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五:长子初长成
第一章 苏念朝的烦恼
苏念朝二十岁了。
这个年纪,在西山派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白柏山不止一次跟苏易水说,想让苏念朝接任西山派的首席大弟子。苏易水每次都说不急,再等等。薛冉冉知道原因——苏易水舍不得儿子离开家。
但苏念朝自己,最近有个大烦恼。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对方叫沈芷,是西山派山下小镇上一个药铺老板的女儿。苏念朝第一次见到她,是去年冬天去镇上给薛冉冉买药材。沈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扎着一条粗辫子,正蹲在药铺门口晒药材。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很轻很仔细,把一颗颗枸杞摆得整整齐齐。
苏念朝站在药铺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买什么?”沈芷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苏念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忘了要买什么。
“……当归。”他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药材名。
沈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药铺给他抓药。苏念朝站在柜台前,看着她熟练地拉开一个个小抽屉,用戥子称药,包进黄色的纸包里,用麻绳扎好。动作行云流水,好看极了。
“你的当归。”沈芷把药包递给他,笑了笑,“三文钱。”
苏念朝掏出钱,发现不够——他只带了两文。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沈芷看着他的窘态,笑出了声:“算了,下次补上。”
“一定补。”苏念朝抱着药包,几乎是逃出了药铺。
从那以后,苏念朝去镇上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以前一个月去一次,现在三天两头就往镇上跑。薛冉冉觉得奇怪:“家里药材还多着呢,你老买什么?”苏念朝支支吾吾说“备着”,薛冉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苏念晚知道哥哥的秘密。她是树语者,能听见万物的声音。苏念朝每次从镇上回来,心跳都比平时快一倍,院子里的老树小苏都跟她说了:“你哥今天又去见那个姑娘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苏念晚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苏念安。苏念安十二岁,正是嘴不把门的时候,差点在饭桌上说漏嘴,被苏念晚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
苏念朝自己也很苦恼。他不知道怎么跟沈芷说话。每次去药铺,他都是买完药材就走,最多说一句“谢谢”,连“你今天很好看”都不敢说。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去找苏易水。
第二章 父子的谈话
苏易水正在院子里修剪老树的枯枝。苏念朝走过去,在旁边站了很久,欲言又止。
“说。”苏易水头也没抬。
“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苏念朝深吸一口气:“你当年是怎么……怎么跟我娘在一起的?”
苏易水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苏念朝长得像他,高高大大,眉目冷峻,但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苏易水从未见过的表情——紧张、忐忑、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娘追的我。”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说。
苏念朝愣了一下:“啊?”
“上辈子,她是我师父。她先喜欢我的。”苏易水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辈子,她还是先喜欢我的。”
苏念朝沉默了。他爹这个回答,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那……你就没有主动过?”
苏易水想了想:“有。”
“什么时候?”
“她转世之后,我找到她,把她带回了西山。”
“然后呢?”
“然后她失忆了,不记得我。我就……等。”
“等什么?”
“等她再喜欢上我。”
苏念朝看着苏易水,忽然觉得他爹也没有那么冷漠。他只是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沉默里,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
“爹,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苏念朝终于说了出来。
苏易水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儿子。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在哪里,只是说了一句:“对她好。”
苏念朝等了一会儿,发现苏易水没有下文了。
“就……就这一句?”
“一句够了。”
苏念朝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但苏易水已经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树枝了。他只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苏易水在身后说了一句:
“别学我。”
苏念朝回过头,苏易水已经背对着他了,只能看见一个笔直的背影。
“别学你什么?”
“别学我那么闷。”苏易水的声音很轻,“有话就说。别等到来不及。”
苏念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爹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难得说一句软话,还是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知道了,爹。”他笑了笑,转身跑出了院子。
薛冉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苏念朝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易水,走过来问:“你跟儿子说什么了?”
苏易水继续剪树枝:“没什么。”
“没什么他跑那么快?”
“年轻人都这样。”
薛冉冉盯着苏易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教他怎么追姑娘了?”
“没有。”
“那你教了什么?”
“教他别学我。”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了腰:“苏易水,你终于承认自己闷了?”
苏易水没有回答,但薛冉冉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第三章 沈芷
苏念朝再次去镇上,是三天后。
这次他没有买药材。他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沈芷在里面看见了,主动走出来:“你又来买药材?”
“不是。”苏念朝的手心在出汗,“我来……还钱。”
沈芷想了一下,想起去年冬天那三文钱的当归,笑了:“你还记得啊?我都忘了。”
“我答应过要还的。”苏念朝从袖子里掏出三文钱,递给沈芷。
沈芷接过钱,看了他一眼:“就为了这个,在门口站了半天?”
苏念朝的脸红了。
沈芷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很有意思。他来药铺快一年了,每次都买同样的几样药材——当归、黄芪、枸杞,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她早就看出来他不是真的需要药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戳破。
“进来坐坐?”沈芷让开门口,“今天不忙。”
苏念朝的心跳加速了。他跟着沈芷走进药铺,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沈芷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沈芷问。
“苏念朝。”
“苏念朝……”沈芷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爹。”
“你爹是做什么的?”
苏念朝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苏易水是西山派的上一任宗主。他说:“他是个……种树的。”
沈芷笑了:“种树好呀。我家也种药材,算是同行。”
苏念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一种少年气。
沈芷看着他,心想: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沈芷说她的药铺,苏念朝说他的……他想了想,说自己在家练武、帮妹妹磨颜料、帮弟弟捉蟋蟀。沈芷听着听着,笑出了声:“你还会捉蟋蟀?”
“我弟弟很会跑,我追不上他,只能用蟋蟀把他引回来。”
“你们家一定很热闹吧?”
苏念朝点了点头:“很热闹。我娘话多,我爹话少,我妹妹安静,我弟弟闹腾。每天吃饭都像打仗。”
沈芷露出羡慕的表情:“真好。我家就我一个人。”
苏念朝愣了一下:“你爹娘呢?”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爹去年也走了。”沈芷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这个药铺是我爹留给我的,我一个人守着。”
苏念朝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身边永远有家人。娘在厨房里忙活,爹在树下修剪树枝,妹妹在画画,弟弟在捣乱。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药铺,没有人在身边。
“你……不孤单吗?”他问。
沈芷笑了笑:“习惯了。再说,有客人来的时候就不孤单了。比如你。”她看着苏念朝,眼睛亮晶晶的,“你来的时候,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苏念朝的脸又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端起茶杯,假装喝茶。但茶杯已经空了,他举着空杯子喝了两口,才反应过来。
沈芷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苏念朝放下杯子,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沈芷止住笑,看着他,认真地说:“可以。但别每次都买当归了。你家里到底有多少当归?”
苏念朝想了想,诚实地说:“够吃三年。”
沈芷又笑了。
第四章 薛冉冉的侦查
苏念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忘了自己有个树语者的妹妹。
苏念晚把一切都告诉了薛冉冉。
“娘,哥喜欢镇上一个药铺的姑娘,叫沈芷。他今天又去了,在药铺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红得像猴屁股。”
薛冉冉正在切菜,闻言刀差点切到手指:“什么?!苏念朝有喜欢的人了?!”
“嘘——”苏念晚捂住她的嘴,“哥不让我说。”
薛冉冉放下菜刀,眼睛发光:“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家里做什么的?人品怎么样?”
苏念晚叹了口气:“娘,我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
薛冉冉立刻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娘!”
“我就远远看一眼。”薛冉冉已经跑出了厨房。
苏易水正好从外面回来,在院门口差点和薛冉冉撞个满怀。
“你跑什么?”
“你儿子有心上人了!我去看看!”薛冉冉说完就跑了。
苏易水站在门口,看着薛冉冉跑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院子,对苏念晚说:“你娘去镇上?”
苏念晚心虚地点了点头。
苏易水没有追问,走到树下,继续修剪树枝。
苏念晚觉得他爹的反应太淡定了,忍不住问:“爹,你不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你娘去了,就等于我去了。”苏易水面无表情地说,“她看到什么,回来会讲三遍。我去不去都一样。”
苏念晚想了想,觉得他爹说得有道理。
薛冉冉到了镇上,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药铺——因为苏念朝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和一个小姑娘说话。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扎着一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薛冉冉躲在街对面的包子铺后面,偷偷观察。
“这个姑娘看着不错。”薛冉冉自言自语,“长得干净,笑起来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
包子铺老板探出头来:“大姐,你买包子吗?”
“不买,别吵。”薛冉冉摆摆手。
包子铺老板缩回去了。
薛冉冉观察了半个时辰,得出以下结论:第一,沈芷手脚麻利,给客人抓药的动作又快又准;第二,沈芷对谁都笑眯眯的,脾气好;第三,她对苏念朝的态度和对其他客人不太一样——其他客人走的时候她说“慢走”,苏念朝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还帮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薛冉冉激动得差点从包子铺后面跳出来。
她一路小跑回家,进门就喊:“苏易水!苏易水!”
苏易水正在屋里看书,抬起头:“怎么了?”
“那姑娘不错!”薛冉冉气喘吁吁地说,“长得好看,脾气好,手脚麻利,还对念朝有意思!”
苏易水放下书:“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她帮念朝拍肩上的灰!拍灰!你想想,一个姑娘帮一个大小伙子拍灰,那能没意思吗?”
苏易水想了想,觉得薛冉冉的分析虽然不严谨,但有一定道理。
“那姑娘叫什么?”他问。
“沈芷。”薛冉冉坐下来,喝了一大杯水,“药铺是她的,爹娘都没了,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一个人?”
“对。一个人。”薛冉冉的表情变得柔软了,“念朝那孩子,心软。他知道了人家姑娘的身世,肯定心疼得不行。”
苏易水没有接话,但薛冉冉看见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易水,你说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薛冉冉问。
“做什么?”
“比如……请她来家里吃饭?”
苏易水想了想:“再等等。念朝还没跟我们说,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等他主动说了,再请。”
薛冉冉虽然着急,但也知道苏易水说得对。她只好按捺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继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第五章 苏念朝的坦白
苏念朝终于决定坦白,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苏念朝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我有件事想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念朝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苏念安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谁啊谁啊?”
苏念晚淡定地继续画画——她早就知道了。
薛冉冉假装惊讶:“哎呀,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喝茶。
苏念朝看着全家人的反应,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娘的表情太夸张了,像是早就知道了在演戏;他妹妹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了不在乎;他爹太淡定了,像是早就知道了懒得理;只有他弟弟是真的不知道,跳得跟猴似的。
“你们……早就知道了?”苏念朝的声音有点发抖。
薛冉冉心虚地移开目光。
苏念晚继续画画。
苏易水继续喝茶。
苏念安还在跳:“谁啊谁啊谁啊?”
苏念朝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脸:“你们太过分了。”
薛冉冉笑着坐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娘就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
“你怎么看到的?”
“你妹妹告诉我的。”
苏念朝瞪向苏念晚。苏念晚举起画板挡住脸。
苏念朝又瞪向苏易水:“爹你也知道?”
苏易水放下茶杯:“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娘告诉我的。”
“那你也不告诉我你知道?”
“你没问。”
苏念朝觉得他爹的逻辑无懈可击,只好认命。
“那姑娘叫沈芷。”他说,“镇上济世药铺的。她一个人,爹娘都不在了。我想……我想带她来家里吃顿饭。”
薛冉冉等的就是这句话:“好好好!娘明天就去买菜!念念,你去山上摘点野花,把桌子布置一下。念安,你把院子扫干净,不许偷懒。苏易水,你去劈柴,我要炖汤。”
苏易水站起来,去劈柴了。
苏念朝看着一家人忙活起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以为坦白会很可怕,没想到大家早就知道了,而且都在等着他说出来。
“娘。”他叫了一声。
薛冉冉回过头:“怎么了?”
“谢谢。”
薛冉冉笑了,走过来捏了捏儿子的脸:“谢什么。你是我儿子,你喜欢的人,就是我们家的人。”
苏念朝的眼眶红了。
第六章 沈芷上门
沈芷来那天,薛冉冉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炖了排骨汤,蒸了鱼,炒了六个菜,还做了一盘桂花糕。苏念安帮忙摆碗筷,摆着摆着偷吃了一块桂花糕,被薛冉冉发现,罚他把院子再扫一遍。
苏念晚去山上摘了一大把野花,插在花瓶里,放在桌子正中央。苏易水劈了一大堆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门口。苏念朝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门口等。
“你紧张什么?”薛冉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没紧张。”苏念朝的手心在出汗。
“你站了半个时辰了,腿不酸吗?”
苏念朝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站了很久,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腿,但目光始终盯着路口。
终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沈芷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鹅黄色春衫,头发也仔细梳过,别了一支银簪子。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包药材——给薛冉冉的养颜茶,给苏易水的安神茶。她走到院门口,看见苏念朝站在那里,脸微微红了。
“你等很久了?”
“没有。”苏念朝说,“刚到。”
薛冉冉在厨房里听见这句话,翻了个白眼。刚到?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叫刚到?
沈芷跟着苏念朝走进院子。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树——太大了,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野花和碗筷。
“这棵树好大。”沈芷惊叹道。
“我爹种的。”苏念朝说,“很多年了。”
薛冉冉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沈芷:“你就是沈芷吧?念朝老提起你。”
苏念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明明只提过一次。
沈芷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姨好。”然后把篮子递过去,“这是我自己配的茶,养颜的,您尝尝。”
薛冉冉接过篮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太客气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芷一眼。
沈芷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淡漠但不算冰冷的眼睛。她赶紧行礼:“叔叔好。”
苏易水点了点头:“嗯。”
苏念朝在旁边小声说:“我爹话少,你别介意。”
沈芷摇摇头:“不介意。”
苏念安从院子里跑过来,仰着头看沈芷:“你就是我哥喜欢的姐姐?”
苏念朝的脸一下子红了。
沈芷也红了脸,但还是蹲下来,看着苏念安:“你就是念安?你哥跟我说过你,说你跑得很快。”
苏念安得意了:“那当然!我哥追不上我!”
苏念朝在旁边咬牙切齿。
苏念晚从画板后面探出头来,朝沈芷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薛冉冉不停地给沈芷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苏念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自己的蟋蟀说到隔壁张屠户家的狗。苏念晚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沈芷,目光里带着好奇。
苏易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但沈芷注意到,他每次给薛冉冉夹菜的时候,都会顺便给她也夹一筷子。不多,就一筷子,但很均匀——今天排骨,明天鱼,后天青菜。
沈芷忽然明白苏念朝为什么这么好了。
因为他有一个这样的家。
吃完饭,薛冉冉拉着沈芷的手,聊了很久。她问了沈芷的药铺生意、住在哪里、有没有亲戚帮忙。沈芷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薛冉冉越看越喜欢,最后说:“以后常来啊,别跟阿姨客气。”
沈芷红着脸点了点头。
苏念朝送沈芷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你家人真好。”沈芷说。
苏念朝“嗯”了一声。
“你娘好热情,你妹妹好安静,你弟弟好活泼,你爹……”沈芷想了想,“你爹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细心。”
苏念朝转头看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给我夹菜了。每次都是我先动筷子,他才动。他是怕我觉得拘束,所以等着我先吃。”沈芷笑了笑,“你爹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不擅长表达。”
苏念朝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爹。他一直觉得苏易水只是“闷”和“冷”,但沈芷说他是“不擅长表达的温柔”。
好像……确实是这样。
“沈芷。”苏念朝停下脚步。
沈芷也停下来,看着他。
“我……我想跟你在一起。”苏念朝的声音有点抖,但目光很坚定,“不是做朋友,是那种……一辈子在一起。”
沈芷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可爱。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她问。
“是。”苏念朝的耳朵红得发烫。
沈芷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
苏念朝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第七章 薛冉冉的礼物
苏念朝和沈芷在一起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家。
苏念安第一个跑去跟老树小苏说:“小苏小苏,我哥有嫂子了!”老树的枝叶哗啦啦响了一阵,苏念安觉得那是在鼓掌。
苏念晚画了一幅画送给哥哥——画上是两个人手牵手站在老树下,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衣裳,男孩穿着蓝色的衣裳,画得不算像,但苏念朝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里。
苏易水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早上,苏念朝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把匕首。匕首很旧,但刀刃锋利,鞘上刻着一个“苏”字。
他拿着匕首去找苏易水。
“爹,这是?”
“我年轻时用的。”苏易水正在浇树,头也不回,“给你了。”
苏念朝握着匕首,感觉到刀柄上残留的体温——不是苏易水的,是很多年前的、年轻的、还没遇见薛冉冉的苏易水留下的。
“爹,谢谢你。”苏念朝说。
苏易水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欣慰、有放心。很多很多情绪混在一起,但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对她好。”
“我会的。”
苏易水点了点头,继续浇树。
薛冉冉的礼物更实在。她花了一整天,给沈芷做了一件衣裳。淡紫色的,料子是她存了好多年的,一直舍不得用。苏念晚帮忙绣了领口的花纹——一朵小小的兰花,沈芷最喜欢的花。
“娘,你都没给我做过这么好看的衣裳。”苏念晚假装吃醋。
薛冉冉白了她一眼:“你穿什么都好看,不差这一件。”
“那我嫂子呢?”
“她穿这件最好看。”薛冉冉一边缝一边说,“你哥喜欢她,我要让她知道,我们家欢迎她。”
苏念晚看着薛冉冉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娘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该细心的时候比谁都细心。
衣裳做好那天,苏念朝拿去送给沈芷。沈芷打开包袱,看见那件淡紫色的衣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你娘做的?”
“嗯。”
“帮我谢谢阿姨。”沈芷把衣裳贴在脸上,感觉到布料柔软的触感和阳光的味道,“不,谢谢……娘。”
苏念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帮你转达。”
第八章 苏易水的考验
苏易水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一直在观察沈芷。
不是因为不信任儿子,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父亲。父亲有父亲的考量。
他观察了沈芷三个月。
观察她怎么对待苏念朝——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观察她怎么对待薛冉冉——是讨好,还是真心尊重。观察她怎么对待苏念晚和苏念安——是敷衍,还是真的喜欢孩子。
三个月后,他得出了结论。
这天傍晚,苏易水一个人在树下打坐。薛冉冉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观察完了?”薛冉冉问。
苏易水睁开眼睛:“你都知道?”
“你当我傻?”薛冉冉笑了,“你每次沈芷来的时候都不在屋里,站在远处看着,你以为我没发现?”
苏易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姑娘不错。”
薛冉冉愣了一下——这是苏易水第一次正面评价沈芷。
“怎么个不错法?”
“她对念朝是真心。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他家世好,就是单纯的……喜欢。”苏易水的语气很平淡,但薛冉冉听得出里面的分量,“她对你也真心。不是为了讨好未来的婆婆,是真的把你当长辈尊重。她对念念和念安也好,不是装的,是真心喜欢孩子。”
薛冉冉看着他:“你观察得还真仔细。”
“我是父亲。”
“我知道。”薛冉冉靠在他肩上,“苏易水,你是个好父亲。”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紧了薛冉冉的手。
第二天,苏易水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震惊的事——他主动邀请沈芷来家里吃饭,而且是单独邀请。
“就她一个人?”薛冉冉确认道。
“就她一个人。”
“念朝不去?”
“念朝不去。”
薛冉冉想问为什么,但看见苏易水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苏易水做事有他的道理。
沈芷来的时候,发现苏念朝不在,愣了一下。
“念朝今天去西山了。”苏易水说。
沈芷明白了——这是一场单独的谈话。她深吸一口气,坐在苏易水对面。
苏易水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不太会说话。”苏易水开口了,“所以我说几句,你听着就行。”
沈芷点了点头。
“第一,念朝是个好孩子。他心软,重情义,有时候会犯傻。你要多担待。”
“第二,我们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缺吃喝。你嫁过来之后,不用操心钱的事,但也不能闲着。你那个药铺可以继续开,或者在家帮忙,都行。”
“第三——”苏易水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沉,“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念朝了,或者觉得过不下去了,你跟我说。我让他放你走,不会为难你。但你不能骗他,不能伤害他。他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沈芷的眼眶红了。
“叔叔,我不会的。”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真的喜欢念朝。不是因为他的家世,不是因为他的长相,就是……就是喜欢他这个人。他笨笨的,不会说话,但他对我好。我从小到大,除了我爹,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苏易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喝茶。”他说。
沈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忽然觉得,苏念朝的温柔,是继承了他爹的。
第九章 订婚
苏念朝和沈芷的订婚,定在了秋天。
那天院子里挂满了红绸,老树的枝桠上系满了红绳——苏念晚系的,她说这是月老阁的规矩,系得越多,姻缘越稳。薛冉冉说她胡扯,但也没阻止。
沈芷穿上了薛冉冉做的那件淡紫色衣裳,领口的兰花在阳光下微微闪光。苏念朝穿了一身新做的蓝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等沈芷。
沈芷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苏念朝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烛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不住的、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的光。
苏易水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等一个人的。那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上沾着露水,笑着朝他走过来。他那时候的心跳,和现在的苏念朝一样快。
“想什么呢?”薛冉冉走过来。
“没什么。”苏易水收回目光。
薛冉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苏念朝和沈芷并肩站在树下,两个人的手偷偷牵在一起,以为没人看见。
薛冉冉笑了,挽住苏易水的胳膊。
“孩子们长大了。”她说。
“嗯。”
“我们也老了。”
“你不老。”
“你也不老。”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子的热闹,看着三个孩子和即将成为家人的沈芷,看着那棵越来越茂盛的老树。
苏易水忽然说了一句:“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薛冉冉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尾声 树下
订婚宴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
苏念朝送沈芷回家,路上两个人走得比平时更慢。月光很亮,星星很多,晚风很轻。
“沈芷。”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沈芷笑了笑,“你娘做的桂花糕真好吃,我吃了三块。”
“我弟弟偷吃了四块。”
沈芷笑了:“你妹妹送了我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俩。画得不算像,但我会好好收着的。”
“我爹呢?”苏念朝问,“我爹跟你说了什么?”
沈芷想了想:“他说让我对你好。”
苏念朝愣了一下:“他真的说了?”
“真的。”沈芷没有说苏易水说的那些更严肃的话,她觉得那些话是苏易水对她的信任,不应该告诉第三个人。
苏念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爹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
“嗯。”
两个人走到药铺门口,沈芷掏出钥匙开门。苏念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沈芷笑了笑,关上了门。
苏念朝站在门口,听见门里面沈芷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身离开。
他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经过田野,经过溪流,经过树林,远远地看见了自家的院子。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老树的枝叶从院墙里探出来,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老树下,苏易水还坐在那里。
“爹,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苏易水站起来,“你娘给你留了桂花糕,在厨房里。”
苏念朝走进厨房,果然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盘桂花糕,用纱布盖着,旁边还有一碗温着的银耳汤。
他端着盘子走出来,在苏易水旁边坐下。
父子俩坐在树下,吃着桂花糕,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苏念朝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忽然说:“爹,谢谢你。”
苏易水看着他,月光下儿子的脸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坚毅。
“谢什么?”苏易水问。
“谢谢你种了这棵树。”苏念朝说,“谢谢你把我们养大。谢谢你让我知道,家是什么。”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苏念朝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去睡吧。”
苏念朝笑了,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爹,晚安。”
“晚安。”
苏易水一个人坐在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薛冉冉对他说的话。
“苏易水,你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家人。”
那时候他不信。他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愿意留在他身边。
现在他信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薛冉冉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腿露在外面。他帮她盖好被子,在她旁边躺下来。
薛冉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易水没有听清,但他猜,大概是在说——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番外五·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