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东边天际开始泛白,走在最前面的陆九忽然停住了。
“殿下,前面有人。”
陈渊抬手,车队停下。
远处的河沟尽头,晨雾里有十几个火把,正沿着河沟通道往东便移动。
老周拔刀,大喊一声:“备战!”
陆九盯着那排火光看了几息,忽然放松了戒备:“不是杀手。杀手不打火把。”
几息之后,十几个穿粗布的汉子赶着三辆牛车,出现在陈渊等人的面前。
领头的矮壮汉子看见路中间有人,立刻勒住牛,手按在腰刀上。
“什么人?”
陈渊的目光落在麻袋上,只见每个麻袋上都印着一个‘苏’字。
是苏记商行。
矮壮汉子的目光扫过陈渊、陆九、老周等人,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你们是从渭水方向来的?”
“是。”
矮壮汉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昨夜河上出了事,东家让我带人来接。”
“凉州王请上车。赤岩堡距离此地还有四十里,我们的牛车比骡子快。”
陈渊双眼一眯:“苏挽晴怎么知道我在这?”
矮壮汉子看了陈渊一眼:“因为裴战月将军三天前就到了赤岩堡。”
“她在等您。”
……
天亮的时候,牛车到了赤岩堡。
三进的院子,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院子里拴着二十几头骆驼,堆着半人高的货箱。
墙角有口水井,井边两个伙计在打水。
“东家,人到了!”
矮壮汉字吼了一声,不多时,一个女人便从正房里走出来。
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月白色窄袖襦裙,外面罩着件灰布比甲,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没戴首饰。
脸不算多标致,但眉眼利落,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走路步子不大不快,就像量过似得。
女人她走到陈渊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妾身苏挽晴,见过凉州王。”
“苏东家。”
陈渊看向苏挽晴:“你怎么知道我在渭水出了事?”
“赤岩堡到渭水有三条路。”
苏挽晴微微一笑,释放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妾身的人每天在三条路上跑货。昨夜河上沉了两条船,漂下来的木板和车轱辘走到蛤蟆滩下游,被我们的人捞着了。”
说完,苏挽晴转身往正房走:“殿下的伤需要赶紧处理。妾身这里有医生,从凉州城请来的,手艺过得去。”
陈渊没动,问道:“裴战月呢?”
苏挽晴的脚步顿了一下:“裴将军昨夜走了。”
陈渊眉头一皱:“走了?”
“凉州来的急报,北狄大军有异动,前锋已过狼居胥山。裴将军带两百轻骑连夜走官道赶回凉州布防,临走前留了话”
苏挽晴看向陈渊:“她说殿下到了千万别走官道,北狄游骑可能已经断了路。让您从沙碛边缘绕,她在凉州等您。”
“昨天晚上之前,我也以为船上是安全的。”
苏挽晴打量了陈渊一眼,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有干涸的泥印子,眼睛里没有倦意,只有一种被打磨过的冷静。
“殿下说得是。”
苏挽晴侧身让开正房的门,微微一笑:“先进来吧,这里墙薄,外面风大。”
正房里生着一盆炭火,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比陈渊手里那张详细得多。
赤岩堡周围三十里的水源、道路、沙丘高度全标了出来,有些地方还用朱砂画了叉。
“这是妾身的商队三年走出来的。”
陈渊在地图前蹲下来,手指沿着赤岩堡北面的沙碛边缘划了一条线:“你知道峡口有盘蛇的人?”
“知道。”
苏挽晴倒了碗茶,放在陈渊面前:“三天前他们到的峡口,一百二十人,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搭了工事。妾身的人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
“一百二十人,这是什么路数?”
“不是马匪。”
苏挽晴的语气很淡:“马匪打劫要喊要冲,他们不声不响地修工事、设路障、派哨骑,像军队。妾身跑了八年丝路,见过北狄的先锋营,手法几乎一样。”
陈渊的手指停在地图上赤岩堡的位置:“裴战月知道吗?”
“裴将军的斥候昨天回报过了。”
苏挽晴顿了一下:“但她只有两百轻骑,打不了一百二十人的埋伏。”
“殿下,老夫给您查看一下伤势。”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走上前来,轻轻拆开了陈渊左臂上的布条。
“乌头混蛇毒。烧得倒是及时,毒封住了,但伤口边缘的肉已经死了,得割掉重新敷药。”
“割。”
医生看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摸出一把薄刃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陆九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紧紧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没有麻药,就这么一片一片的割。
陈渊强忍着剧痛,额头上全是汗,坚持着没吭声。
片刻之后,医生割完了烂肉,小心敷上草药,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
“三天不能用力。七天伤口能结痂。”
医生洗了一把手:“余毒没清干净,但不致命。到了凉州城再找大夫调个方子,养一个月就好了。”
处理完陈渊的伤势,医生一并将陆九后背的刀伤也处理了一下。
医生一边处理陆九的伤口,一边说道:“你的伤口不深,但裂了两次,不能轻易动手了。若是再裂一次,那就麻烦了。”
陈渊和陆九在处理伤口,赵安则是端着一碗热粥,拿着半个胡饼,蹲在墙根吃得直吸溜。
老周安排禁军轮班休息,自己在堡墙上转了一圈,勘察地形,回来对着陈渊禀报:“殿下,北面靠山,南面是河,只有东面一条路能走大车。”
“盘蛇在峡口有一百二十人。”
陈渊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油布包的地图:“走西面是送死,南河沟他们也知道了。”
苏挽晴坐在对面,问道:“北面呢?”
“北面是沙碛。”
陈渊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区域:“七十里没有水源,白天晒死,晚上冻死。但盘蛇不会在北面设伏。”
“他们一百二十人,后勤补给跟得上,不会往沙漠里撒人。”
苏挽晴一扬眉:“殿下想走北面?”
“休整一天,后天出发。”
陈渊抬头看向苏挽晴:“苏东家,你能给我多少水?”
“二十个皮囊,够七个人喝五天。”
“好。”
“沿沙碛边缘走七十里,三天能绕到凉州城北。”
陈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不走峡口,不走南河沟,从北面沙漠边缘绕。盘蛇的人在峡口等着,京营的人在后面跟着,我们走他们最想不到的路。”
苏挽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沉了下来:“殿下,有件事妾身得先说。赤岩堡……不一定干净。”
陈渊看着她,知道她没说完。
“三个月前,妾身商行里走了一个人,叫马六,管驼料的。跑了之后我也没当回事,毕竟商行里人来人往的,跑了也就跑了。”
“可就在上个月,妾身丢了一批货。走南河道的三车皮毛,在蛤蟆滩上游被人劫了。劫匪没要货,只翻了车,看了车里的东西就走了。”
陈渊问道:“他们在找什么?”
“妾身也想知道。”
苏挽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从那以后妾身换了堡里的人,但人手不够,只有几个老人还留着。”
陈渊看着地图,手指在赤岩堡北面的沙碛上画了条线:“就这么走。”
确定了路线后,陈渊等人就去休息了。
为了犒劳陈渊等人,苏挽晴特意在晚上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烤羊腿、炖萝卜、腌韭菜、一盘胡饼,还有一锅羊肉汤。
看到陈渊过来,赵安马上给陈渊盛了碗汤。
陈渊接过来没喝,而是先闻了一下。
汤里有羊肉的膻味、萝卜的甜味、盐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苦。
不是药材的苦,是草乌头的苦,和他胳膊上中的毒,一个味道。
“这汤谁做的?”
赵安愣了一下:“苏家的厨子啊。”
陈渊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把汤倒在地上。
墙角趴着一只黄皮瘦狗,闻了闻地上的汤,舔了两口。
几息之后,狗的四条腿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眼睛往上翻,身体弯成一张弓,最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舔汤到断气,不到十息。
看到地上的死狗,赵安手里的胡饼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老周反应最快,一把掀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四个禁军拔刀围住正房门口,面朝外,背朝陈渊。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筷子,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陆九从凳子上弹起来,刀在手里,人往厨房冲去。
苏挽晴的脸色大变,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碗,汤洒了一桌子。
陈渊急忙喊道:“别杀人!”
陆九撞开厨房门,里面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厨子看见陆九冲进来,菜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后窗跑。
陆九眼疾手快,刀鞘一下砸在了厨子后背上。
厨子扑倒在地,陆九上前一步踩住厨子的后背,刀尖抵住后颈。
“谁让你下的毒?”
厨子脸贴在地上,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陈渊站在院子里,道:“给我拖出来。”。
陆九把厨子拖到院子中间,摁着跪下。
厨子三十来岁,黝黑的皮肤,粗糙的双手,看着就是个干粗活的。
“姓名。”陈渊问。
“王……王二……”
厨子的声音发抖:“小的就是个做饭的,不知道什么毒啊……”
陈渊看着厨子:“你往汤里放草乌头的时候,手挺稳的。”
厨子闻言,接着不说话了。
苏挽晴赶忙走过来,盯着厨子看了几息,脸色铁青:“他不叫王二。他叫马六。”
厨子的身体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正常。
“就是三个月前跑了的那个?”陆九问。
“对。”
苏挽晴的声音很冷:“只是没想到,他换了个名字又回来了,我居然还没认出来。”
就在这时,马六忽然动了,猛地往侧面一滚,从陆九脚下挣脱出来,往堡墙根跑,两步就窜到墙下,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陆九的刀已经出了半寸,但陈渊却按住了他的手。
“别杀他。”
马六爬上了墙头,回头看了一眼。
噗。
忽然,一声闷响从墙外传来。
马六的身体猛地一弓,一支弩箭从墙外射进来,直接射穿了后背。
马六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头,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就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下一刻,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苏挽晴刚要开口,却被陈渊拦了下来。
“别开门。”
陈渊打断了苏挽晴:“外面至少有三个人,箭法精准,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我去看看。”
陆九走到墙根下,踩着马六掉下来的那堆衣服爬上墙头,探出头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片河滩,月光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串马蹄印往东去了。
“殿下,人走了!”
陆九走到马六的尸体旁边,弩箭还插在尸体上。
三棱形箭头,箭杆光滑,没有标记。
陈渊走过来,一把将箭拔了出来,在月光下翻了翻,和山脊上那支一模一样。
“又是京营的。”陆九走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沉下来。
“同一批人。”
陈渊把箭别在腰里,现在他有两支三棱形箭头了。
赵安蹲在旁边,脸色煞白:“他……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他可不是自己人。”
陈渊看着马六的尸体:“他是盘蛇安插的棋子。京营的人一直在盯着他。”
“要是他下毒成功,我死了,京营就省事了。要是他下毒失败,京营就杀他灭口,顺便让我看看他们的箭法。”
“让我们知道他们在?”一旁的老周皱眉。
“嗯。”
陈渊站起身来:“这拨人从来不藏。山脊上射一箭,墙上射一箭,都是一个意思,就是告诉我们,他们在看着。”
苏挽晴站在院子里,一脸愧疚:“殿下,是妾身的过失……”
“这不是你的过失。”
陈渊打断苏挽晴:“三个月前他跑了你没在意,回来了你没认出来,说明他身后有人给他做了身份、改了相貌。能做到这一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
“不吃了。收拾东西,现在走。”
“现在?”
赵安看了一眼外面黑透的天:“殿……殿下,北面是沙漠,夜里走……”
陈渊把油布包塞进怀里:“夜里走比白天走好,沙漠里白天地表温度能烫熟鸡蛋,晚上凉快些。而且京营的人刚走,他们以为我们会守在堡子里等天亮。”
说完,陈渊又看了苏挽晴一眼:“水和干粮备齐了吗?”
“备齐了。”
苏挽晴很快恢复了镇定:“二十个皮囊,三十斤胡饼,咸肉十条。”
一刻钟后,堡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七个人,五匹骡,两匹苏挽晴给的马,趁着月光钻进了北面的沙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