬去哪?”
“还不清楚。二殿下说,等明天早朝定了,让您帮忙盯着出发的日子,他好准备礼物。”
陈骁又射了一箭,这次直接脱靶了。
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韩铮:“行,我知道了。”
韩铮笑了笑,退了出去。
嗖嗖嗖!
陈骁又射了几箭,没一支上靶,心烦之下,把弓往架子上一搁,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三哥,长什么样来着?”陈骁忽然看向一旁的宫女。
宫女愣了一下:“三殿下?奴婢也没怎么见过。听说……挺文静的。”
“文静?”
陈骁撇撇嘴:“文静能把王福的手指头给掰断?”
宫女不敢接话。
陈骁想了想,又说:“大哥每次见我都笑,二哥从来不搭理我。三哥嘛……小时候好像给我摘过一次石榴。记不清了。”
说罢,陈骁抓起一块点心塞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不吃了,明天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