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子的名字,方瑞隔着汤面冒出的热气,还是能明显感觉到宋明德眼中刺出的寒光。
宋明德变得严肃,板着脸说:“是我孙子,怎么了?”
对话戛然而止,方瑞看了一眼身边不紧不慢挑起面条往嘴里送的刘传武,心里头着急,他觉得师父的话没头没尾,容易造成对方误会,便补充说道:“宋师傅,你不用太过紧张,孩子现在,在我们手里。”
噗!
刘传武刚放进嘴里的面条一口喷了出来,紧接着,刘传武捂着嘴不停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在宋明德诧异的注视中,说道:“方瑞,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好好吃你的面!”
“没毛病啊,孩子他妈确实要把他送到我们那啊!”
方瑞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上面是他和孩子家长的对话,背着刘传武,他和宋明德的儿媳,已经确定好了第一节上课时间。
宋明德凑到手机前看了一眼,总算放松了下来,打趣道:“刘师父,你这徒弟,功夫没得说,就是不太会说话。”
刘传武擦了擦呛出的眼泪,说:“可不咋的,明明挺正常点儿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好像绑架似的呢!”
方瑞也意识到自己的话,确实有些歧义,顿时也红了脸,捧着自己的那碗面条,埋头吃面。三个人边吃边聊,刘传武简单地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对宋明德说了一遍。当提到自己被七岁大的孩子,掏中双眼的时候,宋明德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多亏你反应快,不瞒你说,我有时候都吃这小瘪犊子的暗亏!也不知道随了谁,跟他爸小时候一比,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混蛋!”虽然宋明德骂得厉害,可是方瑞和刘传武还是能从老人的表情里,看到宠溺和喜爱。
刘传武本就没有责怪孩子的意思,看见宋明德的表现,更是顺着孩子爷爷的心思,不停地夸赞起来。
“之所以带着徒弟,特意来一趟溪城,也是想认识认识您。”夸完了孩子,刘传武开始给宋明德戴上了高帽:“所谓,鸟伴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有机会认识高人,岂可交臂而失之!”
“我算什么高人,”宋明德摇了摇头,谦逊地说:“能教出这么好的徒弟,我看刘师父才是高人呐!”
方瑞最受不了武术圈里的人互相阿谀奉承,尤其是师父刘传武,每当碰上会那么两下子的人,总是摆出一副低人一等的姿态,便接过话,直奔主题,说道:“宋师父,我师父这人啊,特谨慎,今天看你那小孙子已经开过拳,学过武,就不敢收了,非要问问你的意见,总怕教不好。”
“就这点儿事儿啊,犯不上特意来一趟,”宋明德笑着说:“孩子放你们手里,肯定差不了。”
“宋师父,刚才球场上,我徒弟这几下子你也看见了,”刘传武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实话实说,我是吃百家饭,练百家拳的。”
听到刘传武这样说,宋明德笑容一滞,夹着面条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问:“没有师门?”
“有门无派。”
“那门中多少人呢?”
“就我跟我徒弟俩人,传到他这,是三代。”
宋明德不说话了,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而刘传武从把筷子放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对面的宋明德将一大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而方瑞见师父这般样子,自然也没了吃饭的心思,虽然他没有像刘传武那样,好像一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孩子,板板正正地坐着,但他也不再动筷子,靠在椅背上,面沉似水地盯着眼前的宋明德。
终于,宋明德最后喝了一口面汤,擦了擦嘴,说:“教吧,但是,我家孩子,不能拜师叩门。”
“宋师父,您唠外行话了。”刘传武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方瑞和宋明德都清楚,学拳不叩门,师父不理人,想要学到真正的功夫,想不拜师,是不可能的。
宋明德神色尴尬,犹豫着说道:“我信你的能耐,可是……”
“您有门有派,孩子也是个可塑之才,”刘传武顿了顿,接着说道:“先甭说我教不教真的,难道您就舍得把这么好的孩子,递出去?”
“那你说我能咋办!”宋明德提高了声调,他单手扣着桌面,情绪变得激动,“孩子得念书啊,不比旧社会了,现在这个年代,咱们这点儿玩意,也不当饭吃啊!”
“那你还非让孩子爹妈,找武馆学拳干啥!”刘传武直截了当地说:“不还是放不下么?”
宋明德点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刘传武说的没错,宋明德舍不得,也放不下。可是,他学拳的那会儿,武术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被全国经济建设的浪潮远远地甩在身后,而几十年后的今天,再谈起武术,已经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沾了边,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送进资料库最不起眼的角落,只等着被灰尘一点点覆盖,最终被世人彻底遗忘。
“放不下,也得放!”宋明德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不想我们那会儿,国营单位,旱涝保收,如今老了还有退休金,怎么也饿不死人,可他们这代人不行了!”
“宋师父,我这个徒弟,也是七岁练武,但是,一点儿也没耽误他念书考学!如今,功夫没丢下,大学也毕业了,对不对,方瑞!”这个时候,刘传武扯着方瑞,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好像是在展示着自己的教育成果。
“是,体育好还给加分呢!”方瑞只能无奈地附和道。
宋明德眼睛一亮,问道:“这个我真的跟你取取经了,刘师父,你是咋教育的呢!”
“白天上学,早晚练功,尤其是小学中学,现在都流行减负,课业负担根本没那么重,”刘传武见宋明德快要上套儿,赶紧再进一步,说:“我听说宋师父现在一个人在溪城,我觉得,你要是真想把孩子教出手儿,谁教也不如你亲自教!”
“啥意思?”宋明德问:“让我上沈阳?我可不去给人家小两口添堵!”
“不住一起怕什么?”刘传武说。
“那沈阳房子多老贵!再说了,我去了,连个溜达的地方都没有,谁也不认识!”
方瑞这会儿,总算明白师父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直接做了刘传武的主,说:“我们武馆有地方,吃住咱们一起,而且,那地方离你儿子家就隔一条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