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找到路雯雯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雯雯,二十年前X国立大学步行街上被刺杀的女生。
路父隔三差五就要坐一天夜的长途慢车去X市公安局求助,因为时隔二十年,他那入土为安的女儿活着出现在她自己坟前了。
有天叶初去小旅馆看方国华的时候,刚好在公安局大门口迎面遇上沈一寒陪着路父出来,于是她就随口问了一句,沈一寒也随口跟她聊了聊。
叶初下了火车之后,又坐了半个小时的大巴到达路雯雯老家所在的村子,一路问到了路家。
叶初要去看看路雯雯的坟。
沈一寒他们作为一帮人民警察,或许是出于太专业的缘故,以至于对于“活见鬼”的事情很不以为然,也全然不信,是故路父多次上公安局倾诉自己女儿还活着,希望警察同志帮忙寻找却始终得不到关注。
叶初无意间得知此事,心思活络一遍之后,她想有必要走一趟了。
无端身处迷局,让她不安至极,而在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活见鬼这事儿,有些蹊跷,蹊跷到让她觉着这事儿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若非空穴怎么会无端来风,若是没风,怎么能随便起浪呢,因此,叶初存了这个心思,二话不说,说走就走,打听了一下路家的大致所在,便出发了。
要真是路父活见鬼了,那叶初跑这一趟,就全当是消遣,要不是,那就有意思了……
叶初对方丽萍的感情,说起来既简单又复杂,她依赖过她,也在她不告而别之后深深的恨过她,但现在她处于一种看似失踪——实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叶初对她,又是怀着担心和挂念的心思。
几厢情绪交叠,反应到叶初脸上,竟然呈现出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
自从在“金都”摸到到方丽萍那一点点蛛丝马迹之后,叶初再没有寻到其他踪迹,而从那之后,对于方丽萍这个人,她几乎做到了绝口不提,似乎她不认识这么个人一般。甚至连沈一寒都心里打鼓,她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然而,如此暗潮汹涌的感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激起一个大浪来,轻而易举把叶初拍一个大跟头。
方丽萍承载着叶初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许是对母爱的渴望,或许是对亲情的眷恋,也或许是朋友间的珍惜,叶初自己也不懂。
方丽萍绝情的离开后,她觉得难过,难过的撕心裂肺,并且一度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搭理方丽萍这个没心没肺抛弃自己的恶毒女人。
然而,叶初的决心在确定方丽萍失踪之后,慢慢的发生了变化,甚至暗暗有了些庆幸的心思,毕竟失踪比不告而别更让人好接受,所以,她决心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不管她是死是活。
叶初到借着黑天暗地之前的最后一缕微光,看了看路家破败的院子,瘦小的一匹老马正撅着屁股在拉屎,路父正在满院子的追着一大群鸡崽儿跑,老黄狗在乱吠。
鸡飞狗跳的非常热闹。
路父一个扑身逮住了一只老母鸡,“黄鼠狼叼的,再跑啊……”
路父气喘吁吁的打住后半句话,看着自己家院子大门口逆光站着的小瓷人儿,恍惚以为路雯雯回来了。
“大叔,你好,我是X市公安局的警察,您叫我小叶就好,我们沈队吩咐,特意来看看您。”叶初微笑着,一手拉着双肩包的肩带,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心意”——一说来看望,她真买了不少东西,一水儿的全是垃圾食品。
毕竟叶初没有上门给人送礼的经验,她跟方丽萍礼尚往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互相送垃圾食品。
叶初拎着东西进了门,发现虽然马上就要全面小康了,但路家似乎离这一伟大目标的实现,还有着相当的距离。
路家陈设简单,堂而皇之在客厅里摆着一张大床,乍一看是平铺着被子的空床,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有个活物。
路母常年缠绵病榻,瘦骨嶙峋之外,脸色蜡黄,看上去给人一种饿死鬼的感觉,身体单薄到藏在被子下让人无法察觉的地步。
叶初乖乖冲着床上的活物鞠了一躬,“阿姨好。”叶初没指望她回答,但是抬头时候发现,眼前病床上的活物,名副其实是个活物——她哭了。
叶初一愣,随即心里也懂了,大概恍惚之间,她把叶初当成自己女儿了。
路父有些尴尬而无奈的说:“小叶警官,让你见笑了,这边坐吧,我老伴儿瘫了好些年了,上楼不方便,只好把她放在楼下照顾。”
叶初一点头,将一大提袋东西往木桌上一放,顺便取下双肩包拎在手上,随着路父坐在了一个破烂而不甚干净的长沙发上。
房间里弥漫着药水儿味儿、霉烂味儿,还有脚臭味儿——大概是路父也没了讲究的心思。
叶初缩了一下鼻头,端端正正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破沙发上,“路叔,我们沈队让我来,一来是看望一下您二老,二来……”
叶初还没说完,路父先激动了,“雯雯找到了吗?她在哪里?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叶初听了路父此话,半边眉头跳了一下,看着路父那期待又张慌的神色,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路父该不会真的思女心切——疯了吧。
“路叔,您先冷静一下,我们没找到雯雯,这也是沈队让我来的第二个任务,明天您能带我去墓地……坟上看一下吗?”叶初思忖了一下措辞,“实地查看一下,也方便我们……找雯雯。”
路父听着叶初的鬼话,眼神以叶初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去,一双脏兮兮布满老茧的手交缠在一起,捏的骨节青白。
“谢谢你们,雯雯一定会扎到的,她会回来的。”路父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几句,突然挺直身子,“小叶警官,我们这是村里,没有体面的酒店,你今晚……”
叶初一笑,这她倒是不甚在意,“路叔,不用张罗,随便给张床给个被子就行。”
路父就着低瓦数的白炽灯灯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对面的叶初,眼里不知怎么的,一股眼泪就忍不住,涓涓细流似的往外冒。
叶初一愣,她也不知道该这么安慰他,路父觉出自己失态了,于是抬起脏手不管不顾的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那好,不嫌弃就行,要不你睡雯雯屋吧。”
叶初点点头,随便洗漱一番之后,被路父到了路雯雯的房间——位于二层小楼的角落里,朝后开了一扇小窗。
路父关好房门离开,叶初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不华丽但是足够温馨的小窝,墙上还挂着二十年前的当红明星照片,叶初躬身摸了摸,看着裁剪不齐的边缘,那是从某些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
这也足见了路家不是什么大富贵的人家,毕竟连一张像样的海报都买不起。
五分钟,叶初把整个房间浏览完了,她倒是心大,浏览完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刚六点半,天已经亮了,叶初下楼,路父已经坐在破沙发上了,见叶初下来了,他才木然的一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的站起来,有些神经质给叶初让位置。
叶初不好拂了他的意,于是侧身坐下,“路叔,看你的样子,一夜没睡?”
可不是么,路父眼眶都黑了,眼球布满血丝,脸色有些黑的发紫,他五十几岁快六十岁的人了,这么经受一遭,身体的是吃不消的。
路父讪讪的笑了一下,手脚都不自然了,一来他没见过这么好看讨人喜的小丫头,二来,他在等着叶初睡醒好去坟地。
叶初脸也不要了,索性不洗了,本来她也不太看重衣食住行,总之能活就行,倒是不大讲究,唯一的讲究大概就是强迫症。
叶初下手非常狠的将头发一丝不乱紧紧扎好,扯的头皮都凸起了类似鸡皮疙瘩的红点。
等她对自己下完狠手了,这才说:“路叔,走吧。”
路父点点头上前带路,走到门口,又折回去给床上的老伴儿喂了一口水,“你躺好,我们去找雯雯。”
叶初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到床上那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活物流泪了,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发出一点声音。
“小叶警官,走吧。”路父这时已经直起身走到叶初身边。
叶初拉了拉双肩包的带子,跟上路父,在门口时候,路父随手抄起了一把铁锄头扛在肩头。
墓地,确切的来说应该叫坟地,也可以叫乱葬岗,一座不大的土山,大半边都是土坟堆子,新的旧的数不胜数,清明上坟难说都会认错祖宗。
叶初随着路父在坟地间穿梭,扫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一座立碑的新坟,叶初觉得很新鲜,因为白色的墓碑上,挂着大红绸子,看起来还怪喜庆的,和孤坟野地达成了一种颇为奇异的和谐。
叶初心说这死了的得是个有钱人吧,至少在村里来说是这样的,毕竟能这么堂皇立碑的坟堆确实没几座。
正在叶初胡思乱想的时候,路父说:“到了,就是这儿。”
叶初强行拉回自己撒欢儿的思绪,看了看眼前的土堆,周围仔仔细细的围着一圈儿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正值三月份,野花倒是没心没肺的在这坟地里开开心心的绽放着。
叶初看了看不大讲究的路父,发现他居然是个讲究人,还能在女儿坟前种上一片片花草。
“茶花谢了,雯雯最喜欢的。”路父叹息一声,花树上最后一朵残败到没型没款的花掉到了地上,继续它化作春泥的使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