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鱼玄机
(日)森鸥外著;赵玉皎译2026-07-24 15:557,352

ぎょげんき 1915年4月

鱼玄机因杀人而下狱——这一消息登时传遍了长安。此事着实出人意料,令听者无不惊诧。

有唐一代,道教鼎盛。因为皇室乃是李姓,道士们把这当作了莫大机缘,遂冒称老子为道教先祖,声称侍奉老子便等同于侍奉宗庙。唐玄宗天宝以来,西京长安建有太清宫,东都洛阳则有太微宫,其余每座大城皆有紫极宫。每到既定的日期,各处都举行庄严的祭典。在长安,太清宫之下还有许多楼观。道教之有道观,正如佛教之有寺庙,僧侣居于寺庙中,道士则住在道观里。诸多道观中,有一座名叫咸宜观,女道士鱼玄机便居于此处。

鱼玄机久以美貌闻名,她的姿容不似飞燕之瘦,倒更像玉环之肥。玄机既然出家修道,莫非嫌弃脂粉污损天然颜色?实则并非如此,她素日里凝妆冶容,甚是喜好修饰。玄机下狱时乃是唐懿宗咸通九年,她年方二十六岁。

鱼玄机在长安城闻名遐迩,并非仅因为美貌,她还雅擅赋诗。自不待言,诗赋一道于唐代最为隆盛,先有陇西李白、襄阳杜甫横空出世,极尽天下之能事,其后又有太原白居易接踵而起,曲尽古今之人情。《长恨歌》与《琵琶行》家喻户晓,人们竞相吟诵。白居易亡于宣宗大中元年,那年鱼玄机还只是个五岁女童,她天资聪慧,白居易的诗自不必说,便是与白居易齐名的元微之,她也多有记诵。玄机所能成诵的古体诗与今体诗,合计总有数十篇之多。十三岁时,她开始作七言绝句,到了十五岁,鱼家少女的诗已在好事者间传抄。

如此美貌多才的女诗人,竟然因杀人而下狱,难怪会耸动世间视听了。

鱼玄机生长于长安的僻街小巷中。从大道横插进去,是所谓的“狭斜之地”[1],每家每户都蓄养歌女,鱼家便是其中的一户倡家。玄机提出学诗时,父母欣然允诺,请了邻街的一位穷学究来家里,教给玄机平仄押韵之法,为的是将女儿调教好,日后成为一棵摇金之树。

大中十一年春天,鱼家几名歌伎时常被一家酒楼唤去侑酒,尊客是宰相令狐绹的公子令狐滈,与他相熟的贵公子斐诚,也总是一同来。此外还有一位陪客,此人姓温,令狐滈和斐诚都叫他“钟馗、钟馗”。两位公子皆是鲜衣华服,温氏却衣衫不整,邋遢脏污,总被贵公子们颐指气使,歌伎们起初都以为他是个仆役。然而一旦酒酣耳热,这位温钟馗就对两位公子白眼相向、叱责怒喝,又让歌伎们弹琴吹笛,自己放声吟唱。他的歌声清朗动人,唱的皆是从未听闻的佳辞妙句,音律匀整和谐,绝非不谙此道之人所能为。温氏一副络腮胡子,眼大貌丑,有“钟馗”的诨名。歌伎们平日里见惯了他被两个白面郎君欺侮,也常常戏谑嘲弄他,此时却接二连三凑到他身边,围住他侧耳倾听。从那以后,歌伎们同温氏亲近起来。温氏也会借她们的琴弹,借她们的笛子吹,无论吹还是弹,技艺之精湛,都远非歌伎们所能比拟。

回到鱼家后,歌伎们屡屡谈起温氏,玄机听了,便说给自己的学究先生听。先生大吃一惊,说道:“那位温钟馗,恐怕就是太原的温岐。他又名庭筠,字飞卿,因他入场科考时,两手相拱八次,便成诗八韵,故而又有个诨名‘温八叉’。被唤作‘钟馗’,是因他容貌丑陋。当今的诗人,除了李商隐,再无人能出其右。温李二人,加上段成式,合称为三名家,但段成式实则要略逊一筹。”

听罢先生的话,此后每当歌伎们从令狐公子的酒宴上归来,鱼玄机都要询问温庭筠。歌伎们每次见到温氏,也会向他提起玄机。终于有一天,温庭筠来到鱼家拜访。爱好作诗的美貌少女,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温庭筠与鱼玄机两两相对,映入温氏眼中的少女,恰如含苞待放的牡丹。温庭筠虽然与年轻贵胄们交游,其实已年过四旬,容姿之陋,也着实不亏“钟馗”这一诨名。他在开成初年就娶了妻室,已有一子名唤温宪,年纪与玄机相当。

鱼玄机正襟恭迎。温氏起初只将玄机当作寻常歌伎看待,见到这副情景,也不由得改容相敬。待到两人叙谈几句,温氏立即发现,玄机绝非寻常女子。不知何故,这个十五岁的如花少女,全无些许娇羞的神色,言谈口吻竟像是男子一般。

温庭筠说道:“听闻卿颇擅写诗,若有近作,还求一观。”

玄机答道:“儿不幸未得良师,哪有堪称近作之物。今日承蒙伯乐一顾,当奋蹄而致千里。愿先生赐题一试。”

温庭筠不禁微笑。这名少女居然自比为良骥,令他觉得实在不合宜。

玄机起身取来笔墨,置于温庭筠面前。于是,温庭筠率然写下“江边柳”三字,玄机沉吟片刻,口占一首五律:

赋得江边柳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温庭筠一诵之下,拍掌称赞。此前他已经七番进场应考,常见到堂堂须眉男儿苦思冥想,却写不出一句诗来。比起这位少女,彼辈实在远不能及。

从那以后,温庭筠时常来鱼家拜访。两人之间的诗简往来,更是繁密如织。

原来,温庭筠在大中元年,他满三十岁时就离开太原,开始应试科考。他才思敏捷,蜡烛还未燃尽一寸,笔下便已成章,看到邻席的考生苦苦呻吟,忍不住出手相助。此后,他每次进考场,都会帮助七八人写诗文,其中甚至有人已经进士及第,温庭筠却回回名落孙山。

与此相反,考场之外,温庭筠的大名震动了京师。大中四年拜为宰相的令狐绹也招请温庭筠,将他列为筵席上的嘉客。有一次,酒宴之上,令狐绹问起一个典故,典故出自庄子,温庭筠立即答出,这倒罢了,他的措辞却极不谨慎:“这是《南华经》中所载,并非什么偏僻的典故。还望相公于燮理政务之余,时时读书为宜。”

宣宗皇帝喜爱词牌《菩萨蛮》,令狐绹便填词献于御前,其实是温庭筠代作。令狐绹叮嘱莫要泄露,但温氏醉酒之后,却将此事讲给了旁人。此外,温庭筠还曾经说过“中书堂内坐将军”,意在讥讽令狐绹不学无术。

温庭筠的名声也传到了宣宗皇帝耳中。有一次,宣宗在举人中寻求对句,宣宗的上句为“金步摇”,温庭筠对下句为“玉条脱”[2],皇帝大为赞赏。不过宣宗有个癖好,喜欢微服而行,听闻温庭筠之名后不久,皇帝在酒楼与温氏邂逅。温氏不识天颜,话没说几句,便出言不逊,傲慢无礼。

在试场之上,自从沈询担任考官后,便为温庭筠特设一席,将邻席空置。温庭筠的诗名愈来愈盛,皇帝和宰相都爱惜他的才华,却鄙薄他的为人。温庭筠的姐姐是赵颛之妻,也曾为了弟弟的前程向权贵说情,却都无济于事。

且说,温庭筠有个朋友名叫李亿,此人家道豪富,年纪比温庭筠小十余岁,颇为通晓诗赋辞章。

咸通元年春天,久居襄阳的温庭筠回到长安,李亿到他的寓所拜访。在襄阳,温庭筠担任刺史徐商属下的小吏,已颇有些时日,终于心生厌倦,卸任而归。

温庭筠的书案上放有鱼玄机的诗稿,李亿读罢赞叹不已,询问是何等样女子。温庭筠告诉他,那是一个容颜如花的少女,自己三年前开始教她写诗。李亿听罢,细细打听了鱼家所在的曲巷,若有所思地匆匆离座。

辞出温氏寓所后,李亿立即前往鱼家,提出要纳玄机为侧室。聘礼之丰厚,令玄机的双亲心动不已。

鱼玄机出来与李亿相见。她这年已经十八岁,容貌之美绝非温庭筠初见时可以比拟。李亿也是一位白皙俊美的郎君,他求亲之意十分殷切,玄机也未必便想拒绝,遂当场定下了亲事。数日后,李亿将鱼玄机迎娶到了城外的林亭。

在李亿看来,自己只是忽生绮念,却遽得如花美眷,可谓称心如意。然而,此时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每当李亿靠近玄机,玄机就会躲避,若是勉强亲近,她就大哭不已。结果,林亭这一所在,李亿每每傍晚乘兴而去,清晨败兴而归。

李亿心中疑惑,莫非玄机身患隐疾?但若是那样,她应当起初便推辞亲事。李亿还觉得,鱼玄机倒也不像厌恶自己。她虽然躲避李亿,但哭泣时却会倚在他身上,呜呜咽咽,似是不胜痛苦。

李亿屡屡兴起,却从未遂心如愿过,徒然地消磨心力。渐渐地,行住坐卧间,他时常心思恍惚、若有所失。

李亿已娶有妻室,夫人察觉到丈夫的行为异于平常,便留意他的举动,又严加讯问僮仆,终于知晓了玄机住在林亭之事,于是夫妻反目。有一天,岳父来到李亿家中当面斥责,李亿只好发誓,一定将玄机赶出去。

李亿来到林亭,劝说玄机返回鱼家。玄机不肯听从,说纵然双亲肯收留自己,自己也不堪忍受姐妹们的欺侮。于是,李亿请来有旧交的道士赵炼师,将玄机托付给他。玄机入咸宜观当了女道士,便是这个缘故。

鱼玄机才智过人,她的诗剪裁工巧,非寻常诗人所能及。拜温庭筠为师后,玄机一边努力涉猎典籍,一边苦心锤炼字句,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同时,她的求名之心也愈来愈重。

嫁给李亿之前,有一次鱼玄机前往崇真观,看到南楼留有以状元为首的进士题名榜,玄机不禁慨然赋诗:

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

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由此诗可以推知,玄机虽秉持女子的形骸,却怀有男儿的心志。她既是女儿身,便不会没有恋慕檀郎之情,只不过那是蔓草缠绕树木之心,并非房帷之欲。正因为有彼心,她才会应允李亿求亲;也正因为没有此欲,林亭的夜晚才会那般索寞无趣。

鱼玄机进了咸宜观。分别之际,李亿有财物相赠,玄机可以衣食无忧,安心地在观内度日。赵炼师讲授给她道家的典籍,她便欣然研习。一直以来,讲经读史对她已是家常便饭,道家的言论反而能满足她求新猎奇的心。

当时的道家讲究修习一种“中气真术”。每月的朔望二日[3],事先斋戒三天,修习所谓的“四目四鼻孔”之法。玄机既已入道观,自然也须按律修习,一年多以后,玄机忽然开悟。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明白了在李亿的林亭宅子时懵懂无知的事。此时是咸通二年的春天。

一同修行的女道士中,有一人粗通文字,玄机与她日渐亲密,同寝共食,也将心事诉说与她听。女子名唤采苹,玄机曾有诗相赠:

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采苹体格娇小,性情轻率,而且年方十六,故而总被年已十九、性格稳重的玄机压制。两人争执时,采苹总是落败哭泣,此种情形每日有之,不过转眼间便又和好如初。其余的女道士见两人如此亲密,便称她们为“对食”,在一旁戏谑揶揄,这皆是羡妒交织的缘故。

入秋以后,采苹忽然失踪了。与此同时,在赵炼师处建造塑像的工匠也请辞离去。以前嘲笑“对食”的女道士们,将玄机的孤寂情形告诉赵炼师,赵炼师笑道“苹也飘荡,蕙也幽独”。玄机字幼微,又字蕙兰。

赵炼师只在修习道法时要求遵规守律,对道观的出入人等,管束并不严格。随着鱼玄机的诗名日益隆盛,前来求诗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中,有的还会馈赠金银财物。但也有人听闻玄机貌美,便借求诗为名前来拜访。有一次,有个士子携酒前来,想与玄机同饮,玄机唤来僮仆,将那人赶出了门外。

可是,采苹失踪后,玄机的态度骤然改变。有人前来求诗索字,只要此人粗通文墨,玄机便留下奉茶,谈笑多时。有人得趣而去,下次便约了朋友再来。玄机好客的名声,不久便传遍了长安。如今即便载酒来访,也不必担心被驱逐出门了。

相反,那些目不识丁、只是慕美人之名的人来访,玄机便毫不留情,将他们羞辱一番赶出门去。有不学无术的贵胄子弟,伙同玄机的熟客一道来访,虽然幸而免去谩骂之苦,但当宾主作诗联句、品词度曲时,便自觉风雅不足,独个儿偷偷地逃席而去。

玄机虽与客人们嬉笑谑浪,但每当宴罢客散后,便怏怏不乐,眼中含泪,辗转难眠直至更深人静。在一个这样的夜晚,玄机写了一首诗,寄给羁旅中的温庭筠。

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

珍簟凉风著,瑶琴寄恨生。

嵇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4]。

寄出诗简后,玄机日夜盼望温庭筠的回信。多日后,温庭筠的书信寄到,玄机却又像是很失望。这并非温庭筠书信的过错,而是因为玄机有所求,但究竟所求何物,她自己也不明白。

一个夜晚,玄机照例在灯下蹙眉沉思,渐渐心神不安,于是起身离席,在房内踱步,取下桌上的物件,随即又丢下。良久之后,玄机铺开信笺,写了一首诗。诗是送给乐师陈某的。十多日前,陈某同两三位贵公子一道,来玄机处拜访过。他是一位体格魁伟、面貌柔和的少年,言语不多,始终微笑着凝视玄机的一举一动。陈某的年纪,要比玄机小一些。

感怀寄人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

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

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

苍苍松与桂,仍羡世人钦。

月色庭阶净,歌声竹院深。

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翌日,陈某收到了诗,立即来咸宜观拜访。玄机屏退左右,请陈某入内,又命仆役闭门谢客。从玄机的书斋中,隐约传出低语声。夜深后,陈某告辞而去。从那以后,陈某出入玄机的书斋,再不必通报姓名。每次款待陈某,玄机也必会谢绝其余客人。

陈某来访的次数日益频繁,其他客人多被拒之门外。前来求诗索字的人,奉上钱财后能够得到片言只字,便已是万幸了。

约莫一月之后,玄机遣散了僮仆,只使用一个老婢。这老妇人相貌丑陋,脾气怪僻,几乎不与人交谈。于是咸宜观内的情形,世间少有人知,玄机和陈某终于不必再受旁人的烦扰。

陈某时常出门旅行。即便陈某出游,玄机也并不迎客,只管闭门作诗,将诗稿寄给温庭筠请求指正。温氏每读玄机诗作,发现词句之中闺阁的柔情逐渐增多,而道家的逸思日益消散,不禁迷惑不解。玄机成为李亿侧室后没过多少时日便分离,入咸宜观成为女道士,其中的原委,李亿已经原原本本告知了温庭筠。

七年的岁月平安度过。玄机做梦也不曾想到,灾祸会在此时从天而降。

咸通八年年末,陈某又出门游历,留下玄机一人,寂寞地度送着时日。期间寄给温庭筠的诗中,有“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沉”的句子,如此意境凄凉,是前所未有过的。

咸通九年初春,陈某还未归来,老婢却死了。这老妇人无亲无靠,自己早就备好了棺木,玄机为她料理了后事。接替老婢的是一个十八岁的使女,名唤绿翘,容貌虽不美丽,却聪慧而有媚态。

陈某回到长安,来咸宜观拜访,已是阳春三月。玄机迎接陈某的心情,正如久旱之人骤临甘泉,有一阵子,陈某几乎每日必来咸宜观。这期间,玄机数次看到陈某对绿翘出口戏谑,不过起初她并未介怀,在她眼里,几乎从没把绿翘当成女人。

玄机这年二十六岁,她眉目端正,有一种气象高华之美,令人不敢直视,新出浴时,脸上发出琥珀般的光辉。她的肌肤丰泽,如同无瑕的美玉。而绿翘低额短颐,脸孔像只狮子狗,手足粗大,领口和手肘处总是脏污垢腻。玄机对绿翘没有忌惮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不久,三人的关系渐渐微妙起来。从前,如果玄机的行为令人不满意,陈某就会寡言少语,或者一言不发。可如今,此种时候,陈某便会和绿翘说话,言语极为温和。玄机听到,不禁感到胸中刺痛。

有一天,几个女道士邀请玄机,一起去某处道观。出门时,玄机把道观名称告诉了绿翘。等到玄机傍晚归来,绿翘到门口迎接,说:“您出门时,陈郎君来过。小婢告知了您的去处,陈郎君说了句‘是吗’,便回去了。”

玄机变了脸色。以前自己出门时,陈某也来过多次,每次都在书斋等待。可是今天,明知道自己只是去了近处,却不再等待,扬长而归。玄机感到,陈某与绿翘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玄机默然走进书斋,坐下沉思了一阵子。猜疑愈来愈深,愤恨也愈来愈盛。在门口迎接时,绿翘的脸上似乎露出前所未见的轻蔑。陈某温言抚慰绿翘的声音,历历分明地在玄机耳边响起。

这时,绿翘点燃了灯火,端进房中。她的脸上若无其事,玄机看在眼里,只觉得她阴险无比。玄机突然起身,锁上了房门,声音颤抖地质问绿翘。绿翘只是叫着“不知,不知”,玄机觉得她狡猾至极,将跪在地上的绿翘一把推倒。绿翘害怕地瞪圆眼睛,玄机喊道“为何不说实话”,扼住了她的咽喉。绿翘连连挣扎,手足乱动,等玄机松手一看,绿翘已经气绝身亡。

玄机杀死绿翘后,很长时间并没有被发觉。杀人后的次日,陈某来到咸宜观,本以为他会问起绿翘,谁知并没有问。后来,还是玄机说“那个绿翘,昨晚离开此地了”,一边窥探陈某的脸色,陈某只是应了声“是吗”,并不介意。咸宜观的后面有一个大坑,是掘地取土所留,前一天晚上,玄机将绿翘的尸体搬去推到坑里,盖上土掩埋起来。

从前,玄机因为那个“活秘密”,数年前就闭门谢客。如今有了这个“死秘密”,她心怀恐惧,担心若继续闭门谢客,那么寻找绿翘下落的人,恐怕会把目光转向咸宜观。于是,此后若有客人殷勤求见,玄机便强打精神,开门待客。

初夏时分,有一天,观里来了两三位客人,其中一人到咸宜观后乘凉,发现挖过土后的坑内又填了新土,土上聚满了绿莹莹的苍蝇。那人只觉得讶异,并未深思,随口说给随从听。随从又告诉自己的兄长,那兄长乃是官府的衙役。数年前,衙役曾经在拂晓时分见到陈某从咸宜观出来,他以此为要挟,向鱼玄机索要钱财,却被一笑置之。衙役从此对玄机怀恨在心,如今听了弟弟的话,想到小婢失踪,土坑中又有腥膻之气,其中恐怕有些关联。于是,他领了几名同班衙役,带上铁锹闯入咸宜观,将土坑掘开。绿翘的尸体,就埋在不足一尺深的土下。

依据衙役所诉,京兆尹温璋传令逮捕鱼玄机。玄机毫无抗辩地认了罪。乐师陈某也到堂受审,因他并不知情,遂被释放。

以李亿为首,鱼玄机结交的诸多朝野人士,都怜惜她的才华,设法救她的性命。只有温庭筠在方城为吏,远离京师,无法为玄机尽力。

然而案情太过清楚,京兆尹也不敢枉法。临近立秋,京兆尹终于上奏懿宗皇帝,将鱼玄机处以斩刑。

鱼玄机被处斩,为此哀悼的人甚多,而心中最伤痛的,还是身在方城的温庭筠。

玄机被杀的两年前,温庭筠流落到了扬州。扬州刺史正是大中十三年罢去宰相位的令狐绹。温庭筠怨恨令狐绹明知自己的才华,却不加以任用,故而连名帖也未送去。有天晚上,温庭筠在妓院醉酒,被一个虞候[5]打伤了脸面,门牙都断了。温庭筠大怒,控告虞候伤人,令狐绹命令温氏与虞候当面对质。虞候累累陈述温氏的不检点,最终虞候被判无罪。事件直传到了京师。温庭筠亲自来到长安,上书权贵进行分辩。当时身居宰相之位的,乃是徐商、杨收二人,徐商庇护温庭筠,杨收却不以为然,最终把温氏打发到方城当小吏。诏令中写道:“孔门以德行为先,文章为末,尔既德行无取,文章何以称焉。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后来,温庭筠迁任隋县,死在任所。温庭筠之子温宪和弟弟温庭皓,都在咸通年间擢拔为官。庞勋之乱[6]中,温庭皓于徐州被害。那是鱼玄机处斩三个月后的事。

[1] “狭斜”本意是僻街曲巷,后多指冶游之所。

[2]条脱是古代的臂饰,近似手镯。步摇则是女子发钗,上有垂珠,随着行走而颤颤摇动。

[3]朔日即阴历的每月初一,无月之日;望日即每月的十五,月圆之日。

[4]嵇君指晋代文士嵇康,借指温庭筠。底物意为何物。

[5]虞候是官名,唐代后期始设这一官职,为藩镇将帅的亲信武官。

[6]即庞勋起义,唐咸通九年(868年)七月至十年(869年)十月,粮官庞勋领导桂州(今广西桂林)戍兵反唐,起义军一度扩展到二十万人,后庞勋战死,起义失败。

继续阅读:第13章 高濑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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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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