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从红泥上拓取指纹按上去。
“祝吕先生与祝小姐恩爱百年。”
他红着眼望着和离书,半晌不做答复。
“若是我给无双个名分,你就一定要与我分开吗?”
“那是自然,郭芙蓉不能与人共事一夫。”
无双又昏迷不醒,我也不知她见如今的场面该如何神色。
事到如今,大家都不敢再劝什么。
沉默良久,他还是摁下手印:“芙妹,抱歉。”
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想落泪。
可最后只是撂下句:“是姑奶奶看不上你。”
6.
官府的婚约解除还要几日才能办下来。
我回到那间院落,收拾走贴身衣物。
他被小贝揍得下不来床,我暗暗想最好是半身不遂才好。
见我回来,他还是继续挽留着。
“芙妹,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事已至此,吕先生自重。”
那样大的恩情横亘在我们之间,现在又添上了一条人命。
即便知道那夜的屋顶上不止他们两人,这些误会导致的后果也无法挽回。
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息,只能怨情深缘浅。
他轻轻唤住我,话语里是掩不住的哀伤:“芙妹,等我。”
我那时不知何意,没有理会就离开了。
我走的那日,掌柜的在客栈为我摆了酒席。
大嘴给我准备了一包袱馒头,“郭啊,路上小心饿着。”
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说了句有缘再会就转身离开。
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带着表妹以雌雄双侠的名头出道。
毁了客栈的桌椅瓷器,被迫签下卖身契在这里还债。
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郭芙蓉。
这间破旧的客栈,发生过不少名震江湖的大事件。
我在这里遇见了吕轻侯,经历了误会矛盾分离重逢,最终走到了一起。
又因为阴差阳错,分道扬镳。
“小郭,有空常回来。”
我摆摆手,心里却念着后会无期。
马车离开了同福客栈,驶向关中平原,停在京城的宅院里。
娘亲搂着我道芙儿受委屈了,我又过回了郭家大小姐的日子。
7.
我喜好舞刀弄剑,在闺阁里待不住。
父亲为我在六扇门寻了个差事。
我与师兄弟们四处探案,替天行道。
江湖上“芙蓉女侠”的名号越来越响亮。
我终于寻回来十六岁时的自由,也渐渐懂得了父亲说着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些父老乡亲,杀鸡宰羊,夸着不愧是郭巨侠的女儿。
我心中的成就感远比成为谁的妻子更盛。
直到我破获了震动朝野的军粮失窃案。
圣上都夸赞虎父无犬女,一时间芙蓉女侠的名声享誉盛京。
《江湖月报》邀请我做人物专访。
慕容子一见我就两眼冒出光。
“郭女侠,你还记得我嘛,当年就是我采访的关中大侠。”
我才又恍然想起来曾经在客栈的过去。
我离开后没有再打听过他们的消息,不过爹随口提过吕轻侯金榜题名,得了圣上看重。
“公事公办,今天只聊军粮案。”
她撇着嘴哦了一声,在采访的最后还是不死心追问着。
“听小道消息说,当年是有人插足了你和关中大侠的婚约,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我整理衣衫配好长剑。
“男人多的是,让给她就好了。”
果然第二日头版头条就是:“芙蓉女侠金句:男人多的是,让给她就好了。”
我看见后一脸无语,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无暇和她计较,密探来报最近姬无命的残部贼心不死。
在汴京一带活动,似乎还想找吕轻侯报仇。
此事牵扯黑白两道,需要六扇门出面抓捕。
一别四年,他已经褪去了读书人的青涩气,有了几分沉稳。
脾气暴躁的小师弟上去就要揪住他的领子揍人。
被我拦下,“休得对刺史大人无礼。”
他看见我后似乎湿了眼眶,唤了我声:“芙妹。”
被我拔出剑来警告过后就像鹌鹑一样噤了声。
我四处勘探了下地形,却发现偌大的刺史府就他和几个家丁。
不知道无双去了哪里,不过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入了夜我们埋伏在暗处,书房里他一个人处理着公务做诱饵。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悄悄号令随时行动。
不过我显然是低估了他们报复的决心,带来的人马远超过料想。
我不解望向师弟,他也同样疑惑说姬家没人了呀。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看为首的就要冲进去书房。
我带着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刀剑相接打得死去活来,但人数的悬殊还是让我们越发吃力。
正当我和面前的小贼缠斗时,却未注意躲过后方的箭。
刺骨的痛向我袭来,我咬着牙命令道先带吕大人走。
并非出于私情,保护朝廷命官是六扇门的职责所在。
受了伤后我打斗得越发吃力。
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只盼援兵能早些到。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芙妹”。
我心里大惊,他怎么又跑回来了。
“你个蠢货来添什么乱子,快带他离开。”
伤口撕裂的痛楚让我渐渐失了力,在倒下的前一刻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芙妹!”
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温暖的床上,身边是靠在床榻边睡着的吕轻侯。
我想起来那晚的事情,没好气推了他几下。
他睡得迷迷糊糊,见我醒过来后满脸惊喜。
“把逐月叫来,我有事问他。”
“芙妹你……”
一看他窝窝囊囊的样子我就来气。
“排山倒海!”
他慌忙离我一尺远,哆哆嗦嗦了句我这就叫他进来。
逐月看见我后如蒙大赦。
“师姐,都怪我没有查清楚,姬家居然活动了这么多人。”
“不怪你,姬家在黑道这么多年,肯定不是白混的,昨晚的人都拿下了吗?”
“都拿下了,现在已经押送进大牢了。”
“那就好,那晚你们怎么让吕轻侯跑进来了。”
逐月的脸上显现出为难,“师姐,他说不让他来保护你就死给我们看,实在是拦不住。”
“他窝窝囊囊连个鸡都捉不住,能顶什么用。”
逐月犹豫了半晌开口:“师姐,他替你挡了一刀。”
8.
逐月说昨晚我昏迷在他怀里后,为首的姬野就向我刺来一刀,被吕轻侯生生扛下。
还好援兵来得及时,这才拿下那伙人。
“那他怎么还不躺着养伤,大清早就来我这。”
“师姐,他说要和你同生共死。”
逐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脸上也忽然烧得滚烫。
“吕轻侯,滚进来。”
还没等我喊完,他就做贼般进来。
逐月连忙说要去审案子就脚底抹油般跑了。
“你受伤严重吗?”
“芙妹,我没事的,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这么多年我……”
我懒得听他说废话:“出去。”
他见我别过脸闭上眼睡觉,也没有再纠缠。
“芙妹,无双去世了,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发生。”
恍然滑下一行眼泪,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出于厌恶,也许是释然后的失落。
等我缓了几天后准备押送犯人回京,动身那日才又见到他。
这几日我闭门谢客,任凭他怎么求见也不允许。
但今日要办些公务交接流程,还是免不了碰面。
“刺史大人保重。”
作揖行礼后,我就翻身上马而去。
我一回家,英儿就扑过来奶声奶气唤着娘亲。
她是我的小女儿,长得冰雪可爱。
父亲夸我差事办得很好,母亲心疼地摸着我的手说怎么又瘦了。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我安心享受着如此的温暖。
“芙儿,听说吕刺史替你挡了一刀,伤势如何?”
“大夫说没什么大碍。”
父亲忧心忡忡望着我,最后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芙儿,我只盼你平安顺心。”
姬家被端了个底朝天,圣上趁机敲打了不少与之有染的官员。
吕轻侯将汴京治理得很好,听说任满以后被钦定入京。
我从岭南回来时,府邸对面的院落正在大肆修缮。
用午膳的间隙,我想起来后问了母亲。
“是哪位大人要搬来?”
母亲一脸为难,“是吕尚书。”
我惊讶得连筷子都要掉下去,“这寸土寸金,他个穷书生哪里钱来买。”
侍女呈上来份报纸,又是慕容子写的狗屁文章。
“关中大侠高调追爱:成功女人身后都有个默默付出的男人。”
原来他任职刑部后,江湖月报对他做了人物专访。
肯定是他笨嘴拙舌,没几下就钻进了慕容子的圈套。
“郭小姐说过男人多的是,你怎么看?”
“可我心里从来只有芙妹一个人。”
我看得又气又恼,将报纸扔在一边就要去砸了他家。
“芙儿,不可冲动,那是圣上赏赐的。”
原来圣上问他想要什么嘉奖,他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只愿座毗邻郭家院落足矣。
圣上还看好戏般打趣爹爹吕尚书真是个痴情种。
自那日后,吕轻侯几乎日日都要上门拜访。
父亲碍于官员间的情面,还是让他进来了。
我恨不得住在六扇门不回家,心想着姬野当时怎么不一剑捅死他。
但想着英儿娇娇软软的小脸。
还是挑了个日子回去,果然冤家路窄。
他正拿着卷文书说有庶务要请教郭大人。
没等我扭头离开,英儿已经蹦蹦跳跳抱住我唤着娘亲。
他蓦然转身,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芙妹,这是我们的孩子吗?”
他的眼神如同粘了胶水般没有离开过我。
直到父亲轻咳一声吩咐人换茶水才打破尴尬。
“郭蕖确实是吕大人的血脉,英儿来见过父亲。”
英儿在我示意下怯生生走过去,行过礼唤了声父亲。
他双目通红,抱起来孩子亲了又亲。
“好了,天色不早,吕大人快请回,孩子初一十五各见一次就够了。”
我抱起孩子转身就走,不顾他依依不舍喊着芙妹。
第二日等我去官府时,小师弟们打量我的眼神充满好奇。
“师姐,吕尚书大清早就等着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等我到堂前时,他正四处踱步差人再催催我。
“找姑奶奶什么事?”
“芙妹,那时候居然让你怀着身孕离开,我枉为人夫。”
见他旧事重提,我又想起了那时的心酸。
他不知哪里生出来的蛮力突然一把抱住我,求我再回头看看他。
我反手就把他擒住又踹又打,最后扔到了六扇门外。
命令谁都不许扶他。
9.
不过一会圣上就传我入宫觐见。
毕竟他如今是天子近臣,被打了一顿还扔出去确实有些麻烦。
“郭芙蓉,你把朕的脸面放在哪里了,朕的尚书你也说打就打了?”
他被扶着坐在一边,还不住咳嗽着。
“圣上,郭小姐怎么打骂我,我都愿意的。”
好几个老臣听完都不自然地轻咳着,圣上也被说得一时语塞。
“微臣莽撞,求圣上降罪。”
见如此情况,圣上也起了好奇心。
“只听闻你们过去有一段婚约,到底如何说来听听。”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说微臣不敢。
“当年郭小姐不嫌弃我是个穷书生嫁给我,是我为了还救命之恩辜负了她,可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郭小姐一个人,她若是愿意重新开始我就爱护她一生一世,她若是不愿再回头我就守在她身后不离不弃。”
圣上还是让我回家反省数日就结束此事。
我的脸颊通红,跪安后慌忙离开。
却被他挡在面前,“芙妹,我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将他推在一边,“当日是你对不起我,别觉得说点好话我就会心软,这么想我原谅是吗,先在我家门前跪上三天三夜,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给你个机会。”
说罢我就气冲冲回官府,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许人打扰。
可入了夜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师姐,师姐。”
我没好气喊道什么事情。
“郭大人喊你快回去。”
等我策马回去时,天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泥泞不好走。
等快到家门时,才看见吕轻侯正着单衫在跪着。
任凭父亲怎么劝说都不起来,见我过去后忙道。
“芙儿,吕大人是朝廷命官,这样跪着恐怕惹人非议。”
他已经冻得哆哆嗦嗦,却还是目光坚定望着我。
“芙妹,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只求如你所说考虑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让父亲先回去,“后半夜雪积厚了,他自然就会离开的。”
见我们两人都如此固执,父亲还是妥协说也好。
可不料第二日清晨,他依旧跪在门外,只是添了一件披风。
早朝时候,满朝文武的眼神都别有深意。
“咳,吕尚书告了假说有要事要办,朕听闻正在原来郭大人家门口跪着请罪。”
“现在年关将近,事务繁忙,郭小姐还是要劝劝尚书以政事为重。”
话到如此,可他的眼神里却全是打趣看戏。
“家父与微臣都劝过吕尚书,但他执意如此,不如圣上驳了他的告假,想来吕尚书也不敢抗旨。”
“尚书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告假一次朕还不允,显得不近人情,罢了。”
大家都乌泱泱跪下来喊着圣上英明。
他就这样又跪了一日,连我也要坐不住了。
“吕轻侯,你给我滚起来。”
可任凭我又踹又踢,他还是执拗着问我是不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只能吩咐人给他添件衣裳。
整个盛京都传遍了我们的八卦,这几日的拜帖数不胜数。
“吕尚书真是痴心一片啊。”
“芙儿,伯父看着你长大的,不会害你,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是啊,还有哪个男人愿意这么舍下脸面讨好你。”
我焦灼不安喝着茶水,却等来他晕倒的消息。
支撑了三天三夜,终于寒气入体发起高烧。
大夫一脸愠怒说哪呢这么造作身体。
我端着药他却如小孩子一般打翻喊着苦。
现在他昏昏沉沉,我也不好与他计较,只能让再盛一碗来。
大夫在一旁急得火烧眉毛,“再不吃药下去今夜怕是高烧不退了。”
“芙妹,芙妹。”
见他闭着眼挣扎,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我连忙吩咐人扶起他,“我在着呢,快听话吃药。”
他终于乖乖喝下药,可却死死攥住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忽然发现他的内衫,似乎还是那年成婚时我为他缝制的。
亏他如今做了大官,竟然还穿着件打补丁的旧衣服。
他迷迷糊糊间说了好些话。
“芙妹,你想要的五进五出大宅子,我已经买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若是我们有个女儿,我教她读书识字,你教她学一身武术。肯定像你一样冰雪可爱。”
“那时候我总也考不中,不愿意你陪我过一辈子苦日子。我现在做了大官,让你过得比县太太还好。”
我的内心忽然被什么击中,久久酸涩难耐。
等后半夜,他终于烧退下去醒了过来。
我正给他换着毛巾,蓦然对上他的双眸。
“芙妹,我已经跪了三天了,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
我没好气让他少说点话:“再看吧。”
等他病好以后依旧日日缠着我,就这样过了三年。
我与他的关系仿佛又退回了初见。
他总贫嘴惹我生气,或者写些酸诗说爱慕我。
我心情愉快时给他个好脸色,公务繁忙时就用排山倒海吓走他。
中秋前,我要去关中办差。
他依依不舍送我到城门口,“快要中秋了,你若不在,我和英儿都想你。”
看守城门的小吏听完都低下头,我的师弟见怪不怪说道:
“吕大人,再不走就要行夜路了。”
“少废话快回去。”
我将长鞭一挥,就扬长而去。
身后还有带着委屈的声音传来:“芙妹,记得想我。”
父亲总问过婚事,都被我回绝了。
比起成为吕轻侯的妻子,更让我着迷的是做惩恶扬善的芙蓉女侠。
那一年中秋我在老翁家的田舍里过,秋酿浓厚。
大家乐呵呵说着地头蛇终于被收拾,以后肯定年年都是风调雨顺。
我展开家书,英儿歪歪扭扭写着娘亲安好。
我眼前又是女儿乖巧的神态,不自觉勾起来浅笑。
却被身后熟悉的声音打断。
“芙妹,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