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殇之梦2026-04-07 13:599,053

再续前缘

一、苏醒

涂山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宁静。

苦情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淡粉色的花朵如同蒲公英般随风飘散,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落在檐角悬挂的铃铛上,也落在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石桌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将整个涂山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涂山雅雅站在苦情树下,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姐姐还没醒吗?”涂山容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灵药走过来,碧色的衣裙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树下那位沉睡中的人。

雅雅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树下那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那是涂山红红,又或者不是。

五百年了。

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的孤独与守望,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转机。

苦情树在那一战之后重新生发,长成了比从前更加茂盛的参天巨木。而随着新树的生长,涂山红红也在树下诞生了——以一个孩子的模样,带着全新的生命,也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

不,也不能说完全空白。

雅雅还记得三天前那一幕。苦情树的树根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无数光点从树干中涌出,如同萤火虫一般在空中飞舞,最终汇聚成一团温暖的光芒。那光芒渐渐凝实,渐渐成形,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树根之间,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呼吸均匀而安宁。

那一刻,雅雅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苏苏……”容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该叫她苏苏,还是姐姐?”

雅雅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颊。那触感温软而真实,带着属于生命的热度。女孩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要醒来,却终究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她的妖力……几乎为零。”雅雅收回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苦情树重塑了她的身体,但那些力量……”

“会回来的。”容容轻声说,将灵药放在石桌上,“雅雅姐,你别忘了,当年姐姐也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妖界最强的。现在的她,不过是重来一次罢了。”

雅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看着那棵重新焕发生机的苦情树,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月初那个二货道士,要是知道姐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是铃铛的声音。

雅雅猛地转过头。

苦情树下,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动了动,金色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微微抖了抖,像是在试探周围的环境。然后,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到几乎透明的眼睛,没有从前的霸气与冷漠,没有历经沧桑后的深沉与克制,只有一种属于新生者的纯粹和好奇。

小苏苏眨了眨眼,看了看雅雅,又看了看容容,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姐……姐姐?”容容蹲下身,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苏苏的目光落在容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天真到毫无防备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伸出短短的手臂,朝容容的方向伸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几个音节。

“啊……啊……”

雅雅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姐姐也是这样笑着的。那时候涂山还没有那么多纷争,没有那么多恩怨,姐姐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容容,只有这片小小的涂山。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雅雅的声音有些哑,“连说话都不会了。”

容容轻轻将苏苏抱起来,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苏苏一点也不认生,窝在容容怀里,好奇地伸手去抓她垂在胸前的发丝,玩得不亦乐乎。

“不记得也好。”容容低声说,目光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小人,“那些记忆……太沉重了。”

雅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想说的是,那个二货道士还在等。那个为了姐姐的梦想离开涂山五十年,将一辈子压在了一个赌注上的男人,他的转世还在某个地方,带着属于东方月初的灵魂,带着苦情树缔结的契约,等待着与姐姐重逢的那一天。

可看着怀里这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小苏苏,雅雅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真的不必急于一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涂山的一个小狐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雅、雅雅姐,山门外有个人类,他……”

“人类?”雅雅皱眉,语气不善,“涂山不欢迎人类,赶出去。”

“可是……”小狐妖犹豫了一下,“那个人类说……说他叫白月初。”

雅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容容也愣住了,抱在怀里的苏苏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唧。

“白月初……”雅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还真的找来了。”

容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懵懂无知的苏苏,又看了看远方苦情树飘扬的花瓣,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来,苦情树比我们想象的要着急得多呢。”

二、重逢

白月初站在涂山山门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人类道士没什么区别。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的颜色有些特别——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里面藏着一片星空。

那是虚空之泪的痕迹。

或者说,是东方月初留给他的遗产。

“我说……”白月初冲守门的两个狐妖喊道,“你们通报了没有啊?我可是远道而来的,连口水都不给喝,这就是涂山的待客之道吗?”

两个狐妖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理他。

白月初叹了口气,往山门边的大石头上一靠,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妖仙姐姐……不对,现在应该叫苏苏了。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会不会和红红一样凶……不过凶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开满粉花的大树,树下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风中飞扬,脚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朝他伸出手,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眼角有泪。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眼泪,是自己的,还是那个叫东方月初的前世的。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涂山。

“涂山,我来了。”白月初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山门内终于传来动静。

涂山雅雅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却仍然抱着苏苏的容容。雅雅走到白月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就是白月初?”

“如假包换。”白月初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久仰涂山雅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美得惊天地泣鬼神——”

“少拍马屁。”雅雅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来涂山做什么?”

白月初的目光越过雅雅,落在容容怀里的那个小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脚踝上系着小小的金色铃铛。她正歪着头,用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像是在琢磨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白月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因为爱情——至少现在还不是。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悸动,像是灵魂深处的某个开关被触发了,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奔涌,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她……”白月初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就是……”

“涂山苏苏。”容容替他说出了答案,“苦情树下诞生的新生命,也是姐姐的转世。”

白月初慢慢走近,蹲下身,让自己和苏苏平视。

苏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朝他手里的糖葫芦竹签抓去。

白月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竹签递给她。苏苏接过竹签,举到眼前研究了半天,然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这丫头……和那个二货道士一模一样。”雅雅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吃。”

白月初没有理会雅雅的吐槽。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苏苏,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看着她那双和涂山红红一模一样的碧绿色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好,苏苏。”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叫白月初。”

苏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扔掉了手里的竹签,张开双臂,朝白月初扑了过去。

白月初本能地接住她,小小的身子落入他的怀抱,带着一股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苏苏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阔别已久的归宿。

雅雅和容容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这不可能。”雅雅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她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会——”

“苦情树。”容容轻声说,目光看向远方那棵在阳光下摇曳的巨树,“转世续缘的契约还在。即使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妖力,那棵树缔结的缘分也从未断过。”

白月初僵硬地抱着怀里的小人,一动不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摔着她。

“我说……”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丫头是打算在我身上睡一觉吗?”

容容忍不住笑了,走上前去,试图将苏苏从白月初怀里接过来。但苏苏死死地搂着白月初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手,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看来她很喜欢你呢。”容容笑着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白月初,你可得好好负责啊。”

白月初看着怀里呼呼大睡的苏苏,嘴角抽了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东方月初啊东方月初,你到底给我留了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三、十年

时间过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

十年,在妖族的寿命里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却足以改变一切。

苏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哼哼唧唧的小女孩了。

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写字,学会了涂山的基本法术,也学会了如何在雅雅的严格管教下偷偷溜出去玩。她的妖力依然弱小,连一只普通的狐狸精都打不过,但她的天赋却好得惊人——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只要学一遍就能掌握。

“这孩子和姐姐一模一样。”雅雅曾经这样评价过,“就是脑子太简单了点。”

白月初对此深有同感。

十年来,他几乎成了涂山的常客。一开始是以“看望苏苏”为借口,后来渐渐变成了“帮苏苏修炼”,再后来干脆直接搬到了涂山住下,美其名曰“方便教导”。

涂山上下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白月初!你又偷吃厨房的点心!”

“雅雅姐别冤枉人,我那是帮苏苏试毒!”

“试毒?你试一块厨房就少两块,你当我是傻子吗?”

“那……那是苏苏吃的!对吧苏苏?”

“嗯嗯!月初哥哥说的都是对的!”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在涂山上演。容容有时候会坐在苦情树下,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闹腾,嘴角挂着姨母般的微笑。

“这日子过得太快了。”她常常这样感叹,“快到我都快要忘记从前的事了。”

但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

比如每年七夕那一天,白月初都会一个人坐在苦情树下,从黄昏坐到深夜,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棵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

苏苏曾经问过他在做什么。

白月初想了想,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一个……很傻很傻的人。”白月初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把一辈子搭在了一个人身上,赌上了一切,最后赢了,却也输了。现在轮到我了,我得替他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苏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陪他一起看树。

“那我也帮你等。”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反正我也没事做。”

白月初看着身边的小小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苏苏不是涂山红红。至少现在不是。她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有着属于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不应该被前世的记忆和羁绊所束缚。

可是每次看到她那头金色的长发,看到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到她在阳光下奔跑时脚踝上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白月初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那不是他的感情,是东方月初的。

那是一个男人用五十年等待、用一辈子守护、用生命做赌注换来的深沉爱意。那爱意穿越了时空,跨越了生死,刻进了灵魂的最深处,即使转世轮回也无法磨灭。

“妖仙姐姐。”白月初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呼唤一个遥远的梦,“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身旁的苏苏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安宁。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白月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苏苏身上,然后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苦情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

四、记忆

苏苏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情。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苦情树下练习法术。这是她的日常功课,虽然她的妖力弱得可怜,连一个最简单的火球术都放不出来,但她从没放弃过。

“一定可以的。”她给自己打气,“雅雅姐说过,姐姐当年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既然是她转世,那我也一定能做到。”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丹田,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妖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她尝试着将它们引导到指尖,想象着在那里凝聚出一团火焰。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苏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苦情树的枝叶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旋转飞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一股温暖的光芒从树干中涌出,将苏苏整个人笼罩其中。

苏苏愣住了。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快得像闪电,却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她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小道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出危险,嘴里还在念叨着“人和妖,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她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闯进涂山,身后是无数追杀他的人。她挡在男孩身前,对那些不怀好意的追兵说:“涂山,我照的,懂。”

她看到那个男孩一天天长大,从一个怯生生的孩子变成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总是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叫她“妖仙姐姐”。

她看到那个少年在七夕那天向她表白,而她选择了拒绝。不是不喜欢,是因为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罪孽太深重,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爱。

她看到他离开涂山的那一天。明明说好了明天才回来,却因为放不下他而提前赶回,在路口和他撞个正着。他想挽留,她假装没看见,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却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她看到他成为了道盟盟主,在人妖之间周旋,为了实现她“人妖和平共处”的愿望,耗尽了他短暂而灿烂的一生。

她看到他们在苦情树下许下来世再见的誓言,他用一生的爱换来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她用全部妖力做祭品,赌一个来生。

“妖仙姐姐!”

“妖仙姐姐!”

“妖仙姐姐!”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

那个二货道士倒在她的怀里,嘴角带着血,却还在笑,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地笑。他说:“妖仙姐姐,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好。”她说,泪水模糊了视线,“下辈子,我一定不会拒绝你。”

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

苏苏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那些画面太过遥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纪。可那种心痛却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一刀一刀地割。

“姐姐……”她喃喃地念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苏苏!苏苏你怎么了?”

白月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他大概是感觉到了苦情树的异动,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嘴角还挂着一颗米粒,看起来狼狈极了。

苏苏抬起头,看向那个朝她跑来的男人。

晨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道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跑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飞,就好像如果慢了一步,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苏苏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头凌乱的长发,也总是穿得像个不修边幅的道士,也总是笑嘻嘻地在她面前没个正形。他叫她“妖仙姐姐”,她叫他“二货道士”,他们之间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无数次的擦肩与错过。

“月初……”

苏苏听到自己嘴里发出一个陌生的音节。

那不是“白月初”,不是“月初哥哥”,而是“月初”——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却带着穿越时空的重量,像是等待了五百年才终于说出口的一句话。

白月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瞪大了眼睛看着苏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叫我什么?”

苏苏张了张嘴,想再叫一次,却发现那个词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五百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白月初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伸手抱抱她,又觉得不太合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递到苏苏面前。

“别哭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换了个人,“吃点甜的,心情就会变好的。”

苏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看那根糖葫芦,又看了看白月初,忽然破涕为笑。

她伸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二货道士。”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就只会用这一招吗?”

白月初的身体猛地一震。

二货道士。

那是涂山红红对东方月初的专属称呼。

“你……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她说,目光有些茫然,“我看到了一些……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它们像是别人的,可那种感觉又那么真实,真实到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过一样。”

白月初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苏苏身边,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前方那棵在风中摇曳的苦情树,轻声说:“那些记忆,是你前世的,也是你的。涂山红红是你,东方月初是我,那些年的等待和错过,都是属于我们的故事。”

“可是……”苏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我不是她。我没有她的妖力,没有她的记忆,我甚至连一只小妖怪都打不过。我怎么可能……”

“谁说你要成为她?”白月初打断了她的话,转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坚定,“你是涂山苏苏,不是涂山红红。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苏苏愣住了,抬头看着白月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失望和遗憾,只有一种温柔而笃定的光芒,像是在说:不管你是红红还是苏苏,不管你有没有妖力,你都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苏苏还是有些不自信,“你等的不就是她吗?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怎么办?”

白月初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有一种释然的轻松。

“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说,“一开始我以为我来涂山是为了等红红回来,为了完成东方月初的执念。但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

“错了?”

“嗯。”白月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苏脸上,“我来涂山,不是因为你像红红,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你是那个会抢我糖葫芦吃的小丫头,是那个修炼时总是偷偷打瞌睡的小懒虫,是那个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放弃的小笨蛋。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别人。”

苏苏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着糖葫芦,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

“二货道士。”她小声说。

“嗯?”

“你可真是个二货道士。”

白月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妖仙姐姐。”

“叫我苏苏。”

“苏苏。”白月初顺从地改了称呼,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管你是苏苏还是红红,对我来说都一样。你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苏苏咬着糖葫芦,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却藏都藏不住。

苦情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五、婚礼

苏苏十八岁那年,涂山上下开始忙碌起来。

不是因为有什么外敌入侵,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庆典,而是因为——涂山苏苏要出嫁了。

“姐姐终于要嫁给那个二货道士了!”雅雅激动得差点把屋顶掀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五百年!五百年啊!你们知道五百年有多久吗!”

“雅雅姐,冷静,冷静。”容容一边按住雅雅的肩膀,一边指挥狐妖们布置婚礼场地,“彩带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花篮摆成两排,不要太挤,要留出过道……”

白月初站在苦情树下,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他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我觉得我还是穿道袍比较顺眼。”他扯了扯领口,对身边的苏苏抱怨。

苏苏今天也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嫁衣,金色的长发被精心挽起,发间插着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发簪,脚踝上的铃铛在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许多,却仍然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和灵动。

“二货道士,你今天还挺好看的。”苏苏歪着头打量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白月初立刻挺起了胸膛,“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也很好看。”

“只是‘也’?”

“不不不,你是最好看的,我是第二好看的。”

苏苏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走吧,吉时快到了。”她说着,主动拉起了白月初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白月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们走到苦情树下,面对那棵见证了无数姻缘的巨树,在涂山上下所有狐妖的注视下,许下了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誓言。

“我,白月初,愿意用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此生此世,只爱涂山苏苏一人。不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我都会陪在她身边,守护她,珍惜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涂山苏苏,愿意用我的全部妖力和真心起誓,此生此世,只爱白月初一人。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不论他要走什么样的路,我都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一切。”

苦情树感受到了他们的誓言,枝叶剧烈地摇曳起来,无数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在空中编织成一条美丽的花毯,铺在他们脚下的路上。

这是苦情树的祝福,是跨越了五百年的等待终于开花结果的见证。

雅雅站在人群前方,看着姐姐和那个二货道士交换誓言,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姐姐,你终于找到幸福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下我也可以放心了。”

容容站在她身旁,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给予她支持和安慰。

婚礼结束后,苏苏和白月初坐在苦情树下,肩并着肩,看着满天的星斗。

月光如水,洒在苦情树的枝叶上,洒在苏苏金色的发丝上,洒在白月初微扬的嘴角上。

“二货道士。”苏苏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东方月初和涂山红红,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白月初想了想,说:“大概也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吧。毕竟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换来了我们的相遇。”

苏苏沉默了许久,然后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那我们可不能辜负了他们。”

“当然。”白月初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会用我的全部来爱你,不是替东方月初,而是替我自己。”

“我也是。”苏苏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会努力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不用努力。”白月初笑了,“你现在就很好。”

苏苏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映着漫天星光。

“二货道士。”

“嗯?”

“我爱你。”

白月初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我也爱你,妖仙姐姐。”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苦情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吟唱一首跨越千年的情歌。

五百年,一个轮回,两段人生,无数次的擦肩与错过,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圆满的结局。

那个二货道士和那个妖仙姐姐的故事,或许已经结束了。

但白月初和苏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继续阅读:第21章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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