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可是男人,这点事也叫事儿?
小咸菜2026-10-22 10:524,337

八月廿五这天终于到了。

只是从早上就开始阴天,天压得很低,城北的沙梁子只剩一道灰影子,北狄大营的炊烟倒比往常稀。

陈渊站在城头数了三遍,炊烟少了三成。

“炊烟少,是因为人分出去了。”

裴战月站在陈渊身侧,甲叶被风吹的轻响:“灶不动,骑兵动。”

陈渊点头:“他们也在等天黑。”

“信的事,殿下放心。”

裴战月望着北边:“二十三那天中午,刀疤脸的人把一支空心箭杆混进了出城运药的车队,车队在北门外二里地掉了货,箭杆让北狄游骑捡了。咱们城头的人亲眼看着那支箭进的大营。”

“好。”

白天的凉州城,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两样。

东门城头上,旗号照旧,巡哨照旧,换防的队伍照旧从校场过来,踩着点走过那两段没有遮蔽的马道。

门洞里守着的,也还是那两排老弱辅兵,抱着枪,缩着脖子,跟从前每一个太平日子没什么分别。

只有城门后头那三道瓮城里,从午后起,悄没声地换了人。

赫连铮的三百精锐,一人一把斩马刀,身上不穿甲,穿黑色的短打,黑色的裹腿,连刀鞘都用墨染了。

三百个人蹲在瓮城两侧的马面墙根底下,从申时蹲到戌时,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走动,连咳嗽都咽进肚子里。

城头的箭楼里,架起了二十架床弩。

床弩后头堆着成捆的火箭,火油罐用棉被裹着,码在垛口内侧。

裴战月出城,陈渊在帅帐里坐到亥时,案上摊着两张图。

一张凉州四门,一张腾格里南缘。

苏挽晴那张麻纸商道图压在凉州图旁边,四个圈出来的水点,最南边那个圈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

“裴将军出城多久了?”陈渊问。

“快两个时辰了。”

陆九趴在地图上数:“南门开的缝,三千精骑,苏记的两个向导带路,走的是废烽燧那条旧道,马裹了蹄子。这会儿估计应该到沙脊后头了。”

陈渊点点头。

裴战月带走的是凉州军最能打的三千骑,城里只留守军和赫连铮的三百人。

这也是他这几天睡得最少的原因。

兵分两路,不管哪一路输了,凉州都得漏风。

“韩青衣那边呢?”

“韩参军酉时进的文书房,亥时准时回屋,吹了灯。”

陆九说:“他递出去的蜡丸,刀疤脸没敢接。土地庙的竹筒这两天是空的。今晚上的事,他只知道东门要开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城外那个人信不信。”陈渊说。

“殿下。”

陆九犹豫了一下:“有句话,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今夜这个局,赌的是拓跋烈信那封蜡丸。”

陆九趴在地图边上,手指头点着东门:“可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只派几百个人来试探,城门开了他不进,咱们空忙一夜,裴将军那边三千骑扑空,跑八十里地,人马都得脱一层皮。”

“再万一……他索性将计就计,趁咱们精锐都在东门,从别的门摸上来呢?”

“问得好。”

陈渊点头道:“你说的这三个万一,我都算过。”

陈渊从案上拿起三枚棋子,一枚一枚摆到地图上。

“第一,他不信,也得来。八月廿五这个日子不是我定的,是他跟城里白纸黑字定死的。他四万七千人蹲在城外快一个月,粮烧着、水耗着,到了日子城里不举烽,他可以当是韩青衣露了;举了烽他不来,韩青衣往后的话他还信不信?他经营五年的内线,从今夜起就废了。他赌不起这个,所以哪怕只是试探,他也得派人来把城门摸一摸。来摸门的人,进了瓮,可就由不得他了。”

第二枚棋子放到南门。

“第二,将计就计摸别的门,他分不出兵。今夜他的眼睛全在东门那堆火上,四万七千人里敢分出来偷袭的,顶多三五千人。城头上我留了裴将军的副将守着,四门各一千弓手,旗帜鼓号全配齐。夜里看城头,看的就是火光和旗号。”

第三枚棋子,放到了沙漠那个黑旗上。

“第三,裴将军就算扑空,也不是白跑。那四个水点粮囤,是他绕道大军的命根子。烧得着,他绕道夭折;烧不着,咱们也摸清了他囤粮的实底。这一趟,怎么都不亏。”

陆九盯着那三枚棋子看了半天,咧嘴笑了:“殿下,属下算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属下盯梢盯了这些天,自以为盯人的手艺到家了。”

陆九嘿嘿一笑:“可今天才知道,殿下这才是真盯人。把拓跋烈心里那几步,提前替他走了一遍。”

陈渊把第三枚棋子在沙漠上按了按:“其实我也有怕的。”

“我怕的是裴战月那三千人。八十里奔袭,打了就得走,她要是杀红了眼恋战,天亮前撤不回来,北狄的游骑一围,凉州就没有将军了。”

陈渊起身看向帐帘外头,一阵大风吹过,城头的旗子被吹得猎猎直响。

子时,东门城头上,一炷烽火点着了。

火是从城头那个垛口点起来的,干柴浇了油,火苗子蹿起两丈高,在夜里隔着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东门那两扇包铁的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刚好能过三骑并行。

门洞里的辅兵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撤干净的,只剩下黑洞洞的一条门道,和门道尽头那一点城外的星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城北的沙海里,出现了一阵闷响。

成千上万匹马踩着沙地跑起来的那种闷响,从地底下传过来,城头上的人脚底板都发麻。

黑暗里,沙梁子后头涌出一道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马蹄声炸成一片。

北狄的骑兵,两千骑,人衔枚,马裹蹄,直扑东门。

为首的五百骑跑得最快,冲到城下三百步,看见城门开着、烽火烧着,连速度都没减,嗷嗷叫着往门洞里灌。

整整三百骑,直接冲进了门洞。

咚!

忽然,城门关上了。

城头上,二十个士兵一起拽绞盘,两扇包铁大门轰然合拢。

下一刻,两侧的马面墙后头,三百把斩马刀同时亮出来。

“放!”

赫连铮的嗓子轰然炸响。

城头上,二十架床弩齐发,手臂粗的弩箭从高处往下钉,一箭能串两个人。

火油罐跟着砸下来,在马队中间摔碎,火油顺着石板流,火箭一点,整条瓮城烧成了一条火胡同。

“啊!”

“我们被骗了!”

“快撤!”

“让开,都给我让开!”

……

挤在门洞里的骑兵前后堵死,马惊了,人喊了,刀从两边墙根底下砍过来,黑色的短打在火光里穿行,一刀一个,专砍马腿。

门外的一千五百骑刹不住脚,前头的堵在城门口,后头的撞上来,乱成一团。

“兄弟们,砸死他们!”

“射死他们!”

城头上滚木礌石往下砸,箭矢像下雨,裴战月临走前留在城头的一千弓手,这时候把围城这些天攒的箭全泼了出去。

沙地空旷,骑兵挤在城下,退都没地方退。

这一场厮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天亮之前,东门外的沙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马。

冲进门洞的三百骑,一个没出来。

城外的一千五百骑,扔下六七百具尸首,往北溃逃了。

陈渊在城头看着那道黑线退回沙梁子后头,一直看着地平线重新黑下来。

“陆九!”

“属下在!”

“清点伤亡,救火,收殓。”

陈渊说:“俘虏一个都别杀,分开押,挑百夫长以上的,天亮我要问话。”

“是!”

陆九应了一声,跑下城头。

陈渊没动,他在等另一路的消息。

裴战月带着三千精骑奔袭八十里,烧的是北狄绕道大军的粮囤水点。

陈渊靠在垛口上,盯着北边的天。

后半夜的风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终于,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的时候,西边的沙脊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最前面的是几骑斥候,马蹄子上全是血沙,跑得马嘴吐白沫。

斥候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队形虽然散了些,可速度却不慢。

队伍中间,驮着几个伤号。

最前头那匹马上,有个人一杆长枪横在马鞍桥上,枪缨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眼见如此,陈渊立刻跑下城头,裴战月正好进城。

“吁……”

裴战月翻身下马,甲叶子上全是沙,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左臂的甲片崩了两片渗着血,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守门的兵刚要喊,却被她抬手拦住了。

裴战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进城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城头还没灭干净的烽火,这才走过来。

“成了。”

裴战月的声音哑得很厉害:“第二处露头,粮囤烧了,堆了半个沙丘的炒面干肉,全点了。守粮的八百骑,睡梦里被我们冲的营,斩首四百,其余的散进沙里了。”

裴战月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向导带的路,往水里倒了十几车死羊烂马,石头把泉眼填了一半。他们绕道的先遣队五千人,昨天夜里已经过了第三处露头。前头没粮,后头没水,天亮之后,只能往回撤。”

“那咱们的伤亡……”

“阵亡一百一十七,重伤两百。”

裴战月低下了头:“带队的校尉老郭,没回来。”

陈渊沉默了一会儿。

城门口,进城的骑兵队伍沉默地往里走,伤号在马背上哼,没人说话。

早起的百姓躲在门缝里看,看了半天,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赢了’,紧接着整条街都炸了。

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往队伍里塞馍馍。

裴战月站在那片嘈杂声里,解着脖子上的护甲扣,解了两下没解开。

“我来。”

陈渊伸手,替她把那枚卡住的甲扣拨开了。

裴战月低头看着陈渊,城门口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素来冷硬的脸,这会儿疲惫得连线条都软了,眼底却是亮的。

“陈渊。”

裴战月看着陈渊,声音很低:“这段时间,你没睡过一个整觉吧。”

“我可是男人,这点事也叫事儿?”陈渊拍了拍胸脯,笑道。

裴战月低笑一声:“往后守城的仗,我来打。你……”

说了半天,也没说下去。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她能说出来的,耳根在火光里红了一瞬,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队伍就是一嗓子。

“都愣着干什么!伤号送医营!阵亡的兄弟,名字一个都不许记错!”

吼完之后,裴战月大步星地走了,走得比冲锋还快。

陆九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陈渊旁边,目送着那个背影,咂了咂嘴:“殿下,裴将军对你是不是……”

“哪这么多事,清点伤亡去。”陈渊说。

“哎……”

陆九跑了两步,忽然回头:“殿下,你耳朵怎么也红了?”

“沙打的。”陈渊说。

“哦哦哦,沙打的!”

陆九嘿嘿笑着跑了。

天亮之后,斥候的消息一拨一拨传回帅帐。

北狄大营拔营了。

四万多骑兵,没有攻城,没有报复,甚至连东门外丢下的尸首都没收。

天刚亮,大营就开始往北移动,到午时,城北三十里之内,连一顶帐篷都不剩。

“这就退了?”

赫连铮缠着绷带,一脸不解:“咱们就歼了他一千多号人,烧了点粮,他四万多人,至于退么?”

“他不是败了退。”

陈渊站在舆图前,盯着北边那条看不见的路,慢慢地说道:“他是收着手退的。他本来就没打算攻城,东门那两千人,是拿来缠咱们的。绕道的五千先遣散了,他的杀招没使出来,可刀还在他手里。”

“那他还会再来吗?”

“当然会。”

陈渊点头:“但不是现在。他得回去重新弄粮、重新找水线、重新等一个咱们松懈的时候。”

“所以咱们也别忙着庆功。给朝廷的报捷文书照发,斩首数目、烧粮数目,一个字别多写。写多了,京里那位睡不着觉。”

帐里几个军官都笑了。

笑声没落,帐帘一掀,陆九钻了进来。

“殿下,抓到的百夫长里,有一个开口的。”

陆九压低了声音:“他说,他们出发之前,拓跋烈当众说过一句话。城里自有贵人替咱们开门,凉州王的人头,京里有人比咱们更想要。”

众人闻言,瞬间里安静下来。

“还有。”

陆九咽了口唾沫:“今晚上趁乱,咱们在土地庙后头布的人,看见刀疤脸了。他没往城门跑,而是翻墙进了刺史府后巷。天快亮的时候,从后巷出来一个人,戴着斗笠,跟他在墙根底下说了几句话。属下的人跟到第二条街,人就没了。”

“戴斗笠的人?”

陈渊皱起眉头:“看见相貌了么?”

“没有,就看见他走路。墙根底下那段路有积水,他走过去,水面没动。”陆九说。

陈渊忽然想起苏挽晴在香料铺里说的那句话:殿下的城防防得住千军万马,可防得住他们么?

“看来,影楼进城了。”

继续阅读:第44章 组建破阵营,老铁匠半夜送我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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