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殇之梦2026-04-26 09:2311,608

狐妖小红娘番外|红线重续

番外一|涂山旧梦

涂山的桃花又开了。

满山遍野的粉色,像是有人把天边的晚霞撕碎了撒在山坡上。风一吹,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苦情树的枝头,落在涂山雅雅的发间,落在那座已经空了许久的、刻着“红”字的石碑上。

涂山雅雅站在苦情树下,手里捏着一壶桃花酿,对着那块石碑发了好一会儿呆。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裙,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平时不是不爱打扮,而是觉得打扮了也没什么人看——姐姐不在,容容不在,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喊她“雅雅姐”的人也不在了。

她把酒壶举起来,朝石碑的方向虚虚一敬,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桃花酿是甜的,入口绵软,后劲却大得很。她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眼角渗出了一点湿意。

“姐姐,又一年了。”她的声音不大,在风中有些飘忽,“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没有人回答她。风吹过苦情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

涂山雅雅又喝了一口酒,靠着苦情树的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她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看着那些在花间穿梭的、忙着采蜜的蜜蜂,看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天边。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很小,姐姐也还在。姐姐总是穿着一身红衣,站在苦情树下,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美得像一幅画。她每次看到姐姐那个样子,都会跑过去抱住姐姐的腿,仰着脸说“姐姐好漂亮”。姐姐就会弯下腰,捏捏她的鼻子,笑着说“雅雅长大了会更漂亮”。

她长大了,确实变得很漂亮,但姐姐看不到了。

涂山雅雅把酒壶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把空壶放在石碑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换上平日里那副清冷的表情。

她是涂山之主,涂山的未来在她肩上,她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去。

“雅雅姐——”

一个声音从山道上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急切。涂山雅雅转过头,看到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举着一封信。

“雅雅姐,涂山,涂山来了客人!”

涂山雅雅接过信,拆开一看,瞳孔微微放大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清隽,像是一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写的——“三日后,涂山议事。”

没有落款,但涂山雅雅知道是谁写的。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不息,像她此刻的心情。

“终于要来了吗?”

番外二|故人来

三天后,涂山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王权富贵。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了,岁月的打磨让他身上多了一层沉稳厚重的气息。他的白发比以前更白了一些,披在肩上,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冷峻。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温润的平和。

清瞳走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的笑容和从前一样明媚。她的头发盘成了妇人的发髻,插了一支玉簪,看起来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但只要她一笑,那些稳重就全碎了,还是当年那个会扑闪着大眼睛喊“富贵”的小姑娘。

走在最后面的是王权富贵和清瞳的女儿,王权念。十七八岁的年纪,继承了父亲的眉眼和母亲的气质,清冷中带着几分灵动。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莲。

涂山雅雅站在苦情树下等着他们。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王权富贵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雅雅姐。”

这一声“雅雅姐”把涂山雅雅叫得愣了一下。她看着王权富贵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个冷冰冰的小少年,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有妻子,有女儿,有他要守护的一切。

“进来吧。”涂山雅雅转身往涂山深处走去,没有回头。

涂山的大殿里,容容已经在等着了。她坐在侧席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看到王权富贵一家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容容姐。”清瞳笑着打招呼。

容容回以一笑,目光落在王权念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位就是令嫒?果然像你们。”

王权念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容姨好。”

容容笑了,招呼大家入座。涂山雅雅在主位上坐下来,容容给大家倒了茶。茶是今年的新茶,产自涂山后山的那片茶园,是容容亲手炒制的。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回甘。

王权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好喝。”

容容笑了笑。“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

“谢谢容姨。”

涂山雅雅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那封信上说‘涂山议事’,具体是什么事?”

王权富贵和清瞳对视了一眼。清瞳点了点头,王权富贵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双手递给了涂山雅雅。

涂山雅雅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契约,署名是两个人——一个叫“东方月初”,一个叫“涂山红红”。

涂山雅雅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卷轴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我们在南国的一处旧物市场偶然发现的。”王权富贵的声音低沉平稳,“那份契约被封印在一个上古的灵匣里,灵匣上刻着涂山的印记。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解开封印,发现里面除了这份契约,还有一枚玉佩。”

清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圆形的,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红”字,背面刻着一个“月”字。玉佩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看起来被佩戴了很多年。

涂山雅雅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掌心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来,顺着她的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灵力很熟悉,熟悉到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姐姐的……”

容容也伸出手摸了摸那枚玉佩,她的表情没有涂山雅雅那么外露,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契约上写了什么?”容容的声音依然平稳。

王权富贵说:“是一份续缘契约。东方月初和涂山红红在五百年前就签下了这份契约,约定来世再续前缘。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份契约一直没有生效。他们转世了,却没有相遇。”

大殿里安静了许久。

涂山雅雅握着那枚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他们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哑。

清瞳与王权富贵对视了一眼,王权富贵轻轻摇了摇头,清瞳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只找到了这份契约和这枚玉佩,没有找到他们的转世。但我们查到了一件事——五百年前,东方月初和涂山红红在签下这份契约之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封印在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他们不是没有转世,而是转世的过程被人为中断了。他们的魂魄被封印住了,既没有消散,也没有转生,就这样悬在半空中,悬了五百年。”

涂山雅雅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绝不放弃的执着。

“他们在哪里?”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很多。

清瞳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但我们找到了一条线索——在南国的最深处,有一座被遗忘的古墓。古墓里葬着一位上古的大妖,据说那位大妖生前掌握着封印魂魄的禁术。如果能在古墓中找到破解禁术的方法,也许就能把他们的魂魄从封印中解放出来,让他们重新转世。”

涂山雅雅站起来。

“我去。”

容容也站了起来。“雅雅,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有说要一个人去。”涂山雅雅看着王权富贵和清瞳,“你们会跟我一起去吧?”

王权富贵点了点头。“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袖手旁观。”

清瞳也点头。“雅雅姐,我们一定会把红红姐和东方月初找回来的。”

王权念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我也去。”

清瞳皱了皱眉。“念念,你还小——”

“娘,我已经十八岁了。”王权念的语气不卑不亢,“而且,外公说过,王权家的人不能遇事退缩。”

王权富贵看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让她去吧,她也该历练历练了。”

清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跟紧我们,不要乱跑”。

王权念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番外三|南国古墓

南国的最深处是一片没有人敢踏足的区域。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连阳光都很难穿透那层常年不散的浓雾。地面上到处是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兽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混合着不知名花朵的浓香,让人头晕目眩。

涂山雅雅走在最前面,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把周围的瘴气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簌簌地落在地上。王权富贵和清瞳走在中间,王权富贵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清瞳的灵瞳已经开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王权念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是王权富贵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给她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念”字,是他亲手刻的。

“还有多远?”涂山雅雅头也不回地问。

清瞳的灵瞳穿透层层迷雾,在远处捕捉到了一座模糊的轮廓。“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我看到了一座石门,门上刻着很多符文。”

他们加快了脚步。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王权念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啪的一声断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差点踩进一个泥坑里。清瞳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有摔进去。

“小心。”清瞳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王权念稳了稳心神,攥紧了手里的短剑。“娘,我没事。”

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一座巨大的石门面前。

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有些是涂山的文字,有些是道门的符咒,还有一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更加古老的符号。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涂山雅雅走上前,伸手触摸石门上的符文。她的指尖刚碰到石面,符文就像活了一样猛地亮了起来,蓝光变成刺目的白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石门中涌出,把她弹飞了出去。

王权富贵拔剑,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那股冲击力卸去大半。清瞳飞身接住了涂山雅雅,两人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雅雅姐,你没事吧?”清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涂山雅雅摇了摇头,站直了身体,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石门。她看清楚了——石门上的符文是一个阵法,一个极其古老的、连她都不知道名字的封印阵法。这个阵法不是为了挡住外人,而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东西——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

“这个阵法,需要两个人的血才能打开。”容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涂山雅雅猛地转过身。容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容容,你怎么来了?”涂山雅雅皱眉。

“我不来,你们打不开这扇门。”容容走到石门前,仔细端详了那些符文片刻,然后指着符文正中央的两个圆形凹槽说,“这两个凹槽,需要两个人的血同时注入,阵法才会解开。这两个人必须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或者羁绊至深的恋人。”

涂山雅雅和容容对视了一眼。

“我来。”涂山雅雅伸出手。

容容摇了摇头。“不行,你的血太冷了。这个阵法需要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血。”她转头看向王权念,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王权念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举起短剑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其中一个凹槽里。血滴进去的瞬间,凹槽亮了起来,发出温润的红色光芒。

容容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另一个凹槽。红光和蓝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轰的一声,石门缓缓打开了。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些符文残留的微光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

涂山雅雅第一个走了进去。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凝结成一个个细小的冰晶,漂浮在黑暗中,像无数颗微型的星星,照亮了前方的路。

这是一座巨大的墓室。穹顶上画着古老的壁画,描绘着一只巨大的妖兽与无数人类修士战斗的场景。壁画已经斑驳剥落,很多地方看不清楚了,但那种惨烈的气息依然能从残存的画面中感受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天崩地裂。

墓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石棺的表面也刻满了符文,和石门上的符文如出一辙。石棺的盖子没有被封死,而是虚掩着,好像里面的人随时都会推开盖子走出来。

涂山雅雅走到石棺前,伸手推开了盖子。

石棺里躺着一具尸骨,很大,比人类的骨骼大了好几倍,一看就不是人类的。骨骼已经发黄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粉化,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非常非常久。但石棺里除了这具尸骨,还有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泛着微光的珠子。

涂山雅雅伸手把那枚珠子拿起来。珠子很小,只有拇指大,通体透明,里面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光芒。她把珠子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瞳孔忽然放大了。

“这是……魂魄?”

容容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是魂魄,但只有一小部分,不完整。这应该是那位上古大妖的残魂。”

涂山雅雅握紧了那枚珠子,感觉到里面的魂魄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向她传递什么信息。她闭上了眼睛,集中意念,与那缕残魂建立联系。

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座巨大的宫殿,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一本泛黄的古籍,一个复杂的阵法,还有两个模糊的身影。那两个身影被封印在两块巨大的灵石中,一人在东,一人在西,相隔万里。

涂山雅雅猛地睁开眼。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被封印在两块灵石里,一块在涂山的最深处,一块在道门的总坛。石头没有被打开,他们的魂魄就出不来。”

王权富贵拔出剑。“涂山的那块我去取。”

涂山雅雅摇头。“不,涂山的那块我去,道门的那块你去。”

王权富贵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

番外四|灵石

涂山最深处的禁地,连涂山雅雅都没有进去过。

那是一处被层层封印包围的山洞,洞口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涂山雅雅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第一层封印。

封印一层一层地解开,每解开一层,她就能感觉到一股越来越强的灵力从山洞深处涌出来。那股灵力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开始发颤。

最后一层封印解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块灵石。

灵石很大,约有一人高,通体透明,里面封存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红衣,长发如瀑,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涂山雅雅站在灵石前,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伸出手,触摸灵石的表面。灵石冰凉刺骨,像一块万年寒冰。她的手指在石面上滑动,寻找着打开灵石的方法。

石面上刻着一些文字,很小,很密,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发现了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此封印,需心中至情至爱之人以心头血和泪水方可解开。”

涂山雅雅愣住了。

心头血,泪水。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指尖——不对,不是指尖,是心口。匕首刺入心口的瞬间,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灵石上,一滴,两滴,三滴。

灵石开始发出微光。

她把匕首扔在地上,双手捧住灵石,额头抵在冰凉的表面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灵石上,和血迹混在一起,渗进了石头里。

灵石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从她的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被砸碎的玻璃。

咔。

灵石碎了。

碎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露出里面那个沉睡的人。她失去了灵石的支撑,身体向前倾倒,涂山雅雅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涂山雅雅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她的脸上、头发上、红衣上。

“姐姐……”她叫了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大,“姐姐!红红姐!你醒醒!我是雅雅!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怀里的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涂山红红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不是笑,不是哭,而是看着涂山雅雅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茫然,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但慢慢地,那些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光芒。

“雅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长这么大了。”

涂山雅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涂山之主。她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她等了五百年,哭了五百年,想了五百年。如果哭成一个泪人就能把姐姐换回来,她愿意哭一辈子。

涂山红红抬起手,用拇指擦掉了涂山雅雅脸上的泪。她的手很凉,没有多少力气,但那个动作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轻柔的、带着无限怜惜的。

“别哭了。”涂山红红的声音依然很轻,“雅雅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哭。”

涂山雅雅使劲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涂山红红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明媚的、温暖的、能让所有阴霾都消散的笑容。

“雅雅,你变漂亮了。”

涂山雅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涂山红红不肯松手。

番外五|重逢

道门总坛的那块灵石,是王权富贵和清瞳一起带回来的。灵石里面封存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长发束冠,面容清俊,嘴角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即便在沉睡中,他也像是在跟什么人开玩笑。

王权富贵把灵石放在涂山大殿的正中央,退后几步,看着涂山红红。

涂山红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灵石面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石面。她的手指在石面上缓缓滑动,拂过那些刻在石面上的符文,最后停在那个沉睡的人的脸的位置。

“月初。”她叫了一声。

灵石没有反应。

“东方月初。”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灵石里封存的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涂山红红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掌心贴着那个人脸的位置。她闭上了眼睛,灵力从她的掌心涌出,渗进灵石里,像温暖的泉水流入干涸的河床。

灵石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温润的、暖黄色的光,像冬日午后照进窗棂的阳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咔的一声,灵石裂开了。

东方月初从碎掉的灵石中跌落出来,王权富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像一尊脆弱的瓷器。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轻轻蜷缩,他的胸膛在缓缓起伏。

他在醒来。

涂山红红蹲下身,把东方月初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着他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反常。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怎么都控制不住。

“月初。”她叫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回来了。”

东方月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看到了涂山红红。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聚焦在她的脸上,聚焦在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涂山雅雅忍不住别过了脸去。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无限温柔的笑,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那盏为他亮着的灯。

“红红。”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回来了。”

涂山红红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回来就好。”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涂山雅雅第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一哭,清瞳也跟着红了眼眶,王权富贵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妻子的肩,王权念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屋子哭成一团的大人。

容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涂山雅雅。

涂山雅雅接过帕子,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大得像打雷。

东方月初被这声擤鼻涕吵得彻底清醒了,他从涂山红红膝盖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屋子的人——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涂山雅雅,一个眼眶微红的清瞳,一个面无表情拍妻子肩膀的王权富贵,一个不知所措的王权念,还有一个笑眯眯递帕子的容容。

“哇,”东方月初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他标志性的不正经,“这么多人迎接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涂山红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清脆。

“闭嘴。”

东方月初乖乖地闭了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番外六|苦情树下

涂山红红和东方月初在涂山住了下来。

东方月初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到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他在涂山的山道上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一只在领地里巡视的大猫。涂山的小妖们一开始还有些怕他——毕竟是传说中的人物,毕竟五百年前的那些故事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悲壮的色彩。但东方月初见到每一个小妖都会笑着打招呼,有时候还会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分给他们,很快就把涂山上下所有人都收买了。

涂山红红每天早上都会去苦情树下坐一会儿。

她穿着那身红衣,坐在那棵刻着她和东方月初名字的树下,看着满山的桃花,看着云海翻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被阳光染成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在想什么。

东方月初每次都会跟在她身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是陪着她坐着。

有一天,他先开口了。

“红红。”

“嗯。”

“五百年了。”

“嗯。”

“我做了好多梦。”

涂山红红偏过头看着他。风吹过苦情树的枝叶,落下的花瓣飘在他的肩上、发间,他没有去拂,就那样安然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雕像。

“梦到什么了?”涂山红红问。

东方月初想了想。“梦到很多。梦到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把我从那些道士手里救下来。梦到在涂山修炼的那些年,你教我法术,我捣蛋,你追着我打。梦到我们一起去人族的世界游历,吃遍了各地的美食。梦到……”

他顿了一下。

“梦到那次分别。”

涂山红红没有说话。

东方月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和他五百年前的手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道因为长期握剑而生的薄茧。

“我做那个梦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我想,死了就死了吧,反正红红活着就好。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死不了。魂魄被封印在石头里,不灭不散,不生不死,就那么悬着。那时候我才知道,死不可怕,死不了才可怕。”

涂山红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她的手微温,握在一起不凉不烫。

“月初。”

“嗯。”

“以后不会了。”

东方月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满树的桃花。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像个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红红,你说话算数吗?”

涂山红红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苦情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雪。远处的云海翻涌不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涂山照得金灿灿的。

涂山雅雅站在远处的山道上,看着苦情树下那两个身影,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转身往山下走去。

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容容。容容手里端着一壶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雅雅,哭了?”

“没有。”涂山雅雅的声音闷闷的。

容容把茶壶递给她。“喝口茶,润润嗓子。”

涂山雅雅接过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是容容一贯的细致周到。她喝完把茶壶还给容容,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容容,你说姐姐这次会留下来吗?”

容容沉默了许久。

“会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次,应该会了。”

涂山雅雅点了点头,继续往山下走。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在心里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番外七|红线

东方月初在涂山住了三个月,身体完全恢复了。他开始帮涂山处理一些事务,教小妖们法术,帮容容整理典籍,帮涂山雅雅处理一些她懒得处理的外交事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什么事都值得开心。

但涂山红红知道,他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做。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座涂山。涂山红红坐在苦情树下,手里捏着一枚玉佩——就是那枚刻着“红”字和“月”字的、被封印在灵匣里五百年的玉佩。她把玉佩举到月光下,看着那些被岁月磨损的边缘,看着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月”字。

东方月初从山道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今晚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红红。”

“嗯。”

“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涂山红红把玉佩收进袖中,偏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些精致的五官,那些温柔的笑意,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故事的眼睛。

“说。”

东方月初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红线很细,很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他低下头,把那根红线的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指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涂山红红。

“红红,五百年前,我们签下了续缘的契约,但契约没有生效。五百年后,我们从封印中醒来,还是你,还是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天意,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红线的另一端递到涂山红红面前。

“我想跟你续这个缘。”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忐忑和期待的、像是一个少年第一次向心仪的姑娘表白时的笑。

涂山红红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苦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满树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粉色的河流。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涂山红红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红线。

她低下头,把红线的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指上,系得很紧很紧。系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东方月初的眼睛。

“东方月初。”

“嗯。”

“你要是再敢死一次,我就先把你打死。”

东方月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点头,用力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死了,”他说,“再也不死了。”

两个人的小指被同一根红线系在一起,红线很细,看起来轻轻一扯就会断。但它不会断。因为它系着的不是两个手指,而是两颗心,两个等了五百年、找了五百年、想了五百年的心。

涂山红红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东方月初也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线,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苦情树上,洒在满山的桃花上。夜风温柔,花香弥漫,远处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

涂山雅雅站在远处的山道上,看着苦情树下那两个系着红线的人,这次没有忍,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容容站在她旁边,也红了眼眶,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了帕子递给她。

涂山雅雅接过帕子,又是擤鼻涕又是擦眼泪,弄了好一阵才收拾好。

“容容。”

“嗯。”

“你说姐姐以后会幸福吗?”

容容看着远处苦情树下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笑了笑。

“会的。”

涂山雅雅吸了吸鼻子,把帕子还给容容,转身往山下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之前更轻快了,好像在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黑暗隧道之后,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山下灯火通明,小妖们正在准备今晚的篝火晚会。烤全羊的香味从远处飘来,混着桂花酒的甜腻气息,让人忍不住咽口水。几个小妖在挂灯笼,红彤彤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涂山雅雅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溪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溪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还在的时候,每到月圆之夜,姐姐就会带她和容容在溪边放花灯。她在花灯上写下愿望,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溪水里,看着它慢慢漂远,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每次都问姐姐许了什么愿,姐姐总是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有一次她偷偷看到了——姐姐在一盏花灯上写着“愿雅雅和容容平安喜乐”。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平安喜乐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平安喜乐就是——想见的人能见到,想说的话能说出口,想守护的东西能守护住。

涂山雅雅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刻着“红”字和“月”字的、被封印了五百年的玉佩。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玉佩中涌出来,顺着她的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忽然笑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也要平安喜乐。”

远处的篝火晚会开始了,小妖们的歌声和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烤全羊的香味更浓了,桂花酒的甜腻气息混着木材燃烧的烟火气,弥漫在整座涂山的上空。

涂山雅雅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朝着篝火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月光下,苦情树的轮廓若隐若现,树下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涂山雅雅弯了弯嘴角,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有人在等她,有酒有肉有笑声,有她五百年来不曾拥有过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过每一天。

因为姐姐回来了,因为东方月初回来了,因为涂山终于完整了。

因为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结局。

苦情树下的桃花开了一整夜,花瓣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衣襟里。东方月初靠在那棵刻着他和涂山红红名字的树干上,涂山红红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的小指上系着同一根红线。红线很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坚定不移地系着两个人,系着两段漫长的等待,系着五百年的时光。

风从山的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海洋的咸味和近处桃花的甜香。苦情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很久很久以前唱过的、后来被遗忘了五百年的、终于又能唱出口的歌。

涂山雅雅在篝火边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被容容和王权念一起架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还在说胡话,一会儿喊姐姐,一会儿喊容容,一会儿喊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喊她“雅雅姐”的人。

容容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涂山雅雅在梦中安静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容容吹灭了烛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涂山雅雅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大概能猜到——大概是在说“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全文完)

继续阅读:第34章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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