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云殿内
萧澈漫不经心地坐在窗台边,单腿屈起,面上情绪寡淡,凤眸半阖着,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手里的匕首。
听见缓步进殿的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勾唇笑道,“我到了今日才知道,为何你要做李承文。”
李承文闻言,先是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刚想辩驳几句,却见萧澈正抬眸,用一双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眸看着他。
一下子到嘴的话不由得又咽了回去。
他哪里骗得了眼前这人。
只得苦笑道,“一个死而复活的人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况且从成为李承文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了。”
萧澈听见这话,眼底那玩味的笑顿时隐了下去,“那你方才为何要拒绝,其实……”
其实利用云氏,他们的选择就多了很多了。
可到了今天,当他已经知道情是何物后,却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萧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其实,接下来的复仇,我一个人也行。”
李承文凉凉地睨了萧澈一眼,神色夸张道,“萧澈,如果不是我一直在青州,这些日子也亲眼目睹了你的改变,此刻听见这些话,我定会以为你是假的。”
萧澈手上的动作顿了下,苦笑了一声。
李承文将面具取下,搁在一侧的茶几上,沉声道:
“这云家大小姐确实是个妙人,可她喜欢的并不是我,在感情上面,我没有做别人替身的嗜好,即使是那人是李承文,我也不想。”
这话一落,殿内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萧澈眼波流转,在心中细细地思索他方才的话,浑身不由紧绷,带着疑惑的眸子望向了李承文,“你确定?”
李承文幽幽地点头,清冷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暗色,不由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云初的场景来。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初时,她望向他的目光就和今日一般,大胆、灼热。
但这些都是因为他是李承文,仅此而已。
看着李承文神色冷冷,似乎是陷入了什么过往的回忆里。
萧澈眼中的错愕转而变成了一抹愕然,眼眸轻眨,转移话题道,“你对李府那些人,倒是大度得让我吃惊。”
李承文闻言,堪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嘴角微勾,目光却格外坚定。
“阿澈你定理解不了,我曾经也无法理解,甚至曾想过违背自己和李承文之间的约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为他报仇,但是……”
话说到这,他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萧澈,斟词酌句道:
“李父确实是间接导致李母死亡的人,之后又因为有了新的夫人和小儿子,苛待、甚至可以说是丢弃过李承文。
他在土匪窝里被虐打时也恨过,在寺庙修养时也恨得巴不得亲手杀了李父。
可他临死之前,却回忆起了儿时的记忆,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在北郊的老房子里,其乐融融。
到了最后一刻,他竟然不想杀他们了,他觉得一切的罪恶都是金钱,他求我,让我帮他的父亲回到从前。”
李承文话罢,挑了下眉梢,敏锐地察觉到萧澈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只见萧澈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直到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才掀了下眼皮往一侧的屏风看去。
用没有温度的声音道,“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进来吧。”
李承文愣了下,眉头皱了下,对自己的过分松懈,暗生恼意。
但也仅一瞬,就想到此处是扶云殿,不是李府,一下子紧绷起来的心弦再次松了下来。
转头就见脸色极为苍白的景临走了进来。
他满是无尽烟雾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他看。
李承文被他看得极为的不自在,只得缓缓地叹了口气,朝着他露出一抹轻笑,“小景。”
方才听了两人的对话,本就云里雾里的景临听见这声熟悉的称呼,浑身僵住。
脑海里闪过了一丝的错愕和震惊,瞪得大大的眸子里,不断有明明暗暗的光闪过。
他用目光细细地描绘眼前人的眉目,可透过这张布满疤痕的脸颊,却瞧不出半点脑海里那人的样子来。
明明眼前人的样貌和那人相差甚远,但这一刻,景临固执地想往那个方向想,强忍着心里的惊骇,“子言大哥?”
想起曾经景临爱哭鼻子的性子。
李承文回头看了萧澈一眼,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却见他神色淡淡,竟然自顾自地擦拭着那匕首,半点不想管的意思。
他往前走了几步,对着景临点了下头,“你别急,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可伸出去的手还没扶住景临的手臂,却被他拂开了去。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一下子就到了萧澈的跟前,气恼道,“周大哥还活着,你竟然不告诉我,你……”
见景临苍白的脸上被气得一阵青一阵红。
萧澈只得将匕首别回腰间,伸手压住景临的肩膀,将人压着坐到一侧的软塌上。
才沉声道,“我本想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的,可我接到他活着的消息时,你身中剧毒还没醒。
当我见到他时,他却提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接近李学海的计划。
而且此事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的帮助……”
景临瞪大眼睛,喘了几口气,眼眸湿润润的。
脑海里终是将这一切都串了起来,“大哥那时明明……”
“是在寺庙里养病的李承文救了我,应该说,是去雪地寻死的李承文救了我。”李承文道。
景临呼出了一口气,又忽然想到些什么,“所以你们两人连子阙都没告诉?真是可以。”
说起这个,萧澈和李承文对视了一眼,在这一点上,两人心里对周子阙都存了些愧疚。
萧澈眸色幽深,转移话题道,“你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毕竟,只要入了冬,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景临绝对不会出府。
“为了这个。”
景临毫无血色的手指从袖口中摸出了个小瓶子,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是你从林音音手里得到的,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如是一个身体健硕的成年男子,中了此毒,身体会慢慢失去行动力,由一开始的行动失常,到丧失言语,到失去意识,最后变成……”
“活死人。”
“活死人。”
“对,正是义父当年所中之毒。”景临眉头皱紧,胸腔一阵剧烈的起伏。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萧澈面色难看极了,黑眸笼着最冷的寒光,朝着李承文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道:
“看来还是我轻视了萧云瑾了,这一次也肯定无法除掉他了。”
李承文眉宇也浮现了一抹阴郁,却只是点头。
“为何?”景临愣了下,不解地问道。
“如青州王五年前所中之毒,和你手中的毒一致的话,只能代表萧云瑾早就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了。
那么萧云瑾在京都私藏火药兵器之事,陛下可能半点也不信。”李承文缓言解释道。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一直沉默着的萧澈突然道,“不好。”
他猛地站起身来,身上散发出了一股戾气。
李承文抿眉去看他,就见他也朝着自己看来,心里莫名生出了些隐隐的不安,“子阙呢?”
“他带着林音音回了周家,”萧澈剑眉蹙紧,瞳仁墨黑,“我虽让人一路护送着,但……”
话说到最后,他幽幽的视线落在景临手中的白色瓷瓶上。
李承文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他深吸了几口气,不知为何一股寒意此刻正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他浑身如坠冰窟。
“我知道,我让人备马,我和你一起去。”萧澈单手握住他的手臂,沉声道。
“你留下,南楚的人近期蠢蠢欲动,北辽的人也虎视眈眈,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李承文摇头,已经稳下心神,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