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秘密
丁瑞安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心里还觉得一阵阵后怕。刚刚贺晓菁看她的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
多亏了这辆及时赶到的摩托车。它振动的轰鸣声,把她灌了铅的双腿解救出来。秦南山戴了一顶银色头盔,拧油门到最大码,把高昂的唢呐声远远甩开。丁瑞安紧紧抓住车身后货架,任夏风吹鼓她的衣衫。
摩托车在阳春实验中学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秦南山摘下头盔,回头看着她。
十三年前,也是这条路。丁瑞安记得很清楚。前一晚,她跟贺林晚一直商量到深夜,秦南山靠在墙角,蜷缩着双腿睡着了。临到散场前,她特意把他摇醒。
“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在学校门口会合。”她对他说,“这一次,千万不能再像去马湾村那次一样。”
秦南山揉了揉惺忪睡眼,打着瞌睡点了点头。
但等到第二天,丁瑞安一大早就赶到学校门口,左等右等,不仅没等到秦南山,也没等到贺林晚。
奶茶店里,都是在放假的中学生。她和秦南山一人端了一杯柠檬茶,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秦南山啜了口冰饮,翻出一本已经脱了线的笔记本,推给丁瑞安。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贺晓菁的相关信息。
5月17日,贺晓菁自己在北京庆祝了生日,她母亲想要来北京看她,但被她给拒绝了。
5月25日,因为无法忍受楼上邻居的噪音,贺晓菁决定搬家。她搬去了南三环的一居室,房租比之前便宜两千块。
6月19日,贺晓菁发了她和王光耀在咖啡馆的合照,但等到王光耀性骚扰事件被揭露后,她迅速把这条动态删除了。
7月1日,贺晓菁转发了自己写的那篇王光耀的采访稿。
7月27日,贺晓菁发了一个表示胜利的表情包,定位在创投影展产业园……
丁瑞安看得头皮发麻。
“你一直在视奸她?”
秦南山皱了皱眉,像是对“视奸”这个词表示不满。
“我关注她。”他在本子空白处写,“小红书、微博、抖音、豆瓣、知乎,所有平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久。我找你,找贺林晚,结果找到她。”
丁瑞安和贺林晚,在那个暑假过后,就像碎掉的泡泡一样,消失了。丁家举家搬迁,贺林晚独自一人远赴他乡,小镇上的流言蜚语传得愈演愈烈。但哪一条传言,都没能追踪到她们的去处。
他开始在网络上检索她们的名字,成百上千遍。直到一条博文突然跳出来,里面带了这两个名字的全拼。他先一步找到了贺林晚的堂姐。
“她发了回老家的车票。”秦南山解释,“她奶奶去世。”
“你担心我?”
他点头。
丁瑞安把柠檬茶的吸管咬得咯吱作响:“那你为什么没有来?”
“那天早上,我们说好的,在学校见面。”
秦南山茫然地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别装了。”丁瑞安心头涌起一阵厌恶,“你又不是哑巴。”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早晨。天空被乌云笼罩,风吹过她的皮肤,冷得她心脏微微打战。她靠着学校围墙上的铁栅栏,一直等到雨丝开始飘落,终于心灰意冷,独自乘上了前往派出所的公交车。
她下车时,正赶上雨下得急,她没带伞,把帆布包顶在头上,淋了个落汤鸡。等到踏进派出所大门,警员阿姨怕她着凉,还把毛毯借给她披着取暖。
她害怕极了。明明昨晚打好了一肚子腹稿,但等到要开口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警员阿姨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给她端来热水,耐心地安慰她“不要着急”。
她酝酿了很久,才终于说出那句话——“贺书文侵犯了我。”但本该为她做证的朋友们,一个都没有到场。
她觉得很难堪。尤其是阿姨温柔的目光,让她觉得脸臊得要掉到地上去。
丁瑞安扔下只喝了半杯的柠檬茶,甩开秦南山拉住她衣袖的手,夺门而出。她招来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响声,但她没有回头。
出租车再一次从校门前驶过,她看到有个小女孩背着书包在公交站等车,片刻间有点恍惚。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屏幕上亮起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丁瑞安犹豫了半天,等到电话铃声第二次响起时,还是没忍住接了起来。
“安安。”熟悉的语调。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崔楠都这样亲昵地呼唤她。
“嗯。”她说。
“姜晓雪打电话痛骂了我一顿。”他自嘲地笑笑,“我接了个戏,特别赶,要立刻进组,我连夜就去横店了。而且那段时间,你也知道,一堆人发消息来骂我,我手机都不敢开机。听说你来北京找我——”
“不是找你。”丁瑞安打断他的话。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贺晓菁她就是个疯子,咱俩都被她耍了。你也小心点。”
好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丁瑞安有点不耐烦,“有话直说吧,打电话想干吗?”
“你还记得——我当初买了辆车吧?写了你的名字。我爸妈来北京,我想着,那辆车能不能办理下过户手续。”
当初崔楠买这辆车时,说得很好听。“这是我买给你的礼物。”他说,“等以后我当明星赚大钱了,我再送你一辆更贵的,保时捷,怎么样?”
丁瑞安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欢喜的。尽管她也清楚,车子之所以加上自己名字,十有八九是因为她念大学时迁了学校的集体户口,那时候闲着没事干,跟姜晓雪一起摇车牌,恰好她摇中了。
车买回来后,她也没开过几次。她本来就不喜欢开车,闻久了车里的皮革味还会犯恶心。而且她还在读研,吃住都在学校,根本用不着轿车代步。只有在筹备创投那段时间——也就前后一周左右,她跟姜晓雪用那辆车拉过几次道具。
那辆车车身是绛紫色的,跟他们家停在马湾村老屋里的那辆破面包是一个颜色。
“不用你本人来现场,就帮忙提供几份文件就行,我自己来跑。反正,我记得你也不喜欢那辆车,对吧?”
“嗯,不喜欢,文件我会发给晓雪的,你跟她联系吧。”
“其实,那篇文章就是姜晓雪写的,你知道吧……”崔楠还在嘟嘟囔囔,丁瑞安啪地挂了电话。
日头已经偏西,淅淅沥沥有雨飘落。透过影影绰绰的街景,她眼前突然浮现出那辆车。
不是崔楠买的那辆,而是本该停在老屋储物间的那辆。
她想起来,在她念小学的时候——就是那次母亲离家出走后不久——母亲也曾驾驶那辆车载过她。
那于当时的她来说,应该是件新鲜事。此前,她从没见过母亲开车。他们家永远是父亲掌握方向盘,母亲就只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座位里。
那一回,母亲带着她,一路开到广州。尽管此前来过,但广州还是让幼时的她感到应接不暇。好大的一座城,纵横交错的宽阔马路,打扮入时行色匆匆的路人。想到父亲也是这座城市中的一分子,她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母亲把车停在一座园区外,园区里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环绕着一栋砖红色的小洋楼。母亲牵着她,跨进小洋楼的那扇玻璃门。
如今回忆起来,母亲那天打扮得格外时髦。黑色缎面修身长裙,新烫的港式卷发,颈间配一条晶莹圆润的珍珠项链,就像从北城燕开张那天的三人合照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抓着母亲的手,嗅到她身上的兰花香,突然觉得很害怕。楼道像黑黢黢的洞口,向前一步,就会把她们吞噬掉。
母亲莫名离开那三天,白纸黑字写下的“孩子归男、财产归男”,还有只要踩下油门踏板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四轮机动车……丁瑞安打了个寒战,哀求母亲:“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母亲蹲下身子,安抚她,蜷曲的秀发扫过她的面颊。她反而更退缩,手把着门边,死活不肯进去。母亲义无反顾,把她留在原地,叮嘱她不要乱跑,独自走了。
她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悄悄跟上,见一间亮堂堂的办公室虚掩着门,从里面传来男人的谈话声。
如今她后知后觉地想到,那男人大概就是吴天恩。她听见他们提到服装厂,应该也提到了北城燕,因为她印象很深刻,那天回家路上,她满脑子都是一只雌燕,扇动翅膀,冲出昏暗的厂房,一飞冲天。
她的心被恐慌攫住了。等回到阳春,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直到母亲睡熟了。
阳春别墅的客厅里,丁敬北坐在桌前,就着一盘切好的软桃,喝刚温过的白酒。丁思雨在洗碗,吴天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半躺在沙发上抽烟,见丁瑞安进门,扭头看了她一眼。
“喏,说曹操,曹操到。”他说,“你也甭瞒着了,这么大的事,还当什么秘密呢。”
丁敬北盯着她,丁思雨也擦干净了手上的水珠。
“什么秘密?”
“还装呢。你去沈阳了,对不?你姐给晓雪打电话了,要不你爸怎么能把我也给叫来。我给你打完那通电话,就猜到你得去了。”
丁瑞安低着脑袋,沉默半晌:“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乔婧文吗?”
等到她讲完整个“故事”,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吴天恩不安地搓着手指,丁思雨用手捂住了脸。丁敬北撂下喝到一半的酒杯,喃喃:“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当年来广州,身份证都是我去做担保给她重新办的。她说原版在路上弄丢了。我那时候就有直觉……”
“有直觉也没见你发现真相。”
“不,”丁敬北摇头。“有些真相永远都不应当被发现。有时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丁瑞安,“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今天的夜晚格外闷热,老家的旧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丁瑞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总是循环播放着白天发生的事,从贺晓菁面前仓皇逃走,甩下秦南山独自离开,又对着全家人揭露出母亲的秘密。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小学时,那个夜晚也是那样闷热,她从广州回来,静悄悄地等待母亲睡着,扭头给父亲打电话。
那通电话响了好久,对面才接起。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格外嘈杂,混着听不出旋律的音乐声,还有男人女人在嬉笑怒骂。“得罚你再干一杯!”她听到有人这样说。丁敬北的声音在这之后才响起:“这么晚了,什么事啊?”他的话带着醉意。
“我妈她——今天跟一个男人见面了。”
“哪个男人?”
“我不认识。他们背着我,聊了很多。妈会不会又离开我们?她车开得很快……”
“不会的。”丁敬北当时回答得斩钉截铁。丁瑞安当时爱死了丁敬北这样的斩钉截铁。
后来母亲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再离开。有关北城燕的一切,也封存在那个下午,再没被提起。
丁瑞安那时以为是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捍卫了家庭的完整。但她现在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就因为当年她那通电话,才把一切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今晚呢?她把母亲的秘密倾泻而出,她做对了吗?
回房前,她听到丁敬北和吴天恩凑在一起嘀咕,隐隐约约提到“撤销”之类的字眼。
夜晚的燥热越发难忍,汗水把身体裹得黏腻腻的。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丁思雨穿着睡裙,绾起头发,坐到她床边。
“猜到你会睡不着。”她说。她手里捧着个微型电扇,夹在丁瑞安床头,摁下开关那一刻,扇叶转动的风拨开一缕沉闷。
丁瑞安看着灯光下姐姐柔和的轮廓,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姐姐讲故事哄她睡觉的时光。
“姐,你还记得吗?你念小学的时候,身边总跟着一个梳长辫子的女孩,我那时候特喜欢她的长辫子,老跟在她屁股后头跑,想让你们带我玩儿。”
“你记忆力怎么这么好?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好像刚上幼儿园。”
“我都上学前班了,那时候还准备入学考试呢。我就记得我总是扔下作业本,去找你们,结果每次回家都被骂。可是那个长辫子女孩好像不太喜欢我,要不是你拦着,她肯定把我甩得远远的。”
“那个女孩,我连她名字都不记得了。好像小学毕业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还是悦然姐好,她也梳着个大辫子,在北京的时候老带我出去玩。你们还有联系吧?”
丁思雨有一阵晃神,“嗯?”她问,像是没听清丁瑞安刚说的话。
“我说你跟李悦然,你们还有联系吧?就你宿舍那个下铺。”
“有啊,当然有。”丁思雨说,“偶尔发发消息什么的。”
“我记得有一年假期你还带她回家玩——”
“是啊,妈见了她,还夸她呢,说她身材这么高挑,两条大长腿又白又直,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还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母亲。刚流淌起来的空气仿佛再次阻滞。
“我现在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好。”丁瑞安说,“赵燕平?还是乔婧文?”
“赵燕平吧。”丁思雨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毕竟是她自己选的名字。”
“你觉得她会去哪儿?”
丁思雨摇头:“不知道。”
“她好像总是很——神秘。你不觉得吗?她平时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笑意永远到不了眼底。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下一秒就能很坚决地割舍掉一切。你还记得吧?她写离婚书,财产归男,孩子归男。”
“你记忆力真的很好。”丁思雨又重复了一遍。
“是啊。”丁瑞安抬起头看姐姐,“我就是记忆力太好,如果能差一点就好了。”
“我之前也觉得差一点会好,但现在回头看,有些事还是记住比较好。”
姐姐也笑着,笑得很温柔。有那么一瞬间,丁瑞安恍惚觉得这个人好像是母亲。突然有很多话涌上来,梗在她喉头。
她想起今天从奶茶店回家的路上,透过出租车车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男人穿一件花衬衫,戴一顶红头盔,骑一辆银灰色摩托车。男人身后,坐着一个少年,紧紧搂着他的腰,脑袋趴在他的后背上。
那男人是宋阳。少年是那家新开的高档酒楼给他们包厢上菜的服务生。
“姐,我还从没问过你,结婚之后,真的幸福吗?”
灯影朦胧下,丁思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等丁思雨熄掉床头灯,替她关上房门,夏夜的燥热再一次将丁瑞安席卷。好像带给她清凉的并非风扇,而是姐姐的存在本身。
她依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自己说了的话,还有自己没说的话,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又迷迷糊糊被一阵铃声吵醒。
给她发消息的人是郭媛。郭媛从自己家的杂物柜里找到一本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合照,合照的背景是一家歌舞厅。康桥歌舞厅的牌匾下,小燕和乔婧文正凑在一块说话,显然没有注意到摄影机的存在。
在这两人身后,一棵柳树的枝丫间,一个穿黑色汗衫的男人正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那男人梳平头,手臂上有文身,紧抿着嘴角,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照片背后,同样也标注了日期。
1991年8月27日。恰好是乔婧文失踪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