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和陆九刚回到西跨院,裴战月就派人来请陈渊去帅帐。
帅帐设在城北军营,不在刺史府。
陈渊到的时候,帐外站着两排亲兵,甲胄鲜明,比城头上那些守军精神了一截。
陈渊掀开帐帘,发现里面比自己想象的更简单。
一张帅案、一面地图墙、几个兵器架子,角落里堆着几摞竹简和文书。
裴战月站在地图前面,帅案旁边还站着个人。
九尺高的汉子,肩宽背厚,双手按在刀柄上,一副铁塔似的身板,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赫连铮,我的副将。”
裴战月头都没回:“城东道白水堡一带的防务,归他管理。”
“末将赫连铮,见过凉州王殿下。”
赫连铮向前一步,对着陈渊抱拳,声音低沉,说完接着就又站了回去。
“赫连将军。”
陈渊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记下了这个叫赫连铮的人。
能在裴战月的帅帐里商议军机要事的人,必定是裴战月信得过的人。
“你先出去吧,我有事和殿下商议。”裴战月对着赫连铮摆了摆手。
“是。”
赫连铮对着裴战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帅帐。
今天的裴战月换了一身干净的银甲,左臂的绷带还吊在脖子上,但右手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你来的正好。”
裴战月指着墙上钉着的三幅地图,每幅地图上都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看看这个。”
陈渊走过去,只见三幅地图分别标着三个日期。
围城前三个月、围城前两个月、围城前十天。
每幅地图上,都画着凉州军和北狄军的部署,红色是北狄,黑色是凉州军。
“这是今年北狄三次犯边的部署图。”
裴战月看着地图说道:“第一次在三月,北狄两千骑袭扰白水堡,我派了一千骑兵增援,半路在青石峡中了埋伏,折了三百人。”
“第二次在五月,北狄佯攻北门,主力绕袭西门粮道,我提前把粮队改走南门,结果南门外的峡谷里也有伏兵,粮队全没了。”
“第三次在七月,也就是这次围城前十天。北狄夜袭东大营,我留了空营设伏,结果他们没进空营,直接绕后烧了草料场。”
她转过身,看着陈渊:“三次。三次我的部署,他们都提前知道了。”
陈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三次败仗的部署,之前自己在城头上听裴战月提过一嘴,但没细问。
现在三幅地图并排钉在墙上,朱砂的标记一层压着一层,脉络很清晰。
三次失败,败的不是战术,是每一次调动都像提前摊开在对手面前。
“第一次,增援白水堡的命令是什么时候下的?”
“出兵前一天傍晚。”
“第二次,粮队改走南门呢?”
“出发当天早上临时改的路线,只有几个人知道。”
“第三次,空营设伏呢?”
“我头天夜里定的,连周伯安都没通知。”
陈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三次泄密的知情范围越来越小。第一次,增援命令要经过行军司马、传令兵、白水堡守将,知道的人有十几个。第二次,改路线只有你、行军司马、粮队校尉知道。第三次……”
“第三次,只有我和韩青衣知道。”
裴战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陈渊看见她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紧了一下。
“韩青衣是谁?”陈渊问。
“我的参军,掌文书军令。”
裴战月说:“他跟了我五年。三次败仗的军令都经过他的手。”
“第一次他拟的增援文书,第二次他送的改道令,第三次空营设伏的部署是他帮我整理的。”
“第三次只有你和他知道,北狄还是没中计。”
陈渊说:“所以,你怀疑他是奸细。”
“我谁都怀疑。”
裴战月说:“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就不能乱定罪。”
“韩青衣是进士出身,五年前从兵部调来凉州,文书上从不出错,打仗的时候也没后退过。白水堡那次他也在增援队伍里,中了埋伏,他背上挨了一箭,差点没命。”
“苦肉计。”陈渊说。
裴战月点头:“我想过。可那一箭是真的,军医取出来的箭头是北狄的制式箭头。他要是奸细,北狄犯得着真射他?”
陈渊看着裴战月:“一箭换五年的信任,值。”
裴战月沉默了。
陈渊走到地图前,把三幅地图又看了一遍,转头问道:“你平时怎么下军令?”
“口头交代韩青衣,他拟成文书,我用印,传令兵送出。”
“文书拟好之后,到用印之前,经过谁的手?”
“韩青衣拟好,直接送到我帐里。我看完用印,封蜡,交给传令兵。”
裴战月顿了一下:“拟文书的时候,他要核对兵力部署、粮草数字、行军路线,这些都要调档案。档案在文书房,文书房有四个书办。”
“四个书办都能接触到军令内容?”
“按规矩不能,但档案调进调出,总要经过他们的手。”
陈渊摇了摇头:“问题不在书办。第三次空营设伏,你头天夜里定的,韩青衣连夜整理部署。那时候文书房的书办都睡了,只有韩青衣一个人知道。北狄第二天就绕后烧了草料场。”
裴战月的脸色很难看。
“还有。”
陈渊说:“韩城被抓之后,南门的旗号换了人,但北狄水道设伏那次,消息是怎么泄的?你只告诉了韩城一个人。对吗?”
“对。我直接找韩城下的令,没有文书。”裴战月点头。
“韩城一个守门队正,他不认识北狄的人。”
陈渊说:“他收到的命令是三天后开南门水道接粮,他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得有接头人。接头人是谁?”
裴战月猛地抬头:“韩城是军籍,归城门校尉管,不归韩青衣的文书房管。但韩城被收买,是三个月前。正好是韩青衣来凉州之后。”
帐子里安静了。
陈渊走到帅案旁边,案上摊着几份没发出去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北狄退军后的斥候报告。
陈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文书末尾的落款上。
字迹工整,笔锋锐利,是标准的馆阁体。
落款处签着三个字:韩青衣。
“我能看看他拟的文书吗?”
裴战月从案上摞起一沓竹简递给陈渊。
陈渊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得很慢。
当翻到第七八份的时候,陈渊停住了。
这是一份粮草调拨文书,签发日期是围城前五天。
文书内容没什么问题,但在竹简的背面,靠近编绳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墨点的形状不是溅上去的,是故意点的,圆圆的,比米粒还小。
陈渊把手中的文书放下,又翻了几份。
三份文书的竹简背面有同样的墨点,位置都在靠近编绳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文书发出去过吗?”
“发过。”
裴战月凑过来看了看:“这是例行调拨,发给粮仓和城门的。”
“有墨点的这三份,内容有什么共同点?”陈渊指着三份竹简问道。
裴战月拿起文书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都是涉及南门的。一份是南门粮仓的调拨,一份是南门守军火器的清点,一份是南门水道的修缮。”
“墨点就是记号。”
陈渊说:“文书发出去,就要经过城门守军的手。韩城在南门,他看到竹简背面的墨点,就知道这份文书里有要传的消息。”
裴战月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那传消息的方式是什么?竹简上的墨点又能告诉他什么?”
“墨点本身不传消息,只是个信号,告诉韩城今天有货……”
陈渊继续说道:“真正的消息靠旗号。韩城看到墨点文书,当天酉时升蓝旗,北狄哨骑看到蓝旗,就知道文书里的内容已经按约定的方式解读了。”
“约定?”裴战月一脸疑惑。
“比如文书里的数字。”
陈渊指着那份粮草调拨文书:“南门粮仓调拨粮食三百石,三百石可能是真的调拨数目,也可能是暗号,告诉北狄三日后动手。火器清点二十架,可能代表东门。墨门的暗记体系里,数字和方位就是对应的。”
裴战月盯着竹简上的墨点看了很久。
“你是说,韩青衣在文书里用数字和方位做暗语,韩城通过旗号确认接收,北狄哨骑读旗语?”
“这是一条完整的情报链。”
陈渊说:“韩青衣出消息,文书做载体,墨点做信号,韩城传旗语,北狄接收。五个人里只有韩青衣和韩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书办、传令兵、城门校尉全被蒙在鼓里。”
“现在韩城死了。”
裴战月说:“还是在地牢里被毒杀的。如果这条链子断了……”
“断不了。”
陈渊摆了摆手:“韩城只是个传声筒。链子的头在韩青衣那里。韩城死了,他可以再发展一个韩城。不管是守门的队正、又或是伙夫、喂马的,有的是机会。”
裴战月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
“你想怎么做?”
裴战月的声音不大,但眼底处却笼罩了一层薄薄的杀气。
“先不抓。”
陈渊说:“抓了韩青衣,他背后的人会断掉这条线,换一条更隐蔽的。就像之前的韩城,抓一个传声筒没用,你得顺着线找到头。”
“那就放着他继续泄密?”
陈渊点头:“对,但从今天开始,他泄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由我们来写。”
裴战月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信息隔离。”
陈渊走到帅案前,拿起一根炭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画了几个格子:“你现在的军令流程是一条线。你先交代韩青衣,然后他拟文,接着你用印,最后发出军令。这条线上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泄密。从今天起,你把它拆成三条线。”
陈渊在竹简上画了三条竖线。
“第一条线,真实部署。内容只有你和我知道,不落文字,口头传达给执行的将领。”
“第二条线,虚假部署。让韩青衣拟文书、用印、走正常流程发出去,但内容变成我们想让北狄知道的。”
“第三条线,验证线。我们给不同的人透露不同版本的假消息,看北狄对哪个版本做出反应,就能反推消息是从哪条路子漏的。”
裴战月盯着那张竹简看了很久:“你这套想法,不像是兵法。”
“本来就不是兵法。”
陈渊笑道:“这是管账的法子。我在宫里看户部查账,查贪墨最管用的不是审人,是把账拆成三本。真账、假账、对账的账。谁碰过哪本账,哪本账出了问题,一清二楚。”
裴战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这笑中还带着一丝无奈。
“行。”
裴战月点头:“从明天开始,军令按你说的走。但有一条。”
“你说。”
“在抓到韩青衣的实证之后,人交给我处置。”
裴战月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他跟了我五年,在我背后捅了五年刀子。我要亲手问他,为什么。”
陈渊点了点头:“可以。另外,从今天起你的帅帐文书,用印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你信不过我帐里的人?”裴战月问道。
“我只信你,但规矩不是防你的,是防意外。”陈渊笑道。
裴战月没再反驳,算是答应了。
商定好了一切,陈渊掀帘出帐,正巧遇到了一个青年。
青年大约三十来岁,青衫文巾,面皮白净,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正往帅帐这边走。
青年看见陈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这位想必是凉州王殿下吧?下官韩青衣,裴将军帐下参军。”
陈渊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韩青衣一眼。
韩青衣五官端正,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抱文书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像个教书先生。
可陈渊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韩青衣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握笔的茧,而是长期摩挲某种硬物磨出来的,位置在指腹正中间。
“韩参军,裴将军在帐里等你。”陈渊指着身后的帅帐说道。
“多谢殿下。”
韩青衣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抱着文书进了帅帐。
陈渊站在帐外,看着帐帘落下来。
陆九从一旁边凑了过来:“就是他?”
“还不确定,但有一点。”
陈渊压低了声音:“他的手不对。”
“手?哪里不对?”陆九问道。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可是握笔的人不长那种茧。”
陈渊转身往军营外走:“文书的茧一般都在中指侧面,是笔杆子磨的。他那个茧在指腹,位置和形状都不对,应该是常年转珠子、转指环、或者转铜扣磨出来的。”
“如果我没记错,盘蛇的铜扣,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反复摩挲确认编号,时间长了就是这种茧。”
陆九心中一惊:“那咱们……”
“别着急。”
陈渊摇头:“我给他准备了三条假消息,就看他吃哪条。”
“事有轻重缓急。”
陈渊转身看了一眼帅帐:“今晚先进暗渠,把水的事解决。打仗打的是粮,守城守的是水。内鬼要抓,但水比内鬼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