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云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格局。
面前这位年龄稍长一些的大人,应该就是奉朝廷之命,前来对范明进行职务审查的钦差大人。
从年龄上看,至少官拜从二品以上。
至于他身边的两位大人,看年龄至少与范明平级。
长者对唐明云说道:“我们今天找唐大人过来,主要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想必张总管已经和你说了吧?”
长者鹤发童颜,目若朗星,语气平缓,对唐明云竟然慈眉善目。
若是单看相貌的话,唐明云无论也不会相信,他们身负着朝廷交给他们的重要使命。
唐明云说:“回大人的话,张总管只是让我这会儿过来,说是京城来了几位大人叫我过去。至于到底是何事,张总管没有说,下官也不好去问。”
长者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咱们就随便聊聊吧。”
他所说的随便聊聊,可不是简单意义上的那种随便。
他身边的两位大人,虽然没有说话,却用笔墨纸砚开始记录起来。
对此,唐明云并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大人所说的随便聊聊,其实是自上而下的一种姿态罢了。
他正襟危坐,等待着长者的下一个问题。
长者说道:“你是唐明云,是范明,范大人的贴身幕僚?”
唐明云说:“是的。”
长者继续问:“范大人来凤阳府为官的时间不长,不知唐大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唐明云回答道:“下官以前,在凤阳府雅风书院,做教书先生。”
长者微微抬了抬头说道:“教书先生,受人敬仰,很不错嘛。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想涉足仕途了呢?”
唐明云说:“回大人的话,下官并没有想到要涉足仕途。本想着要做一辈子的教书先生,教书育人。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下午,接到凤阳府巡抚衙门的传话,说是张涛总管找我有事相商,让我去做范大人的贴身幕僚。不怕大人笑话,下官当时以为,张总管是在跟下官开玩笑的。”长者再次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张总管给你们牵的线呀。做幕僚还适应吗?这和你以前做的事情,可完全是两码事呀。”
唐明云说:“坦白的讲,到现在下官都觉得,不是很适应。不过,下官还觉得,人生于世,适应能力需要尽可能的多一些。若我能在不同的岗位上,适应不同的公务,也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体现。”
就在这时,刚才给唐明云开门的那位大人停下笔来,抬起头对唐明云问道:“那你觉得,你在你这个位子上做的怎么样?”
唐明云说:“回这位大人的话,您若是要问我的自我评价,那毋庸置疑,下官肯定觉得,尽心尽力做的非常好。但毕竟,这只是下官的一孔之见,只有范大人和张总管对下关的评价,才有可能做到更加客观和精准。”
长者继续问道:“不久前,凤阳府在下辖的州县内,搞了一次扫黑除恶行动。你以当年教书先生的身份,来对此次行动做个评价,顺便跟我们说一说。”
唐明云说:“此次行动略有小成,但总体并不理想。”
长者好奇的问道:“唐大人,你为什么说略有小成,但总体不太理想呢。你这个说法,好像和凤阳府巡抚衙门的说法,不太一致啊。我记得,凤阳府巡抚衙门在邸报上,发表的结论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此时,唐明云反问道:“这位大人,衙门里除了能这么说,还能怎么说呢?说此次扫黑除恶耗时耗力,然后并不成功?还是说其他什么丧气的说法呢?毕竟此次扫除寿州的黑恶势力那一仗,军民同心,打的十分漂亮。我本人不敢确定,在寿州的扫黑除恶行动中,将寿州的黑恶势力一网打尽,但最起码也算是风卷残云。至少在六七年之内,寿州的黑恶势力,若想再兴风作浪,恐怕并非易事。可是,若说此次凤阳府扫黑除恶行动成功结束,未免有些夸张了。除寿州之外的其他州县,走在扫黑行动之前。那些在名单上的黑恶势力头目,早已闻得风声,溜之大吉。他们为什么,能在扫黑除恶行动的前几天全身而退,恰恰是说明了,他们在当地的势力,根深蒂固,消息灵通,也说明了凤阳府巡抚衙门召开的扫黑除恶会议后,决议的内容遭到了泄露,这并不能算成功。若我以一个教书先生的眼光,甚至以一个平头老百姓的眼光去看待此事,这算是有始无终。”
这时,另外一位大人问道:“照你这么说,凤阳府除了寿州之外,其他州县也存在黑恶势力?”
唐明云说:“并不是所有的州县都存在。但至少,我敢确定的是,大部分州县还是存在的。”
这位大人继续问道:“我们看到了一些折子,这些折子是凤阳府各州县,对本地黑恶势力的调查结果。有些地方说,自己本地根本没有黑恶势力的存在。”
唐明云一脸平静的说道:“各位大人肯定也看到了另外一份折子,这份折子比各州县的级别更高,是凤阳府巡抚衙门,就此次扫黑除恶,拟出来的折子。凤阳府巡抚衙门对此次扫黑除恶,得出来的结论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这个时候,老者伸出食指,指了指唐明云,对他说道:“明云啊,明云,你不愧是教书先生出身,钦差面前奏对,不失敏锐,不失风范。”
唐明云继续说道:“下面各州县不断的往巡抚衙门里送折子,而巡抚衙门呢,每天在读大量的,由下面送来的折子。我不知道,各位大人是如何看待,这些自下而上送来的折子的。但在我的眼里,批阅折子是学问,而且是一门十分深奥的学问。”
老者微微一笑说道:“那就让唐大人给我们说说看,批折子是一种什么样的学问呢?”
唐明云说:“下官不才。以下关的见解,这里的学问,并不是要读懂折子上写着的内容,而是要读懂折子上没有写的内容。读的不是折子,而是上报折子的那些衙门的想法,读的是各州县在拟折子的时候,想让读折子的大人们知道什么,又不想让他们知道什么。若我读这些折子,我肯定会想到一件事,有些州县没有扫到黑,此事会让他们非常被动。”
年轻一些的大人继续问道:“你刚才不是说,并不是所有的州县都有黑恶势力吗?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没有扫到黑,会让这些衙门感到非常的被动。”
唐明云说:“大人就是大人,思维敏捷,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
年轻的大人说:“唐大人切勿巧言令色,请直面我的问题。”
唐明云说:“大人误会了,下官并非巧言令色。有的折子上上报,他们当地并无黑恶势力的存在。若把此事当成一个结论的话,那么在得出此结论之前,一定还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什么?在我看来,只有两种可能。”
老者微微一笑:“唐大人,你说的前提,是哪两种?”
唐明云说:“第一种,可能是这个州县,确实没有黑恶势力的存在。第二种可能,他们那里有黑恶势力,只不过衙门没有扫到罢了。”
老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有且只能有这两种可能,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此时,唐明云不想再对面前的三位大人,摆出一副贴身幕僚的姿态。他知道这三位大人过来,对范明进行职务审查,就说明已经有人,将此事捅到朝廷上去了。
范明若是,在凤阳府巡抚大人的位子上,安然无恙,或是再往上提一提的话,唐明云的前途自然也是青云直上。
可若是范明没有度过这个坎儿,且不说他未来的政治命运到底如何。就目前来看,他一定和他的前任林渊一样,被凤阳府的本地帮赶出凤阳府,那么唐明云未来仕途的命运,就可谓是风雨飘摇。
所以唐明云决定,把自己做教书先生时候的敏锐,和做狂士时候的锋利全部都拿出来,刺一刺面前的这三位大人。
此事关系到他的政治命运,和未来仕途的发展。
无论能不能起到作用,他都必须一试。
于是,他把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睛里也露出了一些锋芒说道:“下官家里有一个女儿,现在在雅风书院的女子学院里,学习琴棋书画。她若是在书院里没有认真听讲,回答不上来先生的问题,被先生批评。我问她为什么回答不上来先生的问题,她自然不会说,是她在课堂上思维游离,没有认真听讲,或者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她一定会找一些外因来搪塞我。这据说,是很多人的劣根性。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敢确定的是,如果有两个结论摆在自己的面前,可以任意做选择的话,任何人都会选择那个,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结论。”
年轻的大人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的地方上的折子,上书当地没有黑恶势力的结论,对他们更有利。”
唐明云说:“这是自然。若当地有黑没有扫到,上面就会进一步的追问,没有扫到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当地衙门大人们玩忽职守,懈怠公务,还是在扫黑除恶的行动开展之前,当地衙门中有人,将风声透露了出去,让那些黑恶势力闻风而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如此一来二去,问题就复杂了。可若是在他们在汇报公务的折子上,写的是本地没有黑恶势力的存在,上头自然没办法再进行连环追问。对于那些州县来说,这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