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车队从青山驿出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陈渊忽然掀帘,朝后方看了一眼。
官道上行人不多,后面半里地跟着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老汉,车上装着柴火,慢悠悠的。
“赵安,看见后面那辆牛车没有?”
“看见了,一个砍柴的老汉。”
“那老汉虎口有茧,是常年拉弓磨的。一个砍柴的老汉,可不会拉弓。”
赵安瞪大了眼,回头又看了一眼:“这……这也是跟踪咱们的?”
“他后面半里地还有两个人骑驴跟着。一拨三个。”
陈渊放下帘子:“这拨不是老大的,也不是老二的。”
“那是谁的人?”
陈渊没答,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散朝那天韩铮去找过六皇子,你听说没有?”
赵安愣了一下,努力回忆:“听了一耳朵,说是二殿下想让六殿下帮忙盯着殿下出发的日子,好准备送行礼。”
“老六几岁?”
“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韩铮找他帮忙盯行程,他就信了。”
陈渊睁开眼:“老六安排人盯咱们的行踪,这消息又落到老二手里。老六的人跟在后面,等于给老二当眼睛。出了事,查到六皇子头上,也查不到老二。”
赵安的脸色变了,骂了一句:“靠!六殿下才十一岁!二殿下也太……”
“皇室里,谁跟你讲岁数。”
“陆九!”
陈渊朝车外喊了一声。
不知何时上了车顶警戒的陆九立刻从车顶翻下来,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在车辕上,掀帘进来。
“后面牛车那拨,查清了没?”
“领头的叫周成,六皇子身边的侍卫。另外两个是六皇子府的家丁,没什么功夫。”
“带过来。”
“是。”
陆九翻身下车,脚步极快,几个起落就到了牛车旁边。
老汉还没反应过来,陆九已经一把攥住了牛缰绳。
“跟我来一趟。”
砍柴老汉脸色刷白,手往腰间摸了一下,但摸到一半就停住了。
陆九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他,什么都没做,但砍柴老汉的手愣是没敢再往里伸。
不多时,周成被陆九带到了马车旁。
二十出头,身材瘦小,一张娃娃脸,洗得发白的褂子套在身上晃晃荡荡。
“小六身边的侍卫?”陈渊掀开车帘看着砍柴老汉。
砍柴老汉咽了口唾沫,拱手行礼:“小的周成,见过凉州王。”
“跟多久了?”
周成憨憨一笑:“回凉州王,小的……就是路过……”
“路过?”
陈渊笑了笑:“从出城跟到现在,快两百里了,还没路过完?”
周成不说话了,两只手攥着衣角。
“别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陈渊的语气很平和:“你回去跟小六带句话,就说三哥说了,让他别替二哥当眼睛。”
周成闻言,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殿下……”
周成的声音有些发抖:“小的……只是一个侍卫……”
“走吧,再不走,你的同伴该着急了。”
陈渊放下车帘,周成愣了一下,对着陈渊行了一礼,转身就快步走了。
赵安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殿下,就这么把他放了?”
“他是小六的人,又不是老二的杀手。”
“可他回去一禀报,二殿下不就知道……”
“要的就是他回去禀报。”
赵安挠了挠头,没太想明白,但也没再问。
车队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发阴沉了,远处滚过几声闷雷,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腥味。
“赵安,前面什么地方歇脚?”
“华阴,再走两个时辰就到。”
陈渊在地图上点了点华阴的位置,拿炭条画了个圈。
“到了华阴,把马车卖了,换两辆不起眼的骡车。灰扑扑的、车篷打补丁的那种。再买几身老百姓的衣裳,咱们的人都换上。”
赵安吃了一惊:“换车?”
陈渊把炭条扔在地图上:“集市人多,趁乱把后面的尾巴甩了。”
“从华阴到河西走廊入口,正常走四天。日夜兼程,两天就到。老二的杀手在走廊里等着,去晚了是送死,去快了他们还没布置好。”
“到了走廊入口,不走走廊。”
一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陆九,忽然睁开眼:“那怎么走?”
“走廊北侧有条旧河道,前朝修的,后来干了。”
陈渊拍了拍手边的《凉州府志》:“府志上写着前朝古渠,来历不详。前朝古渠就是墨门修的水渠,再旱也干不透,里面有暗流、有泉眼。人走不了,骡车能过。”
陆九沉默了一会儿,问:“殿下什么时候把府志看得这么仔细?”
“从被废那天起。”
陈渊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你真以为我躺在西院里看风景?”
啪啦啪啦……
雨点砸了下来,官道很快变成了泥路,车轮碾过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赵安,让车队加快速度。雨大,后面的人更不好跟。”
车队在泥泞的大雨中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在雨幕里看到华阴的城墙。
华阴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
雨刚停,街上满是泥泞,赶集的老乡挑着担子,卖菜的、卖柴的、耍把式的挤成一团。
赵安去换车了,陈渊则是找了一处包子铺,一边吃包子,一边看景色。
陆九站在陈渊身后,目光扫过人群。
“现在有多少人跟着咱们?”陈渊问。
陆九看了看不远处:“大皇子的人跟到城外,集市人多跟丢了,正在城门口打转。”
“二皇子的人换了行商打扮,在城门口茶棚坐着,四个,没动。”
“六皇子的人在城外没敢进来。”
陈渊三两口吃完包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手:“让他们坐着。等骡车买好,从西门出去,别走大路,沿河边往南绕十里再折向西。”
“空马车让两个禁军赶着从东门出去,继续沿官道走,大摇大摆的走。”
“是。”
不到半个时辰,赵安赶着两辆骡车回来了。
车篷打了好几个补丁,骡子瘦得肋骨都看得见,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和要饭的差不多。
禁军也分好了队,六个护卫换上了赵安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粗布衣裳。
尤其是领头的禁军老周,四十来岁,当过边军,赶起车来,像极了行商的伙计。
另外两个禁军赶着原来的空马车,大摇大摆从东门出去,继续沿官道往西。
“殿下,这也太……”
赵安看着那两辆破骡车,满脸不情愿。
“越破越好。上车。”
在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后,第二天上午,车队拐上了一条岔路。
路窄了许多,两侧灌木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车辙印深得像排水沟。
赵安一路念叨这路颠得骨头快散了,陈渊没理他,只顾翻手里的《凉州府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岔路口旁的树上,系着一条红布条。
陈渊放下书,掀开车帘:“陆九,看见那棵树上的红布没有?”
陆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道:“巴掌大的红布,系在树枝上。不高不矮,骑马时视线平齐。”
陈渊放下帘子:“这是专门给骑马的人看的路标。”
陆九问:“什么人要骑马看路标?”
“走私的。从西域来的商队,走正关要交税,就走小路。沿途留标记告诉后面的人路线和安全点。红色代表安全,白色代表有官府盘查。”
“殿下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
陆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这一路上,陈渊从‘书上看’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不惊讶了。
“岔路口往北有条小路。”
陆九掀帘看了看:“路上有车辙印,不深但很密。走的是轻车,次数不少。”
“跟上看看。”
陆九犹豫了一下:“殿下,这条路偏离官道……”
陈渊点头:“跟着咱们的人,现在都在官道上找那三辆马车呢。咱们走小路,他们反而找不到。”
陆九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车队拐上北面的小路后,又走了大约两里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路边有一个小营地。
三顶帐篷扎在路边,十几匹马栓在树上,几头骆驼卧在地上反刍,帐篷旁边还堆着几个木箱。
一个高鼻深目、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帐篷前煮茶,铜壶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空气中飘着一股砖茶混着羊奶的膻味。
看到车队过来,中年男人站起来,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喊道:“朋友,从东边来?”
陈渊下了马车,走过去。
“殿下,奴才先去打探一下。”
“不用。”
赵安要跟着,却直接被陈渊拦下来了。
“从帝都来,去凉州。”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辆灰扑扑的骡车和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伙计,忽然笑了:“我从凉州来,去长安。方向反了,但咱们走的是一条道。”
陈渊点头:“赶路的?”
中年男人拍了拍旁边的箱子:“凉州的货,拉到长安卖。”
“货不少啊。”陈渊随口说道。
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转身从帐篷里拿出一个陶碗,用袖子擦了擦,倒了碗热茶递过来:“来,朋友,喝碗茶,解解渴。”
陈渊接过碗,喝了一口。
“听你口音,不像是中原人。”陈渊放下茶杯。
“我是撒马尔罕人,来中原三年了。”
中年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叫阿巴斯,粟特商队领队。”
陈渊眉毛一挑:“撒马尔罕人?康国?”
阿巴斯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陈渊:“朋友,你知道康国?”
“康国又名萨末鞬,贞观年间更名康国,粟特九姓之首。出产良马、玛瑙、葡萄酒,商人遍行丝路。”
陈渊笑道:“粟特人说中原话,唇音比汉人重三分。你在凉州应该住了不止三年吧?”
阿巴斯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大笑起来:“朋友,你不是普通行商。”
“我是去凉州就藩的,后面有人要杀我。”
阿巴斯给陈渊续了一碗茶:“就藩?兄弟怎么称呼?”
“陈渊。”
“陈兄弟,这条路到凉州,快的话七天,慢的话十天。”
阿巴斯压低了声音:“但是这条路不太平,因为这条路,除了有马匪和探子,还有影楼的人。”
“影楼是什么?”陈渊问道。
“一个做杀人生意的组织。”
说到影楼,阿巴斯的表情就变得严肃起来:“他们不挑主顾,谁给钱就替谁办事。要价很高,但从没有失手过。最近一年在凉州一带活动很频繁。”
陆九站在陈渊身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巴斯,你跟影楼打过交道?”
“这倒没有。但我见过他们做事。”
阿巴斯竖起手掌在脖子前横了一下:“三个月前,一支三十人的商队在戈壁上被灭了口。货没丢,马没丢,人全死了。每具尸体的咽喉上都有一个钉痕。”
“钉痕?”
“很小,比筷子粗不了多少。”
阿巴斯左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向前侧翻:“这是影楼的标记。”
陈渊转头看了一眼陆九,陆九微微摇头。
很显然,他也没听说过这个组织。
陈渊转过头来,看向阿巴斯:“阿巴斯,你在凉州三年,人脉一定很广。”
“还行。”阿巴斯微笑道。
“我有个提议。”
陈渊放下茶碗:“我需要一个情报网。凉州城里谁说了算,谁跟谁是对头,哪个铺子是眼线,哪条路能走哪条不能走,这些我都需要知道。”
“你在凉州有商队、有铺面、有人手。你帮我盯着凉州的动静,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承诺。”
陈渊看着阿巴斯的眼睛:“我到了凉州之后,你的商队在凉州境内不需要交任何税,走任何一条路都不会有人拦。”
阿巴斯笑了,摇了摇头:“陈兄弟,你连凉州城都还没到,就敢给我这种承诺?”
“我敢给,就看你敢不敢赌?”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火堆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着,羊奶的膻味混着砖茶的苦涩在空气里弥漫。
或许是看到了陈渊的自信,或许是想要赌一把,阿巴斯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成交。”
有了阿巴斯的帮助,陈渊心里更踏实了些。
“阿巴斯,你在凉州的落脚点是哪里?”
阿巴斯没有犹豫:“城北一条巷子里,铺子叫苏记商行。”
“东家姓什么?”
“姓苏,是个姑娘。”
阿巴斯说:“她叫苏挽晴。三年前找到我,说要在中原和西域之间建一条商路。不光卖货,还要消息。”
“消息?”
阿巴斯点头:“苏姑娘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消息。谁先知道行情谁赚钱。她让我沿途留标记,遇到重要的人就聊,把听到的事记下来,定期送到凉州。那些红布条就是她让我留的。”
“一个姑娘家,做这么大的生意?”陈渊问道。
阿巴斯笑道:“苏姑娘不是一般的姑娘。她三年前到凉州的时候,一个人,一匹马,手里只有一封信。现在肃州、甘州、沙州都有她的落脚点。”
陈渊回想了一下,三年前,正好是他被封太子的那一年。
“你到了凉州,可以去找她。”
阿巴斯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这是苏姑娘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去,她就知道是自己人。”
陈渊接过木牌,只见正面刻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晴’字。
做工精细,用料讲究,不是普通商户能有的东西。
“你就说,是阿巴斯让你来的。”
“多谢。”
“不用谢,我们是互惠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