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了?”
“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当兵的。”
赵安顿了顿:“今天上午您刚出门不久,就有个人进了西跨院。那人穿的是裴将军亲兵的号服。他在正房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翻了您的包袱,还往房梁上看了好几眼。”
“就是藏铜管那根梁。”
陈渊和陆九对视了一眼。
“亲兵?”
陆九皱眉道:“是裴将军的人?”
赵安摇头:“号服是裴将军亲兵的号服没错,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
“还有,他走的时候我远远跟着,亲眼看见他出了刺史府,并没往城北军营去,而是朝着东街马守业别院的方向拐了。”
陈渊没说话,转身看了一眼城西水井边欢腾的人群,又看了一眼东街方向。
“陆九。”
“属下在。”
“信息隔离的第一条假消息,今天放出去。”陈渊说。
“殿下要放什么消息?”
陈渊想了想:“就说我今天挖井的时候,在暗渠里找到了一本墨门的水利图册。图册上标注了凉州城所有暗渠和竖井的位置,还有一套能让沙漠变良田的法子。”
陆九眼睛顿时一亮:“这条消息要是让北狄知道了……”"
“北狄围城,最怕的就是凉州解决水源。”
陈渊笑道:“他们要是听说墨门水利图在我手里,下一步要么拼命攻城抢图,要么想办法偷。当然,偷比抢划算。北狄上次攻城折了三千人,他们不敢再来第二次硬的。”
“所以他们肯定会让城里的人来偷。”陆九眼睛放着精光。
“不错。”
陈渊点头:“能接触到我、又知道我住在哪的,就那么几个人。消息放出去,谁往我这儿凑,谁就是线上的人。”
赵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殿下,那图册……真有吗?”
“当然没有。”
陈渊说:“可他们又不知道这是假的。”
说完,陈渊转身就往刺史府方向走,可是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赵安,回去把房梁上那根铜管拆了。”
“嗯?”
赵安愣了一下:“拆了?您不是说留着让他们听吗?”
“听完了。”
陈渊说:“从今天起,我要让他们听不到。”
……
井出水的消息,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下来。
西跨院里,赵安把白天从井边带回来的一壶甜水烧开了,给陈渊沏了碗粗茶。
茶是陈茶,水是好水,冲泡开后,竟然还有几分清香。
“殿下,您尝尝。”
赵安双手捧着碗:“这水跟咱们前几天喝的泥汤水,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房梁上的铜管已经拆了,拆的时候,陆九按照陈渊的要求,把铜管截成几段,用布包了收起来。
“听说今天城西井边,百姓供了个牌位。”
陆九一边擦刀,一边说道:“没写名字,就写了墨门先生四个字。”
“写我就麻烦了。”陈渊说。
“没写您。”
陆九擦完刀,把刀插回鞘里:“供的是挖井的古人。”
陈渊顿了一下,点点头:“那挺好。”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重重地脚步声,踩得碎砖头哗啦响。
“殿下!殿下睡了没!”
赵安被这砸门声吓了一跳,陆九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别慌,是自己人。”
陈渊摆了摆手:“开门去。”
“是。”
赵安打开院门,发现一个铁塔似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陈渊转头看去,竟是裴战月的副将,赫连铮。
今日的赫连铮没穿甲,一身半旧的军袍,肩上扛着个酒坛子,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浑身酒气。
“殿下!”
赫连铮嗓门洪亮:“末将赫连铮,来讨碗水喝!”
“讨水扛酒?”陈渊站了起来。
“嗨,这不是听说城西那口井出水了嘛!”
赫连铮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顿,震得碗碟直跳:“全城都在说,是殿下您挖着墨门老祖宗的水脉了!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带了坛酒来。”
“这是军里窖藏的烧刀子,一坛顶三坛!还有半只羊,今天下午刚宰的!”
说完,赫连铮打开油纸包,露出了半只酱羊腿,还热乎着。
看到这半只烤羊腿,赵安眼睛都直了。
围城这些天,他肚子里的油水比脸还干净。
“坐。”
陈渊说道:“赵安,切肉。”
“哎……哎!”
赵安连连点头,光是闻着香味,就已经要流口水了。
赫连铮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抓起坛子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又把酒坛推给:“殿下您来一口?这酒烈,暖身子。”
陈渊接过坛子喝了一口,酒确实烈,像一团火顺着喉咙滚下去。
“好酒。”
“那是!”
赫连铮哈哈一笑:“裴将军帐里也就剩这几坛了,末将跟管窖的老吴借的!”
陆九问道:“借了还吗?”
“打完仗还他十坛!”
正说着,赵安已经把肉切好装盘端了过来。
赫连铮拿了块肉放进嘴里,话头慢慢沉下来。
“殿下,末将今天在城头上,看到那群围在井边的人了。”
赫连铮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道:“说真的,末将守凉州八年,从没见过老百姓那样。有个老汉跪在井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拉都拉不起来。”
“他磕的是水。”陈渊说。
“对,是水。”
赫连铮点头:“围城这些天,末将在城头上砍北狄人,砍得手都麻了,可心里头其实没底。粮草就那么多,箭就那么多,北狄四万人马蹲在城北,一天不走,城里就一天悬着。”
“可今天井一出甜水,末将忽然就觉得,这城,守得住了。”
赫连铮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陈渊:“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以前觉得打仗就是刀对刀、枪对枪。今天末将服了。您这口井,顶末将三千铁骑。”
“将军言重了,一口井可顶不了铁骑。”
陈渊摇头:“不过,一口出水的井能让百姓不跑。只有百姓不跑,城才是城。”
赫连铮愣了一下,重重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理儿!末将怎么就说不出来!”
赫连铮笑着灌了口酒,忽然压低了嗓门:“殿下,末将今天来,其实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将军有话直说便是。”
“裴将军她……”
赫连铮搓了搓手:“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陈渊没插话,等他往下说。
“北狄攻城那天,她左臂挨了一刀,吊着绷带上城头,末将劝她下去,她把末将骂了一顿。”
赫连铮说:“北狄退了这几天,她一天没休息。白天在城头查防务,晚上在帅帐对着地图坐到天亮。末将今早进去送军报,看见她扶着案角站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人瘦了一圈,甲胄的束带都往里收了一扣。”
赫连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末将给她端了碗热汤,她没喝,放凉了。末将劝她休息一会儿,哪怕一个时辰也行。可她说,只要一闭上眼,听见的全是城头上伤兵的呼喊声。”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殿下,末将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赫连铮的声音有点发闷:“裴将军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第三次败仗,烧了草料场,她一个人在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点兵。可末将路过帅帐,看见她案上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裴将军是主将。”
陈渊说:“凉州两万兵马、三万百姓的命,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末将知道。”
赫连铮瓮声瓮:“末将就……就怕她撑不住。这满城的人,能替她扛刀的有,可能替她扛事的,一个都没有。周伯安那个老滑头,打仗的时候影子都不见;末将就是个冲锋的料,让末将砍人行,让末将拿主意……”
说到这里,赫连铮摇了摇头,抓起坛子又灌了一大口酒。
陈渊看了他一眼。
这个铁塔似的汉子,说起排兵布阵嗓门震得房梁响,唯独提起裴战月,声音就不自觉地放轻,似乎怕惊着什么。
“赫连副将。”陈渊看着赫连铮,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
“末将在!”
“回去替我给裴将军带句话。”
“殿下您说!”
“你就说,井,半个月之内我会全部打通,城里不会缺水。粮,我来想办法,十天之内给她个准信。她的差事是守城,守城之外的事,让她别一个人扛。”
陈渊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让她睡觉。她要是不放心,就告诉她,只要我陈渊在城里,城就破不了。”
赫连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殿……殿下……”
“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
陈渊把酒碗推给他:“另外,你看着她。她要是再通宵,你就把帅帐的灯给我灭了。”
“末将不敢!”赫连铮吓了一跳。
“让你灭你就灭。”
陈渊说道:“她要是治你的罪,就让她来找我。”
赫连铮愣愣地看着陈渊好一会儿,忽然咧嘴大笑了起来。
咕咚咕咚……
赫连铮端起酒坛,连灌了三大口,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殿下,末将赫连铮,服了。”
赫连铮站起身来,抱拳道:“以前末将只服裴将军一个,今天起,服两个了。”
“坐下,肉还没吃完。”陈渊指了指那半只烤羊腿。
“好!”
赫连铮重新坐下,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陈渊亲自给他添了碗酒,随意地问道:“北狄退了这五天,营里有什么动静?”
一提军务,赫连铮的表情正经起来。
“斥候天天盯着。”
赫连铮一边撕肉一边说道:“北狄大营扎在城北五里,天天操练,看样子是在等补给。不过有件事,末将觉得很邪门。”
“说说看。”
“前天,裴将军让城北的夜巡路线往西边挪三里,防着北狄哨骑摸黑靠近西门。”
赫连铮说道:“这次调动不大,知道的人没几个。命令是韩参军拟的文书,当天傍晚发下去。结果第二天一早,斥候回报,北狄的哨骑当夜就把游弋范围往东缩了两里,正好避开咱们新挪的巡线,跟提前知道了似的。”
陈渊端着酒碗的手没动,问道:“裴将军怎么说?”
“裴将军没说话,就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赫连铮挠头:“末将当时还说,兴许是巧合?可末将这两天心里头一直犯嘀咕。殿下您是不知道,今年这三回败仗,回回都邪性……”
话说到一半,赫连铮忽然压低了声音:“末将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殿下,末将总觉得,咱们军里……有北狄的内鬼。”
陈渊没有接这句话,反而问道:“挪巡线的命令,从定下到发下去,经过几个人的手?”
“裴将军头天晚上跟末将提的,第二天韩参军拟文书,裴将军用印,传令兵送到北门。”
赫连铮扳着手指头数:“算上裴将军,四个人知道。末将、韩参军、传令兵。”
“传令兵跟你几年了?”陈渊问。
“三年。那是城北户人家的孩子,他爹就是死在北狄刀下的,跟北狄有血仇,绝不可能做内鬼。”
“韩参军呢?”
赫连铮一愣:“韩参军?”
“殿下,韩参军是文弱书生,打仗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三次败仗回回他都在前线,白水堡那回他背上挨了一刀,差点把命丢了。他要是北狄的人,北狄得给他多大好处,值得他挨那一刀?”
陈渊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陈渊端起碗喝了口酒:“这事你跟我说了,就烂在肚子里。裴将军心里有数,她让你们怎么巡就怎么巡,别露声色。”
“末将明白。”
赫连铮重重点头:“末将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院门就当没说过。”
陈渊了点点头:“对了,你说北狄在等补给。他们的补给线,斥候看清了吗?”
“看清了,从北边来,牛车驼队,三天一趟。”
赫连铮说:“不过斥候回报,北狄营里这两天,有商队出入。”
“商队?”
“对,骆驼队,打着西域来的旗号。”
赫连铮说道:“末将也纳闷,四万人围城,围得跟铁桶似的,商队怎么进得去?斥候说,西边戈壁上那个口子,北狄骑兵设了卡,可商队上去递了买路钱,卡子就开了,骆驼队大摇大摆进了北狄大营,卖皮子、卖药材、卖酒。第二天又出来,驼峰上驮得满满的。”
陆九闻言,正在擦刀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围城围的是当兵的。”
赫连铮啐了一口:“人家有钱,北狄也认钱。末将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刀枪围城,围不死有钱人。”
“商队从西边来,进北狄大营卖货。”
陈渊重复了一遍:“那有没有商队,是奔着凉州城来的?”
“这个……末将倒是没打听。”
赫连铮想了想:“城门归周刺史的人管,商队进城要验商引、交商税,末将一个带兵的插不上手。不过围城这些天,城门白天开一条缝,只让出殡的、挑水的进出,商队……”
还不等赫连铮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安从门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跑得通红,气都喘不匀。
“殿……殿下!”
陈渊放下酒碗,看着赵安:“慌什么,慢慢说。”
“城门!城门那边刚放进来一支商队!”
赵安咽了口唾沫:“二十多头骆驼,打的是西域的旗号,守城的兵丁盘查了,商引齐全,说是从西边来做买卖的。那领队的一进城就打听王府,打听殿下您住在哪,递了张名帖,说要拜见凉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