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寒身残志坚,吊着膀子打着绷带二次审问付漢真,可付漢真扎扎实实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不过也是了,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会做出那些疯狂的事情。
付漢真坐在审讯室,带着手铐居然看起来还颇为绅士,但那种绅士落在沈一寒眼里就是一种碍眼的装逼了。
沈一寒与他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唯一的一点就是:问我爸去。
沈一寒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在付漢真脑子能正常运转之前,也确实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只好作罢。
但付漢真拥有私人武/装这件事情却不是闹着玩儿的,尽管他是个活在游戏里的疯子,但游戏玩儿出圈了,是要付出代价的,撒欢儿的时候步子迈大了扯到蛋,也必须要疼。
外勤组已经对付家开展了监视布控的秘密调查,同时经侦的人也对付氏金融展开调查。
沈一寒再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到了2.14情人节大案上。
他在办公室来回晃荡,看着沈小八和小歪日常掐架,那盆绿萝黄了两片叶子,沈一寒凑过去用硕果仅存的左手摘下黄叶。
上下睫毛相碰,沈一寒眨了一下眼睛,盯着手里的黄叶,悠悠偏转了角度,将叶片凑到窗前,一缕光打在叶片上,变得透明了些。
“为什么呢?”沈一寒自言自语道:“明明不该是这样……”
情人节大案似乎成了目前一切事件的触发点,重要的不是情人节案件本身怎样,而是它其中直接或间接传递出来的线索,杠杆似的撬出了很多沉重的东西。
到此时此刻为止,那与二十年前高度重合的重大案件,居然悄无声息的在众多人眼中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它的作用仿佛只是打开目前局面的一把钥匙。
情人节大案本该轰动一时,偏偏好巧不巧,宠物追击真人/猎杀游戏爆发,用一种更加震撼、残酷且引人注目的方式成功转移了大众和警察的注意力。
宠物追击案件看似尘埃落定的当口,洪江区发生枪击案,而吊诡的地方在于,几乎与情人节大案一样,也完美重演了06年的旧案。
洪江的堤坝被一颗子弹穿透,于是全线崩溃,公/安/局/长与东北帮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么大一张网在沈一寒等一行人收起来的时候,一举剿灭的是盘根错节多年的黑恶势力。
可在这个过程中,关键性的人物死了。
情人节大案的线索、枪击案的线索,一起随着刚刚浮出水面的毛三儿、“小妞”的死断了。
同时,不惜爬到世纪天都顶上给警察施加压力要求调查情人节大案的方国华一口咬定死人“小妞”是凶手,却说不出来究竟是谁告诉他这个结论的,似乎就是想坐实了“小妞”的罪名,其中透着一股期待案件早点了解的迫切。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希望案子早点结束,究竟又为什么要把多年前的旧案重现,既然重现,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寒,在吗?”
沈一寒收回凑在眼前、对着光蔫黄的绿萝叶儿,转身道:“大明,进来。”
咔哒——
汪明开门进来,正好沈一寒半坐半靠在办公桌上,吊着的右手挂在胸前,这对于惯常爱装逼耍帅的沈队来说,简直充满了喜感。
汪明指了指道:“没事吧?”
沈一寒撇撇嘴,“没事,死不了,这不是英雄救美么,挂点彩算不了什么——你找我什么事?”
汪明将拎着手里的黑皮本子递给沈一寒,“你先看一下,看完了,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聊。”
沈一寒扫他一眼,凉凉道:“大明,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爱没事儿找事儿,什么东西你直接说不就好了,事实上我更喜欢用耳朵,这种看资料的活儿,只适合你们这种知识分子。”
话虽然说的不着调,但沈一寒还是老老实实翻了起来。
汪明有个特点,笔记本只用活页,但凡重要的事件必然放在首页,所以翻起来并不费力。
看了一会儿,沈一寒匪夷所思的瞪大了眼睛,用非常夸张的表情对汪明说:“大明啊,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不过你想的比我透彻,居然能剖析到这份上,可……凡事得讲证据,咱们都清楚。”
汪明哂道:“心有灵犀不敢当,说说你的想法吧。”
沈一寒放下笔记本,单手撑在桌面上,用以支撑住自己的“残躯”。
“刚才我还在想,既然那个‘他们’这么迫切把多年前的旧案翻出来,花费心机勾引我们调查,却一次次状况百出,导致我们总是一不小心就偏离主要案件方向。
可因此新引发出来的案件又由不得我们不管,一旦这些‘插曲’结束,我们还是会继续就差情人节案件的真相,更何况,对于案件的侦破,我们一直就没停过好吗,这就很矛盾。
似乎有人故意在转移我们的视线,但总也不成功,于是,最后索性来了个杀人灭口妄图一了百了,所以毛三、‘小妞’先后死了。”
汪明掀了一下眼皮,老实不客气的坐到沈一寒位置上,仰头看着沈一寒说:“也就是说现在存在两股力量,那个所谓的‘他们’旧案重提,希望牵连出二十年前的真相。
另外一股神秘的力量显然不希望如此,于是横加阻挠,这是目前来说,很明显的。
可问题在于,各方不明力量在角逐,我们处在他们双方角力的夹缝中,却对他们全然无知。”
沈一寒满不在乎的一笑,提起一条腿来随意的搭在另一条腿上,“管他什么魑魅魍魉,不是好东西的,最后全他妈一锅烩了算完。
管他是上房揭瓦的还是阴沟里起风浪的,我就不信了,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还管不了几只见不得人的遁地鼠了。”
沈一寒吊儿郎当的气息一上来,汪明就牙疼,于是他非常优雅的撑着半边脸,手肘撑在桌面上道:“我们的现实是何金宝越狱了,张林死在监狱里,你说,他的死是哪一股力量所喜闻乐见的?利用我们的?还是试图阻止我们的?”
沈一寒舔了一下嘴角,眯着眼睛,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说,他是揭开孙鑫真面目的关键一环,但他给的信息很微妙,我们忽略了信息的来源,但现在也死无对证了。”
沈一寒撑着桌面站直身子,手很贱的晃荡了一下饲养宠物的水族箱,把好不容易爬上假山顶的沈小八晃荡了下去,被小歪用乌龟短而灵巧的爪子按在了水族箱底部。
要是小八能骂人,此时沈一寒大概已经被上车拉的脏话给淹死了。
“何金宝肯定会出问题,这我一点不觉得意外,但唯独没想到他能越狱,且在这么短时间内成功越出去。
记得当初我们抓捕他的时候,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遭,家里连一个基本的保镖都没有,这像是一个东北帮老大该有的样子吗?
要真是混成他那样却连个看家护院儿的保镖都没有,那还混个什么劲儿啊?成天卖命有什么意思?不如找根面条上吊,早死早超生算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知道进监狱是他唯一的选择,对他来说,也是最安全的选择,显然,将洪江区搅乱,各种证据直指东北帮,就是要搞死他,活命是他首要的任务。”
汪明眸子闪了闪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被他利用了一回?东北帮接二连三出事,他已经意料到暗处有人要利用警方毁了东北帮,但是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于是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索性如‘他们’所愿,将自己送进监狱,然后由明转暗,金蝉脱壳?”
沈一寒肯定的“哎”了一声,“咱们这回让人给耍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至少东北帮这颗毒瘤算是铲除了百分之九十九,找到了毒瘤的根源也算是没有党和人民赋予我等扫黑除恶、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光荣任务。
何金宝这一招,也算是符合他东北帮老大的身份和手段,他要是就这么安安稳稳被送进去了,我都觉得不合道理,要是那样的废物点心都能让警察追着屁股咬了十几二十年却没蹭破一点儿油皮,那岂不是太侮辱人民警察了?枭雄的存在才能衬托英雄的伟大,不是吗?”
汪明被他的歪理说的一愣,片刻后道:“别胡说八道,何金宝跑了,东北帮被连根拔起,通缉令已经下发,各地都在稽查,你说他最有可能去哪里?”
沈一寒用仅存的一只完好的手摸着下巴,装出一副圣人思考的假模假式。
“他的情人由欣玲在看守所呢,当然不会去找她,可他身边除了由欣玲,情人是没有了,咱们也知道他是个爱好幼/女的变态。
如此一来,他要去投奔的,一来必须是他信得过的人,二来这个人不会是东北帮内有名气的,因为那一批全在里边儿押着呢。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私交的朋友或者东北帮以前的老人。”
汪明立刻打电话去部署,通知他带队的侦查二小组立刻再次排查何金宝的社会关系,同时将曾经在东北帮待过而如今已经退出的人做一次摸排。
中午的时候,叶初带了几大袋子奶茶来给市局刑警队的崽子们送温暖。
肖菲菲首先坐不住了,嗷嗷叫唤着扑过去,从叶初手里接过死沉死沉的奶茶。
“哎呀,叶初小老板啊,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啊,真是的,太客气了,啊哈哈哈!——啊啊!红枣牛奶!还是热的,尤其在今天,这个特别适合我!”
叶初跟着肖菲菲将东西全数放在一边桌上,随即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来,“没事,应该的,谢谢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我。”
“也没有啦,主要是沈队,他那胳膊肘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好不了。”廖奇文今天不知道怎么,愣头愣脑的从座位上抬起头来,居然超常发挥说了一句人话。
沈一寒在办公区转角处听见,简直感动的老泪纵横,有一种自己家“傻儿子”养这么大总算会反哺的极大欣慰感。
肖菲菲很是自觉的将奶茶给各位一起加班就差过劳死的同事们分发了叶初带来的温暖,在沈一寒递给她大白眼的时候非常识相的走开了。
沈一寒坐到叶初对面,盯着叶初看,看了一会就笑,傻呵呵。
叶初莫名其妙,“你病了?”
沈一寒:“……”
相思病算病吗?
如果算的话,那就是了。
叶初说:“付漢真应该交代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我觉得可以查一查付家,这么多境外/雇佣兵,可不是什么人都养得起用得起。”
顿了顿,叶初犹豫了一下,最后说:“还有一件事情,付漢真曾经去过福利院,就是曾经……我待过的那个地方。”
叶初被救回来之后,她选择性的对沈一寒说了一些付漢真在折磨她那段时间里对她说的话。
比如付漢真受他母亲的影响,虐/待/动物,用动物的血染白玫瑰,即便那根本上不了色,血滴子会从花瓣上滑落,但付漢真却诡异又执拗的认为被血滴过的白玫瑰就是会变成红色。
再比如付漢真通过中介让叶初住进了他曾经住过的房子。
但唯独没说付漢真去福利院,并且在福利院花台边看到她拎着搬砖拍死一条野狗,一脸血呼啦叽去抛尸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在沈一寒面前,提及那些血腥暴力的事情,叶初不自觉的想要规避,总觉得说多了她会忍不住自惭形秽。
仿佛什么肮脏的东西,一下子被扔在了太阳底下暴晒一般,焦灼难过,满含悲意。
但她思考了一天一夜之后,她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说。
而且,她估摸着,她绝对不是唯一只该死的“宠物”。
因为付漢真说不出来他怎么去的福利院,只是草草说“我爸带我去玩,恰好遇到了你”。
这就很微妙了,其中的意思是付漢真他爹当年为了哄失去母亲的儿子,所以带他去“挑宠物”,然后非常不幸的是,叶初被选中了。
但是这种独特的饲养方式“宠物”本身却察觉不到,只有主人可以用一种上帝的视角,在暗处窥伺着自己的“宠物”一天长大。
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当有一天宠物要不听话的时候,就是惩罚她的时候。
于是,叶初大胆猜测,付漢真他爹也不是什么好鸟,自己家傻儿子什么尿性自己不清楚吗?还敢放出来乱跑,满大街随便祸害人。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付漢真他爹知道真人“宠物”养成是怎么回事儿,且让自己的儿子养了一只“叶初”。
可是叶初不听话,偏偏想着逃跑,由于沈一寒的出现,更是彻底刺激了付漢真,让他有了极大的危机感——自己的“宠物”将离开,将不再属于自己。
付漢真就像一个夜晚抱着饲养萤火虫罐子的小孩儿,外界的一切他都不屑一顾,他的世界只有手里瓶中好看独特会发光的萤火虫。看着小虫子每天活在他准备好的“家里”,看着她自顾自的生活,就是付漢真的生活。
可有一天萤火虫不断的冲撞瓶壁,想要奔赴瓶子外面那一只一直勾引它的野生萤火虫。
付漢真的一个不小心,瓶子里的小家伙跑出去了,再也不愿意回来,于是他拼了命的要去抓,抓不住的话就拍死它。
所以,一个非常恐怖的想法在叶初脑海里诞生了。
是不是每一个福利院的孩子都是某一个有钱人的所饲养的“宠物”?
那么,方丽萍也不例外吗?
难道方丽萍就是因为知道了“真人宠物游戏”而被灭口了?
那些绝情的微信消息真是方丽萍发给自己的吗?
应该不是。
否则,都绝交了,为什么方丽萍要辗转寄给自己一本笔记本?
这一切反常只能说明事情有蹊跷。
方丽萍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内幕,于是被饲养她的老板罗晋升给“做掉了?”
叶初的心口猛然一阵疼痛,头一次那么理智的认为方丽萍可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