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的京城,还留着残暑。
可太极殿上,比外头还燥。
因为河西快马送来的三份折子,整个太极殿上,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早朝。
一份是裴战月以凉州守将的身份上的军报:八月廿五,北狄拓跋烈率四万七千骑绕道腾格里,企图奇袭长安,凉州以孤城残兵,举烽诱敌、坚壁清野,敌骑困死沙海,斩首逾万,降者无数,拓跋烈仅以身免。
一份是凉州刺史周伯安连署的民政折:围城解后,凉州开坎儿井、清淤暗渠、招抚流民、重启边市,秋后补种的晚秋作物竟有了收成,城外新开荒田三千亩。
最后一份,是御史台的。
三位监察御史联名,弹劾凉州王陈渊“私启边衅、收编降卒、私开市舶、结交商贾,名为戍边,实则拥兵自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胜绩和弹章,摆在一起,同时到的御前。
更微妙的是,跟着折子一起进京的,还有从凉州‘涌’来的人。
丝路断绝这些年,长安西市冷清得能跑马。
这一个月,一队队满载着凉州铁器、皮货、葡萄干的驼队重新进了长安,领头的胡商满口官话,张口闭口“凉州王”“凉州军”,说凉州开了渠、平了沙,往后这条道又能走了。
西市的铺面一夜之间涨了三成租,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把八月廿五那一夜编成了段子,烽烟、空城、四万铁骑困死沙海,讲得满堂喝彩。
民心向着谁,商路向着谁,坐在这太极殿上的那个人,心里都有数。
可越是这样,那三道弹章就越刺眼。
“陛下!”
朝堂之上,头一个跳出来的是兵部一个给事中,大皇子陈衍的人。
“凉州王以一城之兵,擅启边衅,纵使侥幸得胜,也坏了朝廷对北狄的招抚大局!何况凉州王收编北狄降卒、任用商贾插手军务,这些事,闻所未闻!今日不惩戒,明日各镇藩王有样学样,国法军纪,置于何地!”
“招抚?”
此话一出,立刻有武将出列冷笑:“拓跋烈四万七千骑都要摸到长安后门了,你们管这叫招抚大局?要不是凉州那把烽火,诸位如今还能不能站在这太极殿里,那还两说呢!”
“凉州大捷是实,可大捷之后呢?”
另一个文官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一个被废的皇子,无诏掌兵,无旨开渠,连边市的税都自己收着。臣请问,凉州的账,走不走户部?凉州的兵,听不听兵部?这河西,到底是大乾的河西,还是他陈渊一个人的河西?”
“住口!”
这一声是个女声。
虽然脆,却压得住场子。
列朝的宗室席末,公主陈瑶站了出来。
她今年才十三岁,去年深夜跪在紫宸殿外、跪得双腿发麻也要替三哥求情的那个小丫头,如今身高长了,眉眼之间那股倔劲儿,比去年更甚。
“我皇兄在凉州被围了一个月,城里易子而食的时候……”
陈瑶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满朝都听得清清楚楚:“户部的粮在哪儿?兵部的援兵在哪儿?你们这些上弹章的御史,那时候在哪儿?”
那几个文官脸色一滞。
“我皇兄自己挖井、自己练兵、自己拿命去堵北狄四万七千骑兵。”
陈瑶往前一步:“如今仗打赢了,地种上了,人死不了了。你们不去问他缺不缺粮、缺不缺兵,反倒问他凉州是谁的凉州?”
陈瑶抬起下巴,眼眶有点红,可一个字都没顿。
“我倒想替我三哥问诸位大人一句。城破那天,凉州要是真没了,诸位是不是还要上一道折子,弹劾他守土不力、死得不够体面?”
“陈瑶!”
大皇子陈衍终于沉声开口:“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公主咆哮。”
“皇兄说得是。”
陈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大皇子:“我一个公主,不懂朝政。我只懂一个理!就是替大乾流血守城的人,不该在打完仗之后,被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
满朝鸦雀无声。
御座上,皇帝陈天阔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龙椅里,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从三份折子递上来,到满朝吵成一团,他一个字都没插,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
直到陈衍那句话落下,殿里静下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吵完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殿里所有人把背都挺直了。
陈天阔坐直身子,先点了兵部:“拓跋烈四万七千人,绕道腾格里,兵部事前,可有半点察觉?”
兵部尚书额头瞬间见汗,出列跪倒:“臣……失察。”
“他一路的水线图,是凉州送回来的假图。”
陈天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换句话说,这一仗怎么打的、敌人怎么死的,兵部一无所知;是凉州那座‘孤’城,自己算、自己打、自己赢的。就这,你们要朕惩戒他‘擅启边衅’?”
兵部尚书把额头抵在金砖上,一个字不敢辩。
陈天阔又转向那三个联名的御史。
“拥兵自重。”
陈天阔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朕记得,凉州围城之前,他陈渊手下有多少兵来着?”
赵忠躬着身子,在御座侧后极轻地答:“回陛下,老弱残兵,满编不足两千。”
“两千。”
陈天阔看着那三个御史:“一个朕亲手废掉、扔出去等死的皇子,带着两千老弱,守住了河西门户,砍了北狄一万人,还顺手把凉州的荒地种上了庄稼。”
“你们说他拥兵自重。朕倒想问问,他这点‘重兵’,是谁逼他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朝廷给过他一个兵没有?给过他一粒粮没有?”
嘭嘭嘭!
三个御史齐刷刷跪了下去。
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来,皇帝今天这话,不只是在替凉州说话。
废太子废了快一年,皇帝始终压着不立新储。
大皇子陈衍占着嫡长的名分,二皇子陈恪手里攥着实权和财路,两兄弟明里暗里斗了一年,就等皇帝哪天松口。
可皇帝偏偏每隔些日子,就会在这种时候,轻飘飘地提一提远在凉州的那个老三。
“渊儿不愧是朕的儿子。”
“朕这几个儿子,要是都有渊儿一半的本事……”
每提一次,陈衍和陈恪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今天这一通发作,在两个皇子听来,跟当面打脸没什么两样。
“臣以为,凉州之功,不可不赏。”
太极殿下一直垂着眼、许久没出声的宰相林玄礼,在这时出列了。
他一开口,殿里的风向又是一变。
谁都知道,这位宰相是大皇子的人。
更有记性好的老臣记得,当年三皇子还在东宫时,与相府的小姐有过婚约,后来是林相亲自出面,找的陛下退了婚。
后来林相又找到大皇子,想和大皇子陈衍联姻。
有了林相的助力,大皇子陈衍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就更重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说出了“不可不赏”四个字,分量就格外耐人寻味。
陈衍皱了下眉,侧头看了自己这位未来的岳丈一眼。
林玄礼恍若未觉,不疾不徐:“北狄新败,十年之内难再大举。河西是长安的门户,凉州安,则丝路通;丝路通,则关中富。”
“三皇子在凉州开渠、屯垦、通市,桩桩件件,利在社稷。朝廷非但不应掣肘,反而该趁此大胜,给他名分、给他实权、给他方便,让他名正言顺地,把河西这盘棋下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主战的听着是赏功,主防的听着是“给他名分也好管束”,谁也挑不出错。
可陈天阔听完,却深深看了林玄礼一眼。
那一眼时间极短,短到满朝没人察觉,唯有御座侧后的赵忠,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林相所言有理。”
陈天阔收回目光,缓缓道:“拟旨。”
殿里立刻落针可闻。
“凉州王陈渊,孤城破敌,功在社稷,加封食邑一千户,赐天子剑,节制河西军务,有‘先斩后奏’之权。”
陈天阔一字一顿:“坎儿井、屯垦、边市诸事,准其便宜行事,所收税赋,三年内尽留凉州,不必解京。朕只要他一件事。”
赵忠连忙铺纸提笔。
“河西的仗,往后都给朕打赢了。”
一语落定,陈天阔站起身,甩袖退朝,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和金砖上跪了一地的人。
退朝后,御书房。
赵忠伺候着皇帝换下朝服,殿里只剩君臣两个。
“林玄礼今天……”
陈天阔坐回榻上,闭着眼,忽然开口:“有点意思。”
赵忠点了点头,手上动作却没停:“奴才也听着稀罕。相爷和大殿下交往密切,往常但凡沾着三殿下的事,他不踩一脚就算好的,今天竟替三殿下请起实权来了。”
“你懂什么。”
陈天阔扯了下嘴角:“陈衍要的,是把凉州按死,最好让老三在那破城里烂掉。可林玄礼要的不一样。”
“奴才愚钝。”赵安急忙补了一句。
“他要朕这个儿子,名正言顺地,在凉州待下去,挖下去。”
陈天阔睁开眼,眸色深沉:“他递那把‘便宜行事’的梯子,不是替陈衍递的,是替他自己递的。这老东西,心里藏着一桩事,藏了十二年了。”
赵忠心里咯噔一下,没敢接话。
“还有。”
陈天阔的手指又在榻沿上敲了一下:“御史台那三道联名折子,朕问你,真是御史自己要上的?”
赵忠躬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奴才查了。三个御史,上个月……都收了江南来的银子。走的是苏州一家商号的账,层层转手,洗得很干净。”
“江南。”
陈天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睛眯了起来:“又是江南。”
殿里沉默了片刻。
“陛下。”
赵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要不要奴才……往凉州递个话?三殿下在明处,江南那只手在暗处。奴才担心,殿下年轻,刚打了大胜仗,防备难免松一松。”
陈天阔没说话,而是起身走到御书房那面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长安一路往西,越过关山,落在河西走廊最西头那个小小的“凉”字上,停了很久。
“不急。”
“朕这个儿子,比朕想的能扛。朕要是处处都替他把刀挡了,他这辈子,也就只是个凉州王了。”
陈天阔伸出手,在那个“凉”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他自己长。朕只要看着,哪只手敢伸过来……”“朕就知道,十二年的那笔旧账,该跟谁清算了。”
赵忠垂手而立,后颈沁出一层细汗,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同一时候,凉州,城西十八里,坎儿井二期工地。
此刻的陈渊还不知道京城里已经为他吵了一场。
从工坊城回来的第二天,陈渊就把秦衡绝笔上的一桩法子,搬到了城西这片啃不动的铁岩上。
地库的典籍里,秦衡专门留了一卷《破岩火工法》。
这是墨门三百年开山引水攒下的本事。
先在铁岩上按纹路凿出一排楔眼,填上用硝石、硫磺、河炭配出来的黑药,引线一点,“闷雷”一响,再硬的岩石也得顺着纹路裂开。
这东西,陈渊在前世的史书上见过,叫火药。
可方子、配比、凿眼的方位,全在秦衡那卷帛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比他知道的还细。
轰!
第一声闷雷响过,工地上一片死寂。
田老栓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扒开碎石一看,那块崩断了他几十把镐头的铁岩,老老实实裂成了几大块,断口齐整,底下的土质松软,正接着暗河的水线。
“开、开了……”
田老栓捧着一块碎石,手都在抖,忽然扭头,冲着陈渊“扑通”跪下,嗓门劈了叉:“神仙手段!殿下,您这是神仙手段啊!”
身后几千民夫轰地一下,跟着跪倒了一片。
陈渊没去扶,也没说话。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对这些跟石头和沙地死磕了一辈子的人来说,能把山炸开、把水引来,跟神仙确实没什么两样。
有些威名,不需要解释。
陈渊只是站在渠边,看着裂开的岩口底下,一线浑黄的水,正慢慢地、慢慢地渗出来,越渗越大,最后“咕嘟”一声,汇成一股,顺着新凿的渠槽,欢快地往东流去。
身边的陆九咧嘴直乐:“殿下,照这个法子,十八里铁岩,十天就能贯通!坎儿井二期的水,年底就能进田了!”
“嗯。”
陈渊点了点头,目光朝着更远的西面望去。
“陆九。”
“属下在。”
“你说。”
陈渊声音不大,却:“咱们在凉州又是挖井、又是炸山、又是开库,动静闹得这么大……”
“江南那位,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先派谁来?”
陆九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