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廊里错开之后，汪明拍了沈一寒肩膀一把，两人眼神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在审讯室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沈一寒看着廖延德，好整以暇的问：“怎么，在这里见到初恋很意外吗？还是很刺激？”
汪明：“……”
这货什么时候能有个正行。
廖延德眼神有些飘忽，身体不自觉的动了一下，汪明说：“你知道张贞贞为什么会出现在市局吗？”
廖延德下意识的抬头，随即又迅速低下去，不发一言，此时，他满身狼狈，早就没了上次挑衅汪明的嚣张气焰。
汪明又继续说：“因为钱子明涉嫌谋杀，作为监护人，张贞贞要陪同参与本案的全过程。”
廖延德突然失去了理智，挣扎着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铐不断地和桌面碰击，发出一阵嘈杂而刺耳的声音。
沈一寒翻来本子，似乎瞟了一眼，有似乎没有，只是眼神玩味的看着廖延德，“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廖延德突然从疯狂的状态中僵住，颓然的抱着头趴在桌上，不断啜泣。
汪明看了沈一寒一眼，眉头紧了紧，调查资料中，没有提及廖家父母当年的意外是廖延德造成啊，沈一寒凭什么这么说？
沈一寒给了个眼神，示意汪明淡定，“廖延德，当初你的梦中情人，你的初恋，你心中的白月光，你曾经拥有过她吧？”
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抬起头，他一吸气，一串鼻涕就被吸进嘴里了，肖菲菲在单面玻璃后看的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沈一寒和他对视，他躲开了沈一寒的目光，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呻吟着。
沈一寒继续说，“当初，你和初恋在一起，你们应该发生过关系吧，而且，她还怀了你的孩子，但是……”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廖延德终于开口说话了。
汪明诧异的看着沈一寒，这些资料他究竟哪里来的?还是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想？如果真的是这样，这种想法太离谱了。
究竟一个人狠毒到什么地步，才能弑杀双亲呢?
沈一寒不顾廖延德痛苦而撕裂的吼叫制止，他继续说：“曾经你以为那个孩子死了，可是后来你发现他没死，他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你渴望弥补，渴望保护他。
那个孩子，就是钱子明吧。”
沈一寒此话一出，平地惊雷炸响，炸到了很多人。
汪明一言不发，心里万马奔腾，脸上颜色不该，作为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他已经习惯了要靠理论依据去判定一桩罪案中出现的罪犯所具备的心里状态，他做不到这样突兀的去推理。
“你怎么知道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做的，跟他没关系，什么罪我都认，不管是杀父弑母还是二十几年前的T41案，我都认。
跟小明没关系，跟他没关系人都是我杀的，正觉寺山上，那些尸体，你们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
这回，汪明也张大了嘴巴，沈一寒误打误撞，居然真的蒙对了。
要说蒙对了，不应该说沈一寒蒙的，确切的来说，应该是叶初蒙对了。
沈一寒一大早和叶初有一搭没一搭边玩手机边聊天的时候，沈一寒说了廖延德的情况。
叶初插了一句嘴：“假如父母的存在不如不存在，那对子女最大的成全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相反，如果子女认为自己的父母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价值，那么，他会选择送他们离开。
而子女的价值相对于父母来说，亦是这个道理。”
沈一寒乍一听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怎么会有这么形容父母子女间的关系说法，透着满满的一股利益价值的酸臭味，让人很不舒服。
但是沈一寒却没有忽略叶初这个大胆的猜想。
他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廖延德的资料。
他是一个穷山村里的“天之骄子”，他有一个残疾且患了癫痫病的母亲，而这种病还遗传给了自己。
他的父亲是个酒鬼，脾气烂透了，对他们母子很不好，经常对他那个残疾妈拳打脚踢，几次差点打死。
而他是靠别人资助上的大学，家徒四壁根本无力承担他上学的费用。
生活如此多灾多难，老天不遗余力的在玩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系花张贞贞，并且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她。
但是他的不堪的出身，限制了他，让他不敢靠近心中白月光一样的女神哪怕是半步，夜半的一点点肖想，都会让他无地自容。
可是他容貌长得好，出挑的小模样，出挑的身材，最终获得了女神的青睐。
可是他那不堪的父母终究是他心底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尤其是看到仙女一样的张贞贞时，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未来。
即便是如梦幻泡影一般的肖想，也让他痛苦不堪，那样的家，那样的父母，怎么配得上他，配得上他的女神？
所以……
廖延德坐在审讯室里，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年地方派出所只是简单调查了一下廖家起火以及廖延德他爹酒醉坠河的事。
完美的罪案现场，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自然的再自然不过了，意外两个字诠释了世间最极致的恶意。
廖延德向一条将死的老狗，头发乱遭遭的，涕泪横流。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她在你面前发病，口吐白沫，脸色煞白，嘴唇乌青，全身抽搐，手脚抽筋，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公鸡，看着她越来越频繁的发病，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说过很多次，要是自己死了就好了，可是她怂，没那个胆子，总也没有死成，每次发病之后，一个星期下不来床，连吃喝拉撒都没人管，一直在原地打滚，屎尿滚的全身都是。
她老了，可我还没长大。
他每天就知道走街串巷的去蹭酒喝，甚至为了喝那一口马尿，手脚不干净还进去过。
这有多丢人呢?每一次别人笑眯眯的跟我打招呼，我都能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嘲讽和不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所以他死不足惜，他不是想喝么，那就让他喝个够。
我想，要是没了他们，没了那一层基因水平上的血缘关系，我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别人是不是就可以另眼看待我。”
沈一寒搓着手，敛着眉目，“所以，你偷偷回村了，刚好你妈发病，根本跑不了，所以你一把火点了那个你曾经长大的地方，看着你妈活活烧死在里面。”
廖延德双眼通红的笑着：“是，没错，哈哈哈，她又发病了，很丑，很脏，很恶心，烈火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帮她解脱，帮她烧毁一切痛苦。
至于那个禽兽，我确实没有下手，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掉进河里的，大概他这一辈子就该是被淹死的命，淹死在水里和酒里，没什么区别。”
沈一寒看着廖延德疯癫的样子，摇摇头，现在为止，他还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世间最难的就是说服一个自以为有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