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觉峰屹立千年,作为X市最知名的地标,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山上的正觉寺从古代南朝时期始建,历经后世多次改建修缮,如今仍然香火鼎盛。
即便有那些谣言,但真正相信的人却不多,毕竟谁也不傻,就连叶初这个没脑子的都要时常想着去上香捐钱买功德。
叶初骑车沿着被路灯照耀得树荫斑驳的盘山路上一直前行,时不时还能听到深山老林里夜莺的叫声,以及夜猫子的哀嚎。
叶初在这复杂而并不怎么悦耳的交响中,自行车被她用最快的速度蹬着往前去。
叶初上山用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到主峰下,因为前面是一千多级的台阶,非要步行,叶初不得不放弃自行车。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踏上功德梯,心说:真他妈的高啊!
随即咬牙往上爬,上去之后直奔正殿。
寺里边烟熏火燎的,叶初一个躲闪不急,她背上的双肩帆布背包就被一位施主手里点燃的一整把香给烧黑了一块。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回头赶紧对着叶初作揖求原谅,搞得叶初感觉自己跟大殿里那些泥塑的菩萨是一个档次的——都自身难保。
叶初在大殿里绕了一圈,眼神乱看,丝毫没有善男信女该有的仪态,她在找人,刚才那个男人是故意撞她的。
她看着整个大殿里善男信女们虔诚的对着一堆不会说话不会动,连一二三木头人都玩不了的真泥巴假菩萨跪拜,心里一阵鄙视,她冷笑一声,在众人随着小沙弥的一声“叩首”跪下去之后,叶初悄无声息的从大殿偏门溜了出去。
有句话叫未知苦楚,不信神佛【注1】,而对于叶初来说,她深知苦楚,所以更不信神佛。
天已经黑了,沈一寒他们正从车祸地点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正觉峰。
各处前去支援的派出所民警也出动了,正觉峰下警笛响的震天,人们这时才隐约觉得,正觉峰真的出事了。
游人们散伙的散伙,不散伙想看的热闹的也被迫散伙。
正觉峰除了警察之外,再没有上山的人,当然要除了叶初这只漏网之鱼。
沈一寒和汪明到山脚下的时候,肖菲菲也刚好赶到。
肖菲菲叫停了他们,沈一寒从驾驶位后面的窗户伸出头来,苦大仇深的说:“肖菲菲同志,敢拦老子的车,你找死也不分个时候?”
肖菲菲白他一眼,从车窗伸出手来,将他的手机递给他:“我们出门的时候食堂师傅给送过来的,说是咱英明神武的沈队吃个午饭把手机落下了。”
沈一寒:“……行了,赶紧的,上山,别挡道。”
绝对是脑子缺件儿了!
肖菲菲吐了下舌头,将脑袋缩回车里,示意身边开车同事赶紧走,沈一寒和汪明的车随后跟上。
已经快晚上七点了,游人远比白天少了很多,沈一寒一边在现场指挥搜救,一边让正觉峰旅游处的工作人员帮助疏散游客。
肖菲菲一直在车上盯着她的宝贝设备们,电脑屏幕时不时闪现的红点让她的心也跟着一下天上一下地下的,她就怕突然间那个红点就彻底消失,那样也就意味着至少有一个孩子可能失去生命。
肖菲菲瞟眼看了车外不远处正在一脸严肃“指手画脚”的沈一寒,他平时那种不靠谱和痞里痞气荡然无存,似乎他身上从来也不存在那些个气质,他坚挺的脊梁,坚毅的神色,无不显示着他就是一名肩负责任、使命和希望的人民警察。
肖菲菲一直无条件的相信沈一寒,相信他身上带着的那份希望。
她深呼吸一下,从沈一寒身上收回视线,喃喃的说:“加油,我们能赢,一定能!”
孩子们,一定要等我们……
沈一寒正在拿着对讲机喊:“各搜救队注意,任何可能的角落都不要放过,今晚辛苦大家了,我代表市局向大家致敬,同时也代表孩子们跟大家说一句:谢谢各位警察叔叔,我们一定会等到你们的。”
廖奇文正在半山腰往上爬着,听到沈一寒最后一句话,眼泪瞬间绷不住了,他乱七八糟的抬起不干不净的爪子擦了一把猫尿,堂堂七尺男儿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眼泪居然这么轻易的就流下来了。
廖奇文当初上警校纯属是个失误。
阴差阳错上了警校,与他心心念念能赚钱的经济学一去八千里,为此他和他亲爹冷战了一年。
廖奇文那个时候就是个屁大的破孩子,什么也不懂,唯一记得的就是奶奶那爬满皱纹的脸,皱巴巴的笑着,上面还挂着豆大的汗珠,手里攥着刚卖菜来的三块五毛钱。
她笑着把钱塞到廖奇文破衣服的口袋里,拍了拍,然后拉着他坐在大马路边,将一背篓已经蔫了的菜放在一边,又说:“小文,你一定要好好念书,以后赚大钱,也好让奶奶跟着你享福啊。”这种话她老人家平均每天要说个几十遍,却从来不觉得烦。
这句廖奇文听懂了,好好读书就等于以后可以赚大钱,小少年眨着大眼睛说:“奶奶放心,以后我赚大钱养你。”
然后他们还遇到了一个好看的女人,女人说:“老大妈太不容易了,还带着这么个小孩子,得,你的菜我全要了”。
卖了菜之后,那个跟好看女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个丑八怪的老大妈,带着廖奇文去买了城里人常吃的豆浆油条。
廖奇文仰头看着仅仅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老大妈,太阳刚好倾斜而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老人时不时就在他耳边念叨的观世音菩萨,他觉得,天上的观音菩萨一定就是这样的。
可是那天的油条豆浆却成了他和老大妈记忆里最后的味道。
他那野生多年的爹妈终于从两广地区打完工回来了,他们要将他转学到城里,从此廖奇文也成了广大进城务工子女中的一员,而那个观音菩萨一样,一直带着他长大的老大妈却要一直留在那个漏风漏雨的破山村的破房子里。
走的那天,老大妈说:“小文,奶奶一定会等你的,记得好好读书。”
廖奇文啥也不懂,就是点点头,然后跟个棒槌一样被他爹扛在肩上就走了,他趴在他爹肩头上看着那个在村口越来越小黑点,眼泪刷刷的乱流,他不难过,就是觉得心里怪酸的,一颗心绞成了一团。
也就是在那年,那个老大妈死了,谁也不知道死在哪一天,就连死讯都是村长辗转一个多星期才通知到廖奇文他爹的。
廖奇文隐约听说她是在破屋子里安静的躺着,就这么寿终正寝了。
城里的廖奇文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自己床角,一直在念叨:“骗子,你这个大骗子,为什么不等着我。”
廖奇文那个骗子奶奶到底没有等到他好好读完书,赚到钱回去养她。
高考之后他爹非要让他报警校,他一怒之下说:“谁报的谁他妈自己去读。”
好么,所有的志愿,唯一录取的还真就是警校。
廖奇文:“……”
他只好极度不情愿的去了,从此他在学校的日常的就是吃好、喝好、睡好,考试混过就好。
半山腰上,廖奇文抓着一棵树往上爬,站稳之后又擦了一把眼泪。
就在刚才,沈一寒吼的那一嗓子,不知怎么了,莫名其妙的戳到了他心里最不为人知的软处,一时间他突然脚下一软,差点脱力从半山腰掉下去。
廖奇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说:“原来,这就是警察的价值,有人在等着我们,用命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