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各怀鬼胎
小咸菜2026-10-22 10:454,397

正月末,凉州的雪下得断断续续。

这天夜里,刺史府后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旧棉袍、像个落魄账房的人,低着头闪了进来。

门房的人没盘问,只把角门重新闩好。

来人一路被领到后堂,进门掸了掸肩上的雪,抬起头来。

是韩青衣。

陈渊在堂里等着,桌上只点了一盏灯,一旁的陆九按刀立在屏风边。

“坐。”

陈渊把一盏热茶推过去。

韩青衣从棉袍夹层里取出两张薄纸,在桌上摊开。

一张是草原诸部的态势图,比入冬前那张又细了几分。

另一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着记号。

“殿下,属下把话分两头说。”

韩青衣低声道:“一头是草原,一头是长安。”

“先讲草原。”

“拓跋雄入冬后又连破王庭两军。”

韩青衣的指尖落在图上金帐的位置:“拓跋烈的伤一直没好利索,王庭如今能调动的,只剩金帐亲军和几个老部,不足两万。拓跋雄的三万控弦大军,已经压到了金帐以北三百里。”

“三王拓跋弘也没闲着,趁火打劫,从东南又割了王庭两个部落。他怕拓跋雄打赢了转头收拾他,所以这仗,他不敢停。”

陈渊看着图:“你说,三王的铁,开春给不给?”

“给。”

韩青衣答得很干脆:“属下方才进城前,先去了趟通集市。三王的人已经是第三回问了,急得很。属下以为,头一批铁可以给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把人逼到对面去。”

陈渊沉吟片刻:“给他一半。犁和锅多给些,刀镰不给。告诉他,打赢了拓跋雄头一阵,再给剩下的。”

“是。”

韩青衣记下,抬眼道:“原信的事,使者也提了。三王说,只要第一批铁开春上路,那封北狄王庭的原信,他会亲手派人送到通集市。”

陈渊点了点头:“说说长安。”

韩青衣把另一张纸铺平,指尖点在上头:“刘公公递进京的功劳簿,如今在京里炸了锅。属下的人跟朝中几个旧识打了招呼,又从西市往来商队嘴里,拼出了大概。眼下对殿下动心思的,明着是两拨。”

“头一拨是大皇子。”

韩青衣的指尖往纸上一点:“大皇子的人,在御史台和兵部两头走。御史台要再上弹章,这回换了个由头,不咬‘擅启边衅’了,改咬殿下‘私开市舶、私养军额、招降纳叛’,说凉州如今‘只知有王府,不知有朝廷’。”

“兵部那边,会派专员出关,核查凉州兵马实数和通集市的账。名义上是核,实则是想把人塞进凉州,把殿下的兵、账、市,一样一样地摸到手里。”

陆九在屏风后冷笑一声:“核账。咱们的账,本本都是干净的,他们核得出什么?”

“账干净不怕核。”

陈渊淡淡道:“怕的是核着核着,账房里多了一本咱们没见过的账。”

韩青衣点头:“殿下看得明白。大皇子这一拨,走的是文官的路子,要的是‘名正言顺’。用朝廷的名分,把凉州重新攥回朝里,再慢慢罗织。这路子虽然慢些,可它正。”

“继续说。”陈渊点了点头。

韩青衣声音又低了一些:“第二拨是二皇子。”

“和大皇子不一样,二皇子的人不走朝堂。”

韩青衣道:“入了正月,影楼在关中、在河西沿线的几个暗桩,全动了。属下查到,从长安往西的官道上,近一个月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行商的,有走方郎中,有投亲的,走的全是一条线。”

“腊月里凉州军扣下那几个带钩索的‘皮货商’,死在柴房的那场火,属下的人顺着尸身上的一处旧伤往回摸,摸到了影楼在秦州的一个落脚点。”

陈渊的眸光冷了冷:“他要灭口。”

“是。”

韩青衣一字一句道:“大皇子要殿下的凉州,二皇子要殿下的命。对他们来说,墨门的案子翻不得。殿下如今手里攥着的东西,真要到了御前,头一个掉脑袋的不是大皇子,是二皇子。”

“通敌两个字,可是抄家灭族的罪。所以二皇子根本等不得朝堂上慢慢罗织,他要的是殿下‘暴病’‘遇匪’‘失足’,最好是死在长安城外,死在翻案之前。”

良久后,陈渊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还有一拨。”

“刘公公的信上说,京里打听凉州的,除了内侍省换个相府,还有一拨人。可他查了半月,也查不出来路。”

陈渊看着韩青衣:“你这边,可摸到了什么?”

韩青衣眉头拧起,缓缓摇头:“属下也只是摸到了一点尾巴。那拨人不跟朝堂,也不跟影楼,手面极干净,出手比影楼还紧。属下安在西市的人,只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个的侧脸,转天那人就不见了。”

“殿下,这一拨,属下查不出底细,不敢妄言。”

陈渊没再追问,只是把这点记下了。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陆九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苗重新窜起来。

陈渊盯着火光,忽然开口:“青衣,建康这地方,你怎么看。”

韩青衣想了想:“建康是江南重镇,前朝旧都,水陆码头,三教九流都有。那家纸坊开在城西,做的是文房买卖,来往的多是读书人、清客、各地书铺的采买。这样的地方,看着不起眼,消息却很灵通。”

“老东家在江南经营多年。”

陈渊缓缓道:“万宝斋的总号在苏州,江南是他的地头。咱们在建康查账,等于把手伸进他怀里。他要是知道这笔账的分量,绝不会坐视不管。”

韩青衣神色一凛:“殿下是说,建康那边,怕是也不干净?”

“嗯。”

陈渊看着韩青衣:“腊月二十三,北狄使者在通集市背出‘薛涛笺、城西老纸坊’。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使者在集市里背了这句话,老东家的人,未必听不到。”

“咱们能想到这笔账,他们也能想到。原信在北狄手里,他们管不着;血书埋在凉州地底,他们没找着门;唯独这笔账,在江南地面上,在他们够得着的地方。他们要是真急了,先一步下手,接下来要做什么,不难猜。”

陆九皱眉道:“改账?”

“改账是下策。”

陈渊摇头:“十二年前卖出去的纸,买主、数目、经手人,一笔一笔记着。硬改,反倒露马脚。干净的法子只有一个,就是让那本账,没了。”

“账房失火,水浸霉烂,或者盘下作坊,旧账‘按例清销’。只要旧账一毁,我手里就只有北狄人的一面之词。到了御前,他们一句‘夷狄之人,言不足信’,这条线就断了。”

韩青衣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忽然想起柴房那场蹊跷的火,想起连人带账一起没了的四个探子,想着想着就品出了对方的路数。

这只手,灭起口来,从来都是连人带东西,一起抹去,干干净净。

“所以建康这一趟,险。”韩青衣低声道。

“再险也得去。”

陈渊语气平静:“账要是真没了,我反倒更要弄明白,是谁毁的、什么时候毁的、毁之前谁翻过。一本十二年前的旧账,值得他们大老远把作坊盘过去、把账毁干净。”

“这本身,就说明这笔账上,记着他们最怕人看见的东西。”

陈渊抬起眼:“账没了,就查人。当年经手卖纸的掌柜、记账的先生、印纸的匠人,总不会一个都不剩。”

韩青衣重重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另外。”

陈渊继续说道:“咱们南下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漏。对外就说本王开春要在凉州扩田、整军,还要在通集市大会各部商队。让他们以为,我开春之后,钉在凉州走不开。”

“是。”

“青衣,你提前安排,南下这一路的接应,只走苏记和你自己的暗线,不用官驿,不走州府。”

陈渊吩咐:“人手不必多,要精。沿途的落脚点、船、马,一样一样提前备好。咱们到了建康,要让他们反应不过来。”

韩青衣一一应下。

陆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又问:“殿下,那圣上那边……咱们真就不递个话?万一圣上也盼着殿下回去呢。”

陈渊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刘太监信上那一句“他在凉州,瘦了没有”,想起父皇看罢功劳簿、以指叩案的样子。皇帝的心思,他到如今也看不透。可正因为看不透,才更不能把底细先漏出去。

“宫里那位的心思,是这局棋里最大的变数。”陈渊缓缓道,“他若向着我,我带着证据进京,自有他主持公道的那一天;他若不向着我,那我提前递的每一句话,就都会成为递到别人手里的把柄。”

“在证据凑齐之前,谁都别信。包括宫里。”

陆九怔了怔,抱拳应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屋檐上融雪滴落,一声一声。

“青衣,你说,凉州这地方,能不能把这张网破开?”

韩青衣想了想,如实道:“破不开。殿下在凉州练兵、开市、屯田,根基是稳了,可墨门的案子,根子在长安。”

“伪信是谁主使、反图是谁调包、昭明娘娘当年是谁动的手,这些人,没有一个在凉州。咱们在这边守得再紧,也只是在网外头转,够不着织网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

陈渊转过身来,道:“长安才是真正的战场。守在凉州,他们有一百个法子,慢慢把罪名给我做实;只有回到长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东西亮出来,这案子才有翻盘的一天。”

陆九忍不住插话:“殿下,可空手回去,就是送死。陈恪的人在路上等着呢。”

“不能空手。”

陈渊走回案前:“要带铁证。一样都不能少。”

他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

“北狄王庭的原信,开春三王会送到。这是‘南客买通王庭、伪造通敌书信’的实证,能证明墨门通敌一案,是里应外合做出来的假局。”

“秦衡长老的绝笔,墨门血书。这是反图、伪信双重栽赃的真相,是墨门三千口的冤情。”

“凉州这一身泼天功劳。腾格里大捷、屯田、通集市,这是本王立身的底气,也是他们堵不住嘴的东西。”

数到最后,陈渊忽然停住了:“还差一样。”

“建康城西,老纸坊,十二年前的旧账。”

陈渊缓缓说道:“北狄使者背得明白,当年伪造的那些通敌书信,用的是江南特制的薛涛笺,那种纸,只此一家有售。”

“原信是北狄那边的口供,是‘他们说’;可纸坊的旧账是白纸黑字。某年某月,谁买走了多少刀这样的纸。拿到这笔账,伪信这条线,才算钉死。他们想抵赖,都抵赖不得。”

韩青衣若有所思:“殿下是要先去取这笔账。”

“对。”

陈渊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大乾舆图上。

“路线,这么定。”

陈渊伸出右手,指尖从凉州一路往东、再往南,缓缓划过。

“开春雪化,路一通,我不直接东入长安。先南下,走祁连,过河湟,经秦州、汉中,入江南,先到建康去城西,查那家老纸坊,把十二年前卖纸的旧账,弄到手。”

陈渊的指尖,在建康的位置,轻轻一按:“账拿到手,再东入长安。届时原信、血书、旧账、功劳,四样齐全,我堂堂正正进京,看他们拿什么拦。”

韩青衣盯着舆图,沉吟道:“殿下,从凉州到建康,少说三四千里,又是南下又是东入,路上要过十几个州府。人带多了招摇,带少了怕是护不住。”

“化整为零。”

陈渊说:“我不摆亲王仪仗,不走大路,不显山露水。带的人分作几拨,各走各的,约好在建康会合。明面上,我还在凉州。等他们查清我出了关,我人已经在建康城里了。”

陆九眼睛一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就是这个理。”

陈渊看了陆九一眼:“破阵营的兵守城冲阵是一把好手,可这趟不是去打仗,是去取东西、藏行踪。”

“挑人要挑那机警、嘴严、见过世面的,一色扮成行商脚夫。赫连铮那样的猛将,脸太扎眼,反倒要收敛行藏。”

韩青衣一一记下,然后低头去翻自己带来的那叠纸,可是当翻到最末一页时,指尖顿住了。

“殿下……”韩青衣迟疑了一下。

“讲。”陈渊说。

韩青衣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建康那家老纸坊,属下原本也安插了人盯着,想着迟早用得上。”

“可就在上个月,也就是腊月里,那家纸坊,忽然换了东家。”

陈渊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停住了:“原来的东家姓什么?开了二十几年,怎么可能好好的,就再腊月里忽然把作坊连招牌,一股脑盘给了一个外来的客商。”

韩青衣说:“新东家姓什么、什么来路,属下的人去查,只查到那人是入冬后才到的建康,自称从鄂州来,其余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到。”

“腊月。”

陈渊缓缓说道:“我原只当他们会动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这么干净。”

继续阅读:第63章 打了胜仗进京献俘,谁敢拦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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