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彭岚笙
你穿上凤冠霞衣
我将眉目掩去
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
你演的不是自己
我却投入情绪
弦索胡琴不能免俗的
是死别生离
折子戏不过是全剧的几分之一
通常不会上演开始和结局
正是多了一种残缺不全的魅力
才没有那么多含恨不如意……
——《折子戏》
我恨透了我的宿命!
亦如我恨透了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那对男女一样。
在人生的前15年,我不断问自己,既然他们将我生下来,又为何要把我遗弃在荒郊野外?零下十度的天气,要不是后来的娘将我捡回,我恐怕早已死在襁褓之中。
为了报答娘的恩情,我倾尽所有想让她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过的好些。无论是下田劳作还是外出做苦力,甚至偷偷背着他们卖血换米,我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然而那时的我力量太过渺小,无论怎样努力,孤儿院的众人始终只能像蝼蚁般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过着饱一顿、饿一顿,饥寒交迫的日子。
每当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饥饿或是疾病无钱医治夭折,我总会跑到山顶湖泊旁的芦苇丛中咆哮嘶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澎湃翻滚的恨意,以及心底深处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曾以为我的一生都将在这种碌碌无为中度过,然而15岁那年,我的人生出现了转机。
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彭谨轩的男人时,我正被镇上一家米行的伙计殴打。我辛辛苦苦在店里搬了一天的货,想换些年糕回去给大家过除夕,可米行老板却一口咬定我偷了店里的钱,不仅工钱分文不给,还让四五个身强体壮的伙计围打我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
我被打得伤痕累累,情急之下夺过柜台上一只空的啤酒瓶砸在了一名伙计的头上。啤酒瓶瞬间爆裂,我一个转身,顺手又将手中的玻璃瓶渣刺进了另一名伙计的腹部。
温热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甜腻的腥味瞬间沾染我的嗅觉。
那不是我第一次看到飞溅流动的血,在我无数次对着那些黑市医生伸出细弱的手臂时,我早已习惯了那些鲜艳刺目的液体,只是我没有想到,当那些液体从别人的身体里迸射出来时,竟是如此瑰丽而令人兴奋。
然后,在一片血色殷红中,我看到了米行老板和那些狗腿们痛苦扭曲的脸,以及那个改变我一生的男人!
“小子,为你刚才精彩绝伦的表现,我许你一个愿望。”他只用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便封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嘴,回头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玩味。
“我想要几斤年糕,这样娘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就可以过一个不挨饿的除夕了。”我无视于周围血腥惨烈的景象,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内心最直白的想法。
他笑,很温润的那种,但温文尔雅的气质中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狠毒。
“几斤年糕只能换取他们一餐温饱而已,你想不想让他们永远不再饥饿受冻?”
我点头,“想!”
“那就让自己变强!强到凭自己之力便可保护他们,给他们衣食无忧的生活!”他抹去我脸上的血迹,满意地笑道,“跟我走,让我教会你怎么将这个世界变成你的游乐场!”
我凝着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双手紧握成拳,三秒过后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跟你走!”
我要变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改变自己的宿命,出人头地,保护我生命中所剩无几的“珍宝”!
————总裁的藏心情人————
在我得到彭岚笙这个名字之后,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叫彭谨轩,是曾经香港势力最大的黑帮——血鹰帮的副帮主,亦是医学界出了名的脑外科专家。
很难想象是不是?光明与黑暗,天使与恶魔,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性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时,爆发出的魅力,无与伦比!
他收我为义子,教我武术、射击、医学、外语、金融、文学、社交礼仪和猜心……四年的时间,他将我从一个偏僻山村的邋遢小子改造成了一名风度翩翩、学识渊博的贵公子。
然而我知道,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想为他珍爱的少主找一个“影子”!
说白了,就是一个为人挡枪、受伤、冒险、甚至杀人的替身。
这个男人的半生都想为他的少主振兴昔日的黑帮帝国,将他推上意大利黑手党教父的位置,可那个萧姓少年最后做出的决定,却令他几十年来的心血化作泡影,最后抑郁而终。
那时的我不懂,世上为何会有像少主那样的傻瓜,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义父过世之后,帮派内改朝换代。少主的异姓兄长,同时也是世界前二十强凌风集团的总裁受少主之托接替帮主之位,原水影堂堂主接替义父成为副帮主,帮派改名“风生水起”,取得是正、副帮主名字中的隐义。
而我,则直接晋升为帮中右使,地位仅次于两名帮主,顺便一并接过了义父名下多家市级医院。
六年的时间,我用满身的伤痕和一次次与死神擦身而过的代价,为自己赢得了梦寐以求的权势和力量。
我该高兴的不是吗?我终于可以为娘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天了!
可是为什么?
在得到了这一切之后,我仍然不快乐!
副帮主曾对我说过,人类的心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不会满足,只有为生命寻找一个又一个新的意义,人才会有活下去的欲望。
我问他,你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说,是对一个人,一个家族深入骨髓的憎恨!
那一刻,我有些迷茫……
————总裁的藏心情人————
如果不是副帮主的命令,我或许永远也不会遇到那个叫夏掬梦的女子。自然,也不会体会到少主所谓的那种,为伊人,负尽天下人的决心!
她并非我所见过最美的女子,然而她脸上明媚的笑意,以及她眼中似千年寒霜消融不尽般的孤寂,却深深地令我痴迷。
我潜伏在她身边两年,担任她外婆的主治医生,一点一点侵入到她的生命中。
我熟识她的一切,从过去到现在,她的每一份纠结、每一丝痛楚、每一抹绝望,我都感同身受,甚至比她感觉得更深。
那一夜在Along&Lonely昏暗的舞厅中,我看着她与姐妹淘们趴在吧台上叫嚣嬉闹,毫无顾忌地骂尽天下负心男人。她秀美的指尖夹着烟,豪迈泼辣的形象与她身上价值不菲的OL套装显得格格不入。奈何那双翦瞳,透过薄薄的白雾依旧勾人心魄,寂寞得让人心痛。
她的目光从未停驻在我的身上,我却在黑暗中始终凝视着她。看着她拈起酒瓶,琥珀色的液体醇然酣香,徐徐淌进杯底,轻轻一晃,玲珑剔透;看着她风姿绰约地登上舞台,像流浪的吉卜赛女郎踏出弗朗明哥热情洋溢的舞曲;看着她扬高音符,轻佻歌唱。
身边的兄弟捅捅我,一脸坏笑地揶揄,“嘿!别看了,那个‘三高’女你可搞不定,她玩419不错,但爱情是禁忌。”
我淡淡地扬唇,眼底闪过些许暖意,唤来身边的侍卫,低声报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花名——五月雪。
“怎么,想挑战高难度?”朋友语气三分玩味,七分挑衅。
“不!”我耸肩,“只是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总裁的藏心情人————
其实要破坏夏掬梦和雾君凡的感情并不困难,他们之间本就充满了犹疑、猜忌、伤害……像两只脆弱胆小又防备心极重的刺猬,一有风吹草动便竖起利刺将对方刺得伤痕累累。所以我几乎没花什么力气,便已将他们离间得支离破碎。
可是在这场任务中,我机关算尽,却终究算错了两点:一是不知不觉中,我对夏掬梦付出的感情太深,深到连自己也难以控制;二是他们两人间比缘分和感情更深的,羁绊!
我想我是爱那个女人的,就算一开始不是,当一次次在她耳边逐字轻浅:“梦,我喜欢你……”后,那个谎言已变成了习惯。
为她登上山阶、为她敲钟千遍、陪她在月老祠求签……带她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在最高点许下誓言……带她回小山村见娘和孩子们,带她去小镇上听折子戏、让她接近最真实的我……
可惜我付出的再多,却始终抵不过,她心中的爱念一动。
很可悲不是吗?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在考虑是否要去意大利之前,我见到了我传说中的亲生母亲,也听了她当初抛弃我的真正原因。
很老掉牙的故事,两个原本很要好的姐妹淘共闯娱乐圈,却因为一个男人反目成仇。22岁那年,她丢了原本属于她的奥斯卡影后桂冠。一同失去了,还有原本属于她的男人。
她的人生因为那场变故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从家喻户晓的荧屏玉女堕落为政客、巨贾的玩物。
阔别多年再见,昔日的好友已与曾经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双宿双栖,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生活幸福美满。
反观她自己,却已与沦落风尘无异。她难以咽下心头的恶气,设计和那个男人发生了关系,并且有了身孕。她本以为那个男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与她重修旧好,然而迎接她的,却只有冰冷的拒绝和鄙夷厌恶的眼神。
在无尽的绝望与愤恨中,她遗弃了自己出生不过十天的骨肉。内心一时报复的痛快,换来的却是之后几十年无休无止的后悔与自责。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人生最后这数分钟,她将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存折交到了我的手中,报出的密码数字,是我真正的出生年月。
我翻开一看,一个不是很让我吃惊的数额,不及我任何一笔军火或是走私生意的盈利,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
“对不起,孩子……妈妈其实很爱你,却没有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今生我欠你,如果有来世……千万不要再做我的小孩了,妈妈对不起你……”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开口询问,我不会称他为父亲,亦如我叫不出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女人为母亲一样。
她淡淡扬了扬唇,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怀念的神情。随后,给了我一个,让我痛彻心扉的名字……
呵呵……梦啊!原来我们从相遇起已是错误……我们之间情太深,缘太浅,才造成了这段相爱不能的悲殇情缘。
在悬崖边上拉着你,强忍着背后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已有了必死的决心,承认自己终究不过是你人生的一出折子戏,参与不了你的开头,亦不能陪你走到结局。
为你安排好今后的一切,我静静地放手。
内心纵然有千万不舍,却只能化作一句轻逸的叹息:“Tunonsaiquantotiamo………”
你曾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当时不肯告诉你,现在想想,或许你一辈子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句话其实是意大利语,翻译成中文的意思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宝贝呵……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爱得多么深沉,多么无奈,多么悲痛而惨烈!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那今生你我相遇、相知……相爱后的擦身,是否能换来下辈子的执子之手?
我不奢望你的下辈子,只求在你今后千百次的轮回中,能有一世是为我而来。哪怕只是最卑微渺小的虫蚁,也请许我,一世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