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中开学的前几天，爸妈带着姐姐难得回了一次家。
饭桌上谈起我的学习。
妈妈说：“妮儿，爸妈这几年虽然一直在县城打工，可到底没存下多少钱，租的房子只有一间，你姐这么大还是和我们住在一起，你要是去了城里读书，家里住不下。”
爸爸也跟着附和：“是啊，要怪就怪爸没本事，再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将来还不是要嫁到别人家。”
奶奶听到这话，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说道“二妮必须得去一中读书。”
爸爸皱眉：“妈，您别捣乱，去一中读书哪像您说的这么简单，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去一中上学一个月吃喝生活费得多少钱，您知道吗？”
“我知道您疼二妮，可谁叫她出生在咱们这种人家呢，这都是她的命。”
“高中得上三年，生活费加上资料费，一年下来也得几千块钱。”
“别看她现在成绩不错，上了高中就不一定了，女孩子天生就比男孩子反应慢，到时候还不一定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课呢。”
我妈刚哄着姐姐吃了几口饭，也接着爸爸的话说：“是啊，妈，二妮从小身体就比别人差，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好好的一个人都得被熬坏，要我说，读完初中就算了，去厂子里打工，也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奶奶“啪”的一声将筷子放在桌上，掷地有声：“二妮上学的事，不用你们管。你们不供，我供，只要她愿意读，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供她读。”
就在这时，村长敲门走了进来。
“吃饭呢，二妮这丫头有出息，能考上一中，大家伙商量了一下，凑了点钱，不多，也是一点心意。”
奶奶连连摆手拒绝，说我上学的钱已经准备好了。
只听到村长继续说：“二妮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村里读书的孩子能考下全县前五名这个成绩，都是您的功劳，把钱收着，让二妮给咱们村争一口气。”
妈妈尖叫一声：“你说多少？全县前五名？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
村长笑着摇摇头，说：“怎么可能搞错，二妮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三年学杂费全免。”
满屋子的人听到这话都惊呆了。
这可是一中，全县最难考的高中，竟然答应让我免费就读。
其实我自己也很诧异，虽然我知道自己考的好，可是我没想到能考这么好。
只有奶奶挺直脊背，一脸骄傲的说道：“我就知道，我带出来的孙女就没有差的。”
9
如果只是勉强能进一中的分数，爸妈他们还会反对，不想浪费这一笔钱。
可我考的是全县前五名的成绩。
他们再也没有反对我进一中读书的理由。
就连一向看我不顺眼的我妈都讪笑：“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这么好的成绩。”
村长也接着说道：“我就说这孩子是个了不起的苗子，打小就能坐住好好读书，哪像我家那混小子，屁股下扎了针一样。”
爸妈终于接受这个现实，当即改了口风：“既然一中愿意免费让你读三年，那你就去读吧，回头我们租个大点的房子，等周六日学校放假了你也有个去的地方。”
奶奶那天很开心，红光满面的。
就连走路都步步生风。
村里的大娘大爷打趣道：“王大娘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看着好像年轻了几岁。”
奶奶笑着点头：“那是，我家那丫头是个聪明的，这孩子说让我活到一百岁，到时候好好孝敬我，一百岁这不是成老妖精了么。”
“二妮那丫头是个好的，王大娘你就等着享福吧。”
“要我说，男孩儿女孩儿都一样，只要有出息。”
太多太多的赞美，让我变得有些飘飘然，仿佛自己真的事天赐的文曲星下凡，只要稍加努力，光明的未来就触手可及。
我以为全县前五名的光环会一直伴着我读完初中，高中，大学。
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
能够进入一中读书的，大多家里父母都非常注重教育，对子女的学习都很上心。
他们在暑假期间就报了很多课外班，初一的课本早就过了一遍。
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懂。
高一分班考试摸底，我排到了全校三十五名。
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发卷子时看向我的眼神，骄傲而不屑，仿佛我就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读小学时，我一直都名列前茅，是老师们眼中的重点保护对象。
这巨大的落差，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来说，真的很残忍。
10
我被分到了平行班。
我们班的班主任刚好也带过我姐。
看着我的成绩直摇头。
“不是说你的成绩很好嘛，怎么到头来连你姐都考不过。”
“就你现在的成绩，考大学都是问题。”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我，是怎样去面对和承受，身边人的嘲讽和看不起。
所有人都在问，怎么同样都是姐妹，你姐的成绩越来越好，你偏偏越考越差呢。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也包括我的爸妈。
他们自认为不会因为小孩的优秀与否，去偏心自己的孩子。
可我妈却会偷偷带姐姐一个人去商场买衣服。
我爸也会在学校同时开家长会时，选择缺席我的家长会，因为他觉得我的成绩让他觉得丢人。
就连认识的亲朋好友，都会下意识的认为我是王家最不起眼的存在。
班里的其他同学穿的都是阿迪，耐克这些名牌鞋子，衣服。
我却连这些牌子叫什么都认不清楚。
脚上穿的是一双奶奶在开学前特意给我买的60块钱的白色运动鞋。
半个月的时间还不到，我的运动鞋就开了口，我买的一瓶502，都快用完了。
那天下大雨，从宿舍跑去教室，鞋子被雨水泡开了口，袜子都湿透了。
我的同桌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真傻，这天还穿运动鞋，都不知道换一双靴子的么。”
我拿纸巾擦了擦淋湿的额头，把脚收在凳子下，装作一副很平常的模样说道：“没事儿，一会儿就干了。”
其实我就这一双鞋，哪有什么靴子可换。
我手里倒是还有奶奶留给我的200块钱。
可我舍不得花，那都是她一分一分攒下的辛苦钱，我不能大手大脚。
我拿出书本，趁老师还没来上课，抓紧时间做几道练习题。
只是做到最后一题，我苦思冥想，也没有找到任何解题思路。
我想问一下同桌，可又怕他觉得这题太简单，浪费他的时间。
无奈之下，只能转身找身后的女同学帮忙解答，只见她看了眼题，不假思索的就给出了答案。
我正在观察他的解法，就听到她说：“其实你应该去书店买一些教辅资料，这些题资料上都有类似的题型。”
教辅资料，一本就好几十块钱。
来一中读书，都是借着学校免费的机会，我哪有那么多闲钱去买这些教辅资料。
奶奶挣钱不容易，哪还有多余的钱让我买资料。
11
高三那年，上了大学的姐姐带男朋友回家。
我姐的男友姜潮来家里的时候，给全家人都准备了一个红包。
直到在看到我的时候，惊讶了一下。
他小声地问着王婷：“你还有个妹妹啊？怎么没和我说啊，我都没给她准备红包。”
声音虽然小，但还是被我听见了。
同样听见的人还有我妈，她听到之后连忙出来安抚徐蔚。
“没事没事，你的心意到了就行，她平时都住校不回家。”
我妈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眼神，就直接略过我带着他们几人去餐厅吃饭。
收了红包的王婷，自然是高高兴兴地挎上姜潮的胳膊，一口一个你真好。
他们有说有笑地出了门，我妈回头看了一眼落单的我，眉头紧皱。
“你姐又不是故意的，这样板着一张脸又是给谁看啊？”
这句话好像一道雷一样，劈在我身上让我动弹不得。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包回一份饭菜。
“二妮，你妈今天那些话是有些重了，可她毕竟是你妈。”
“咱们家现在最有出息的就是你姐，再说你那成绩你自己也知道，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尽早出去打工吧。”
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别怪爸妈，毕竟你和你姐是不一样的，长的不漂亮就算了，现在连学习成绩都比不上。”
“二妮，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多替家里想想，替我们想想。”
我爸真挚又诚恳地看着我。
要不是我知道王婷，每个月的生活费就有两千。
也许我真的会相信我爸刚才说的这些话，真的以为家里很困难。
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可以每年出好几万的学费供姐姐读书，却不愿意出这几万让我去博一个未来。
明明高考是决定一个人的一辈子的关键啊。
是因为我不够优秀，不值得他们为我赌一把呢？
还是因为我不是王婷，不是他们最爱的女儿。
没办法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也没办法被他们喜爱重视？
我低埋着头不愿意看他，只是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道。
“爸，我知道了。”
我渴望他们能听到我话语里的不情愿，像他们总是能一秒注意到姐姐的情绪不对劲那样。
可他没有，在听到我这句话后，就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就离开了我的房间。
也许他并不是真正想来安慰我，只不过是为了从我口里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然后再去心安理得地偏爱王婷。
等有一天我怪起来了，他们又会说，当初是你自己放弃的，我又没逼你，我对你们姐俩都是一样的。
从这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把希望寄托在我爸身上，不再向他表达过自己的需求和想法。
因为我心里清楚，他和我妈都一样，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后盾。
12
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王婷突然休学回了家。
我原本以为爸妈会责骂她。
可是我错了，他们只是一脸关心的说不想去学校就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由于长时间没有生活在一起，姐姐对我的敌意很大。
对于我要住在这里，分走她一半儿的父爱和母爱这件事，她好像难以接受。
妈妈看到这一幕，心疼的将她抱在怀里，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你这孩子，二妮只是学校回来家住两天，你的东西还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苦笑着摇摇头，躲回了妈妈专门为我收拾出来的杂物间。
一个小小的房间，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窗户，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什么也没有。
吃晚饭的时候，爸妈说为了欢迎我姐回家，特意在饭馆定了一桌饭。
饭桌上，姐姐面前摆了一份凉皮，红油芝麻酱拌起来的颜色，很漂亮。
以前在村里，每次看着别的小朋友在那儿吃凉皮，我都会很羡慕。
但是我从来没有舍得给自己买一份，一份5块钱，都快赶上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了。
我咽了下口水，站起身来想要夹一筷子凉皮，没想到直接被我妈打掉了筷子。
我妈眼神不喜的看着我说：“二妮，不是妈妈说你，这么大的孩子了，一点礼仪都不懂，吃饭的时候不能站起身夹菜，追着饭菜跑像什么样子。”
我愣了愣神，心底有些不甘，将这些年来埋在心底的委屈全爆发出来：“礼仪，我怎么会懂礼仪，要不是奶奶，我能不能活到这么大还不一定，我需要爸妈陪在身边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既然不欢迎我来，又何必装出这一副样子，我以后不来你家不就好了。”
王婷红着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端起凉皮绕过桌子放到我面前，对我说：“二妮，你不要跟妈妈吵架了，凉皮给你端过来了。”
我妈一下子就嚷嚷起来：“你这个孩子，从从村里出来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都知道，不过就是一份凉皮，可然她可是你姐姐，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专门抢她的东西，谁给你惯的这个坏毛病？”
周围吃饭的其他客人听到这声指责，顿时将目光都转到我身上，来来回回打量。
那异样的目光直直地刺痛我的心脏，让我恨不得马上把自己藏在桌脚下。
13
高考结束后，我擦线上了一所一本院校。
每年学费还不到一万，即便如此，爸妈还是骂我不争气不上进，一点都不像王婷懂事。
被偏爱的孩子一向有恃无恐，即使王婷因为怀孕被大学劝退都觉得这是学校的错。
他们不爱我，从来都不是是因为我不够优秀。
而是因为我是王盼儿，不是他们满心期待的儿子。
但好在，没有多久我就可以逃离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了。
开学的那天，我独自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去了火车站。
看着站台上哭着分别的家长和孩子，说我心里是不羡慕是假的。
就像高考结束的时候，我也十分期待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们可以像别的家长一样，手捧鲜花出现在我面前。
只可惜，当初没有，现在也没有。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早该习惯的。
至少以后，我不用再听到那些人用高高在上的语气，批判我：“怎么你就不能像你姐姐一样，懂事一点，孝顺一点。”
我不知道他们眼里的懂事孝顺是什么标准，我也不想知道。
大学生活没有期待中的那么多姿多彩，大部分的人还是按部就班地活着。
室友中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叫张玲玲，第一天在宿舍见到我的时候，一脸兴奋地看着我。
“哇塞，你说话声音真好听啊，就像广播电台里的主持人一样。”
当时我心里第一反应是这女孩性格太夸张了，但后来又有些小傲娇。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且热情地夸我，你真的很优秀。
回想起以前，爸妈的饭局上也会有些心善的大人，看不下去我被孤立在外的局面。
他们也会看着我打趣道。
“二妮也不错啊，白白净净的，学习方面还不用你们操心。”
而我妈会一脸不屑地打断道。
“省心有什么用，成绩又不好，将来肯定没她姐姐有出息。”
我还记得，那个阿姨脸上的笑意就那么僵在脸上。
我甚至无法为自己辩驳一句。
这仅仅是第一次见面而已，室友就可以脱口而出对我的赞美。
而他们作为我的父母，却从来没有夸奖过我。
14
有了张玲玲，我的大学生活也变得没那么枯燥。
她为人热情又开朗，大学人缘很不错。
她会给我介绍各种各样的兼职，鼓励我自信一点，再自信一点。
在她的鼓励下，我学着去和陌生人交谈，主动去和别人成为朋友。
社里举办活动的时候，社长是大我们一岁的学姐。
我和她聊得很愉快，她也一直和我分享，她这几年大学生活的一些趣事。
不知不觉，社里的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听我们聊天。
就好像一个小小的舞台一样，将我和学姐围在了中间。
回去的时候，张玲玲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说。
“盼儿，我发现你好适合当主持人诶，你看刚进社团的时候社长很高冷，你一和她聊天，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同行的另一个室友也附和道。
“是啊，是啊，越是和你相处，我就越喜欢和你聊天，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就好像一道涓涓细流拂过一样。”
“是的是的，就是这种感觉，聊天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一样。”
我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从来没有人会觉得和我聊天很舒服。
记得上高三的时候问我妈要钱交班费，我愣是憋红了脸也问不出口。
反观王婷嬉皮笑脸就从我妈那里要到了两倍的钱，我妈还高高兴兴的。
然后他们会没好气地说我，不如王婷情商高，不如她嘴甜，好像从那之后我变得更加畏畏缩缩不敢讲话。
可今天我居然接连被夸，就连社团里一向高冷的学姐也会说。
“王盼儿，你很优秀。”
这好像让我心里曾经枯萎的一块地方，又重新发起了芽。
只可惜还没等我一展抱负呢，生活的困境就先找上了我。
我们专业是一年八千学费，当初交学费的时候都是办的助学贷款，家里给我带了两千的生活费。
虽然靠着打工兼职赚的钱也够生活，可我如果想要报班考研，钱根本不够。
刚好班级群里，班长又催促着我们交班费。
我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主动开口要钱。
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犹犹豫豫好几天才将消息发出去。
还没等到他们回复的消息，却先在朋友圈里刷到了我姐。
王婷发了一张图片，是一部高达七千块钱的新手机。
“还是爸妈心疼我，刚开始工作就给我换了一台新手机。”
评论区里，大家都在羡慕她有一对心疼她的父母。
我看着碗里掰成四块的方便面，只觉得这一刻有些心酸。
没有人记得我在学校饿着肚子，却一直在替王婷张罗着未来。
刚好这时，我妈转了五百给我，备注是。
“挣钱不容易，家里现在也没多少钱了，你要省着点用。”
委屈的情绪从心底油然升起，我没好气地编辑了一段文字发送过去。
“我在学校连饭都吃不起了，你们却能给王婷买起小一万的手机。”
谁知道这句话就像一个炸弹一样点燃了我妈的怒火。
她骂我这么恨她为什么还要靠她，为什么我不去死。
我穿着那双一直没舍得换，直到泛黄的白色运动鞋，向学校天台跑去。
天台空荡荡的一片，能看到校门外。
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汹涌的风，传来了教学楼下的呼喊声。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了奶奶的声音。
15
怔愣了一下，这一次我听到属于奶奶的声音，更加清晰地身后传来。
我犹疑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奶奶。
她穿着我拿到第一笔国家奖学金给她邮回去的黑色羽绒服，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棉鞋，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子。
她咧开嘴角朝着我笑，她说：“二妮，你过来，奶奶来看你了，刚给你买了一双新棉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还有从老家拿来的东西，有你爱吃的红薯干，鸡蛋卷，你看你这娃娃，才多长时间没见，又瘦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湿意，哭着跑向她的怀抱。
奶奶干瘦的手紧紧的抱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低语：“你这个死妮子，站这么高，是想丢下奶奶一个人么，你死了留下奶奶一个人该怎么办？”
根本不顾我的劝阻，执意脱下身上的羽绒服裹在我身上，努力遮掩着内里不合身的毛衣，再三向我确认会不会给我丢脸。
我摇了摇头，眼泪汪汪地对她说“不会。”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奶奶，又怎么会给我丢人。
走回教室，在楼道门口我看到了学姐。
她笑着对我说：“王盼儿，你是我见过最理智的女孩儿，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对吗？”
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目光，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再也不会做让奶奶伤心的事了，她只有我。
我不能忘记自己曾对她许下的承诺，我要好好读书，孝顺奶奶。
中午我和奶奶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了点面。
她只点了一份牛肉面，我把为数不多的肉夹在她碗里。
奶奶看了看我，说：“二妮，你吃你的，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吃啥都一样。”
给我花几千几百块钱的时候她连眼睛都不眨，却连一份十几块钱的面都舍不得给自己点。
我真是该死，居然忘记了对奶奶的承诺。
我答应过她，会好好孝顺她，现在只不过是被我妈骂了几句，就想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真的该死。
寒假回家的时候，家里的氛围有些沉闷。
据说是王婷和爸妈大吵了一架，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弄得爸妈情绪都不是很好。
和奶奶打电话聊起这件事，才知道原来王婷交往的对象和她分手了。
就是因为男方家里听说，我们家有两个女孩，没有弟弟，就想狮子大开口要十几万的陪嫁。
为此两家都闹得不是很愉快。
可是王婷却没有怪男方家的人，反倒是一个劲地和爸妈吵架。
骂他们重男轻女，骂他们为什么还要生下我这个多余的孩子。
也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我又试探着问我爸那天的细节。
原本疼爱王婷的我爸，脸色一沉。
“问这做什么，难道你也想看家里的笑话。”
“如果不是因为要生你，才搞得我们家这么狼狈！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
骂完以后缓和了脸色，瞥了我一眼：
“你都大三了，大学毕业去哪里工作，跟你说，找工作的事情别指望我们能帮你。”
我笑了笑摇头，说不用他们操心。
我爸又说还是我懂事，省心。
从前他可是从来没说过我一句好话。
小时候嫌我土，嫌我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
长大后嫌我成绩不好，嫌我是个闷葫芦。
现在王婷不合他的意了，他就可以肆意妄为地将她划到不孝、不懂事的定义了。
真是可笑。
16
为了缓和关系，最后还是爸妈先松了口。
他们把王婷和男方叫回了家里，饭桌上，他们说给王婷的嫁妆再加十万块钱，要求是婚房上要加上我姐的名字。
男方听到这话自然是见好就收，承诺一定会把王婷的名字加到房产本上。
没想到反而是王婷不乐意了。
她大力一拍，桌上的筷子都被震了下来。
“你们这是在卖女儿吗？”
一旁的我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战场。
从小王婷就是爸妈口中，听话和懂事的代名词。
我和她相处不多，她高三的时候，我才进城读书，平时又在学校住宿，几乎没有在一起共同生活过。
所以我一直以为，王婷应该像他们嘴里说的那样听话懂事。
直到今天我才发觉，真正的王婷自私至极。
贴在她身上的标签，都只是爸妈带给她的滤镜而已。
我居然有些幸灾乐祸，他们曾经那么引以为傲的骄傲，居然有一天也会为了一个男人和他们大动干戈。
可惜想象中的大战并没有来，爸妈又一次让步了。
他们给了钱，承诺不再干预王婷的婚礼。
只是这一次的受害者又是我，原本就不多的生活费，因为这件事基本没有了。
我妈还一脸幸灾乐祸地说，这是为了锻炼锻炼我独立。
可当初姐姐一个月拿着2000的生活费时，你们为什么不说要锻炼锻炼她呢？
其实不用问出口我都能想到，答案一定是。
你姐比你聪明又优秀，生活上肯定不能苦着她。
然后又开始指责我，怪我不懂事，不体谅父母，只知道和王婷攀比。
不过这回，我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其实从当初他们说不应该生我的时候，我就不该对他们抱有期待了。
既然如何努力也得不到，那还不如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不过骨气虽然是有了，但饿肚子也确实是真的。
为了攒钱报班考研，我平日里生活更加节省。
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把一包方便面掰成八瓣儿吃。
还好这个时候，大学毕业的师姐进入一家外企，她们公司正好需要兼职，给一些商场的会展当模特和礼仪。
知道我生活窘迫，就主动联系我，问我们宿舍的几个人要不要去。
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和张玲玲连忙答应了下来。
好在我们运气不错。
工作内容也很简单，就是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在场馆里接待别人，然后维持活动的正常秩序就行。
张玲玲性格活泼开朗，会主动招揽路人来参加活动。
我则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耐心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
17
大四那年，我没有考上研。
虽然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我能走到现在，从来都不是靠天赋，而是靠努力。
幸运的是，靠着之前实习兼职的机会，成功入职了那家外企。
刚开始只是一个小业务员，直到有一次业务组谈项目，负责翻译的助理路上出了车祸。
见大家都有些愁眉苦脸，我心生横胆，开口道。
“要不让我试试，我英语还不错。”
不过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这是在干嘛？
万一要是搞砸了怎么办，只可惜说出口的话收回不了了。
可业务部主管却两眼放光：“只要拿下这次订单，分成两万。”
心里虽然担心：
“我……我不是——”
可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犹犹豫豫点了点头。
“太好了，资料你都有，趁现在赶紧熟悉一下。”
不得不说主管就是主管这人，艺高人胆大，随随便便相信我，让我顶了上去。
不知道是因为不想辜负他们，还是我真的有天赋。
这场业务谈判，竟然真的顺利拿了下来。
虽然中间有些小失误，但也无伤大雅，不影响最后签约。
活动结束以后，众人就朝我围了过来。
“王盼，你很优秀，发音很标准。”
“是啊，太优秀了，这次订单能谈下来，你功不可没。”
……
他们一人一句，简直要把我夸到天上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学姐特地来找我。
一见面，就夸个不停。
“王盼，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是啊，我这么优秀，可在我爸妈眼里，还是永远比不上王婷讨人喜欢。
时隔半年，我妈破天荒给我打电话，要我回去参加我姐的婚礼，顺带将我骂了一通。
“你说说你上大学花了家里这么多钱，到头来却连一份正式的工作都考不上，真给家里丢脸。”
电话那头我妈的语气甚是冷漠。
我都能想到，她一定是又和家里人吵架了，然后一肚子火没处发，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毕竟他们从来都不会过问我的生活，可是他们怎么会突然关心我的工作生活。
我一反问，我妈原本还充满底气的声音就弱了下来。
“你姐上周去你们那边谈合作，只是他太忙了就没和你说，谁知道他居然在酒店门口看见你。”
好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底气的理由，我妈的声音又逐渐高昂起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去干些这种丢人现眼的工作，早知道就不生你……”
啪——
我主动挂断了我妈的电话。
想象中那种害怕的情绪并没有来，反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桌上的电话又再一次响了起来，我没有接。
我不想再当他们发泄怒火的受气包，也不想承受他们无端的谩骂和苛责。
反正在他们眼里，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对。
18
渐渐地，我在公司崭露头角。
从一名普通业务员升职到业务主管，再从业务主管升职成业务经理，直到最后升成公司唯一的女副总。
拿到公司期权的那一刻，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回家接奶奶的时候，我妈妈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回不回家。
刚好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回去把我的东西带走。
吃年夜饭的时候，饭桌上就只有我和爸妈还有奶奶四个人。
王婷因为要留在男方家过节，所以没时间回来。
即便是客厅里充斥的春晚小品的欢声笑语，可气氛依旧十分低沉。
为了打破这片刻的尴尬，我妈试探性地开口道。
“看你身上穿的用的，工资应该不低吧？”
我嗯了一声。
我妈点了点头，似有所悟：“那还挺好的，家里最近正好手头紧，你把攒下来的钱拿出来应应急，不白拿……”
“我吃完了。”
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的要求。
不想和探讨她生活的苦，毕竟我的前半生他们也从未参与过。
说完放下碗筷转身坐在沙发上陪奶奶看小品。
径直走到奶奶面前，对她说了声谢谢。
谢谢您，没有和他们一样，在我出生以后选择放弃我。
谢谢您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的赚钱支撑着我读书。
更谢谢您在我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及时赶来，救下了我。
饭桌上的我妈，重重拍响桌子。
声音有些尖利：“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难道我和你爸一点儿都不值得你感谢吗？”
我点点头，默认了回答。
从小到大，你们又何曾管过我一下，没有付出，就想收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带奶奶走之前，我给家里留了5w块钱，比起这些年他们对我的付出，只多不少。
也相当于还了他们对我的生养之恩。
两年之后，公司成功上市，我拿着手里兑换的千万期权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带晾台的大平层。
奶奶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我送给她的智能手机，只教了两三遍就会拨打视频。
她在这个城市适应的很好，小区里交了几个一起跳广场舞的好朋友。
见过奶奶的人都说她命好，养了一个孝顺懂事又能干的孙女。
可们不知道，我才是命好的那个。
如果没有奶奶，我可能现在还深陷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