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南,三十里,有一片水。
那片水没有官名,本地人只叫它南荡。
说的就是莫愁湖西侧、七拐八绕连着大江的这一片野荡。
南荡子极大,芦苇一望无际,水道七拐八绕,外人进去十个,能原路摸出来的,绝对不到三个。
荡子深处,藏着一座水庄。
庄不大,白墙黑瓦,一半建在岸上,一半用木桩支在水里,远远看去,就像漂在烟雨中的一艘大船。
庄外不挂任何匾额,连个姓氏都没有,水面上终日泊着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看着与这一带寻常的渔户庄院,并无两样。
可建康城里那些真正在水面上讨生活、又活得够久的老人都晓得,南荡深处这座没名没姓的庄子,是整个江南水路上,最不能提的一个地方。
多少家富得流油的盐商、漕帮,多少位明面上体体面面的官老爷,见了那庄子里出来的人,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东庄”。
没人知道东家姓什么。
这一夜,南荡下着小雨,水庄的正厅却没有点灯。
只有厅中央那张极大的紫檀木案上,点着一盏孤灯。
灯下,摊着一幅铺满整面案几的建康城防与水道全图。
秦淮河、莫愁湖、城南水网、大小码头、官桥私桥,朱墨两色,标得密密麻麻,连哪道桥洞吃水几尺、哪条河汊夜里有没有人值守,都注得清清楚楚。
案后坐着一个人,穆云淙。
建康城里那位盘下浣花笺坊、深居简出、连脸都没几个人瞧见过的“穆老爷”,此刻在自己这座庄子里,才显出真正的模样。
穆云淙四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三缕修得极整齐的短须,一身家常的酱色直裰,质料极好,却不见任何张扬的绣纹。
此刻的穆云淙正端着一盏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只是他捏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正微微泛白。
厅里,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穆家的大管事穆忠,垂手立在案侧。
一个是穿着青绸直裰、白白胖胖、像个生意人的中年人,那是建康府管着河道缉私的吴判官。
还有一个,一身皂色短打,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是城西漕面上一个叫麻五的头子,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水里来火里去的亡命徒。
官、民、刀。
三拨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立在同一盏灯下。
“说吧。”
穆云淙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温吞,听着还有几分和气:“从头说。那个看藕塘的老东西,是怎么没的。”
麻五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回……回东翁……”
麻五声音发抖:“是小的们盯的。那老头独居藕塘,小的们轮了两个多月。十五那天下雨,后半夜,老头子让人从后墙河汊接走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穆云淙轻轻打断麻五:“我问的是,他怎么‘没’的。你们头一封快报,怎么写的?”
唰!
麻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写……写的是,那夜虚惊,老头慌不择路,失足落水,连尸首都……”
“连尸首都没捞着。”
穆云淙替他说完,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一件旧衣,一只破鞋,在荡子口捞着了,你们就报了个‘落水身亡’。麻五啊麻五,我让你们盯人,不是让你们替人收尸的。尸首呢?”
“噗通”!
忽然,麻木吓得跪了下去:“东翁明鉴!那衣裳、那鞋,是小的们在水里捞着的,上头还压着石头……小的们寻思,这藕塘水急通着外江,人一沉,可不就……”
“你那个同伙呢?”
穆云淙把茶盏,轻轻放下。
咚!
一声轻响,麻五浑身的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两个‘钓鱼’的回来一个。另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同他那条小篷船,整整两个日夜,没了踪影。”
穆云淙一根根屈着指头,慢条斯理地数给他听:“麻五,你做这行做了十几年,你倒是替我想想,一个半瞎的、吓都能吓死的老头子,失足落了水,怎么就偏偏能把你们盯得最紧、身手最好的一个钩子,也一并带走了?”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一旁的吴判官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半个字不敢插嘴。
麻五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你确实该死。”
穆云淙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吞,甚至还带着点惋惜:“可你现在死了,没用。我要的是把人找回来。”
穆云淙白了一眼麻五:“那个老东西,没死。有人赶在咱们前头,把他从藕塘里捞走了,还顺手拔了我一颗钉子。”
“能在南荡的水路里,在你们两拨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和船一起带走,还连个水花都不让你们摸着。麻五,你说,这建康城的水底下,是不是来了高人?”
麻五只是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穆云淙转过头去,看向那张铺满整案的水道图,落在莫愁湖西那片小小的藕塘上,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一点。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那批纸交完,上头就交代过,浣花笺坊这条线,坊要照旧开着,人要一个一个看住,账,要烧干净。十二年来,换了两拨东家,撵走了多少旧人,我一桩一件,都替上头办得妥妥帖帖。”
穆云淙的指尖,顺着藕塘、浣花笺坊、城南画舫,缓缓划过:“可我一直不明白,不过一个造笺纸的老匠人,一个拨算盘的帮闲,怎么值得上头这般念念不忘、盯了整整十二年。”
“直到去年腊月,东庄递了那句话下来。”
穆云淙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十二年没动那老东西,是因为在等一样东西。如今,有了信儿了。那东西,不在江南,在西边。”
“在凉州。”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一直垂着手的大管事穆忠,眼皮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所以上头才让我,腊月里火速把纸坊接过来,把账烧了,把人盯死。”
穆云淙直起身,目光幽幽:“本来是要慢慢收网的,如今可倒好,网还没合拢,最要命的那个老纸匠,却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高人,先一步捞走了。”
“你说,我拿什么,向东庄交代?”
最后那句话,穆云淙的声音依旧温和。
可伏在地上的麻五,身体却已经抖得像筛糠。
吴判官悄悄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脖颈后的冷汗。
谁都知道,东庄这些年,是怎么“交代”人的。
去年冬天,那个晓得纸坊底细、又多嘴喝了点酒的旧管事,“暴病”死在了温柔乡。
再早些,那个替沈记跑过腿、后来想卷银子跑路的牙人,连人带船沉进南荡,直到开春才浮起来,却连家里人都认不出了。
这一件件,在场的人,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
眼前这位穆老爷,说话越和气,人就走得越不体面。
“东、东翁……”
吴判官到底是官面上的人,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却也发飘:“眼下……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人既然还在建康城里,那就跑不了。下官今晚回去,即刻以‘缉拿江洋大盗、查禁私盐’的由头,把城西、城南的水道,明里暗里,统统封了。官船盘查、桥洞上锁、河口拉链。别说是个人,就是一条鱼,也让它游不出秦淮河。”
“岸上呢?”穆云淙问。
吴判官忙道:“下官连夜给城防、巡检、保甲打招呼。客栈、脚店、车行、码头,挨处挨户地过筛子,专查外来的、带伤的、藏了老人的。再出一纸海捕文书,画个模样,就说那伙人是杀人越货的流寇,窝藏者同罪。纵使那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总不能让那半瞎的老头,凭空消失吧?”
穆云淙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麻五:“你们呢?”
麻五如蒙大赦,磕头抢着说道:“小的手底下,水里的弟兄都撒出去!秦淮河、莫愁湖,连同湖西南荡那一片芦苇汊港,小的们一条条摸!还有那些个外地人在城里赁的私宅、不入官册的暗宅子,一并摸!”
“苏记这两年在江南置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产业,小的们早记着几笔黑账,顺着这条藤,保管把他藏人的窝,给他掏出来!”
“苏记?”
穆云淙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小的不敢妄言。”
麻五梗着脖子:“那伙人水路熟得邪门,用的又是乌篷、暗宅、死人头上挂名的老宅子这一套。这建康城的水面上,能把这套玩得最转的,除了苏记,没有第二家。那苏挽晴是丝路上的人,手眼通着西域,指不定……”
“苏挽晴。”
穆云淙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喝,只是望着那一池烟雨,出了片刻神。
苏记这条线,他不是没怀疑过。
可苏挽晴那个人,行走八年丝路,连草原王庭都要给几分薄面。
明面上又是规规矩矩的大商,没有十成的凭据就动她,等于在江南的商路上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那可是连东庄,都要掂量再三的事。
“苏记,先不动。”
穆云淙说:“没有东庄的话,谁也不许碰苏记一根船桨。你们只管用‘查私盐、缉大盗’的官面文章去筛网,把人给我逼出来。”
“记住,我要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那个老纸匠,活要见人,死……也要把他怀里那本东西给我掏出来。”
“第二,跟他在一处的那个能在南荡水里拔我钉子的高手。能留活口最好,我也想瞧瞧,是哪条道上的人物;留不住,就沉了,做干净。”
“还有一样最要紧。”
穆云淙竖起第三根指头,温和的双眼中,透出了一股寒意:“老东西藏了十二年的那张纸、那本账,半片纸都不许流出建康。人会死,嘴能撬,只有那东西,落到哪个不要命的官手里,是要翻出十二年前那场旧案的。”
“那样东西,必须是灰。”
“是!”
吴判官和麻五,齐齐应下。
“去吧。”
穆云淙重新垂下眼,摆了摆手,又变回了那个温吞和气的江南富商:“天亮之前,我要城西、城南的每一片水,都变成一张合不拢缝的网。”
吴判官、麻五,连同大管事穆忠三人,一起躬身退下。
偌大的正厅,只剩穆云淙一个人和那一盏孤灯。
过了很久,穆云淙站起身,绕过木案,朝着厅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垂着一道竹帘,帘子后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有些什么。
穆云淙走到帘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整了整衣襟,板板正正地跪了下去。
信笺是一种极考究的素色纸,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在信的末尾,盖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印记。
一只鸟。
有翅,有尾,有爪。
唯独,没有眼睛。
穆云淙双手捧着那封空无一字的信,高举过顶,声音极为恭敬,与方才在属下面前的温吞从容,判若两人。
“东庄,事情办砸了。老东西让人截了,折了一颗钉子。”
“弟子已调齐官、民、刀三路,封了城西、城南水道,天亮前合围,誓把人证物证,一并追回。”
“若……若追不回……”
穆云淙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竹帘后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人,没有声息,甚至听不见呼吸。
可穆云淙就这么高高举着信,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敢动,额头的汗,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竹帘后头,那片黑暗里,才极轻地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人,在黑暗的最深处,用一根手指在案上,淡淡地叩了一下。
只一下。
穆云淙浑身一震,仿佛如蒙大赦,又好似被判了刑,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窗外,南荡的雨,越下越密。
无数条乌篷船,正从这片无名的水庄、从建康府的官驿、从城西的漕码头,悄无声息地,划入那张漫天的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