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情树下·续缘
楔子
苦情树的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
涂山的狐妖们都说,这棵树是有灵性的。它记得每一个在树下许愿的人,记得每一段跨越生死的誓言,也记得那些被时光冲刷却从未褪色的故事。
白月初和苏苏的婚礼之后,苦情树似乎变得更加茂盛了。枝干上长出了新的花苞,花瓣的颜色比从前更加艳丽,就连树下的风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苦情树在替他们高兴呢。”涂山容容这样解释。
涂山雅雅嘴上不说,但每次路过苦情树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抬头看看那满树的繁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然而,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一章 异变
婚后第三个月,苏苏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花海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苏苏知道那是谁——那是涂山红红,她的前世。
红红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苏苏,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时候是温柔,有时候是悲伤,有时候是一种深沉的思念,深到让苏苏觉得那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另一个人。
“月初。”红红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花瓣,“他……还好吗?”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红红口中的“月初”,不是白月初,而是东方月初。
“他很好。”苏苏回答,“他的转世很好。”
红红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美,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凄凉。
“那就好。”红红说,然后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消失在花海之中。
苏苏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都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翻身看向身边熟睡的白月初,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映在他的脸上,安静而温柔。
“二货道士。”苏苏轻声唤了一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白月初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糖葫芦别跑”,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苏忍不住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她想起梦中的红红,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想起她问的那句话——“他……还好吗?”
那不是一个前世对后世的好奇,那是一个深爱着某个人的女子,跨越了生死和轮回,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安好的执念。
苏苏忽然觉得,自己抢了红红的东西。
白月初是东方月初的转世,涂山红红是自己的前世。他们之间有着五百年的等待和牺牲,有着刻骨铭心的爱恋和誓言。而自己,不过是红红失去妖力和记忆后诞生的一个新生命,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本该属于红红的幸福?
“如果红红回来了……”苏苏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越想拔掉,扎得越深。
第二天清晨,苏苏像往常一样去苦情树下修炼。白月初还在赖床,雅雅不知道去了哪里,容容在账房里算账,整个涂山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风声。
苏苏盘腿坐在树下,闭上眼睛,尝试着引导体内的妖力。这些年来,她的妖力增长了一些,但和当年的涂山红红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还是不行。”苏苏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果然不是她。”
苦情树的枝叶轻轻摇晃,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
苏苏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涂山红红的记忆。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知道那段过往,知道自己欠了红红什么,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深藏在梦境中的红衣女子。
她站起身,走到苦情树的树干前,伸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苦情树。”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你有灵性,你见证了我和月初的誓言,也见证了红红和东方月初的誓言。求求你,让我看看她的记忆,让我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树干没有任何反应。
苏苏不死心,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同一个请求。
“求求你,让我看看。求求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苏苏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苦情树的树干上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沿着树干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汇聚到她手掌接触的地方。
然后,她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第二章 前世
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战场。
硝烟弥漫,血流成河,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无数穿着盔甲的人类和衣衫褴褛的妖族在厮杀,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死亡交响曲。
苏苏发现自己站在战场中央,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像是一个透明的旁观者,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被任何人看见。
然后,她看到了她。
涂山红红。
那时的红红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但眼中已经没有了少女的天真,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决绝。她穿着一身染血的战甲,双手各持一把巨大的狐爪武器,所到之处,人类道士纷纷倒下。
“妖怪!去死吧!”
一个年轻的人类道士从侧面冲过来,举剑刺向红红的后背。红红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挥,那个道士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苏苏看着那个倒下的道士,心里一阵揪痛。她想喊“住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这是过去的事情,是五百年前人妖大战时期的事情,她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画面一转。
红红站在一座破败的村庄前,村庄里到处都是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妖族的。一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从废墟中爬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他的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哭。
“你……”红红看着那个小男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不怕我吗?”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红红,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怕你?”他说,声音稚嫩却坚定,“人和妖,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会痛,都会死,都会为了重要的人拼命。”
红红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在她过去的生命中,人类和妖族只有仇恨和杀戮,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人和妖其实是一样的。
“你叫什么名字?”红红问。
“小道士。”小男孩说,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狐狸,“我要救它。它受伤了,如果不救它,它会死的。”
红红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狐狸的额头。一道温和的妖力从小狐狸的伤口处流过,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神仙吗?”
“不是。”红红站起身,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我是妖怪。你们人类最痛恨的那种妖怪。”
“我不痛恨你!”小男孩在后面喊道,“你是好人!不,你是好妖怪!”
红红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苏苏看着这一幕,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涂山红红会成为后来那个“妖界最强”,为什么她愿意为了人妖和平付出一切。因为她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给了她希望的人。
虽然那个人的名字,她甚至都不知道。
画面继续流转。
红红回到了涂山,开始了一段漫长的修炼和等待。她等的是谁?苏苏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红红心里的那份执念——她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强大到可以让这个充满仇恨的世界改变。
然后,东方月初出现了。
苏苏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闯进涂山,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追兵。他的脸上满是伤痕,衣服上沾满了血迹,但他的眼神却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救救我。”小男孩对红红说,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会报答你的。”
红红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抱着小狐狸的小道士。
“涂山,我照的,懂。”红红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一刻,苏苏清楚地看到红红眼中的光芒。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
原来,她一直在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三章 羁绊
接下来的画面,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苏苏看到东方月初在涂山长大,从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学法术学得飞快,嘴皮子也练得飞快,整天跟在红红身后“妖仙姐姐”长“妖仙姐姐”短的,把红红烦得不轻。
但苏苏看得出来,红红并不讨厌他。
非但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那些细节骗不了人。红红每次看到东方月初练功受伤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每次听到他叫“妖仙姐姐”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每次在他不注意时偷偷看他的眼神——那些都是喜欢,是连红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埋在心底的喜欢。
苏苏看着这些画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别人的回忆,偷看了别人最私密的情感。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和红红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结,就像是在看一本写着自己的名字、但内容却与自己无关的书。
“红红,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苏苏在心里默默地问。
画面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七夕节。
涂山上下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东方月初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手里捧着一束苦情树的花,站在红红面前,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妖仙姐姐。”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我喜欢你。”
红红愣住了。
周围的狐妖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雅雅和容容也瞪大了眼睛,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红红拒绝了。
“不行。”红红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之间不可能。”
“为什么?”东方月初不死心,“就因为我是人类?就因为人妖殊途?”
红红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苏苏看到东方月初站在原地,手里的苦情花被捏得变了形,眼中满是失落和不甘。但苏苏也看到了红红转身的那一刻,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
红红不是不喜欢他。
她是不敢喜欢他。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有一个她用了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罪孽——她杀了那个小道士,杀了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希望的人。
即使那是一个意外,即使那是小道士自己撞上来的,即使小道士在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哭”,红红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爱。
苏苏看着红红独自坐在苦情树下,泪流满面,心里也跟着一阵绞痛。
“红红。”苏苏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但红红听不见。这是记忆,不是现实。
画面继续流转。
东方月初离开了涂山。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实现红红的愿望——让人妖和平共处。他去了人类的世界,加入了道盟,一步一步爬到了盟主的位置。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耗尽了自己的心血和生命,只为了完成一个承诺。
苏苏看到东方月初在道盟中周旋,在人类和妖族之间斡旋,被误解、被排挤、被陷害,却从未放弃。她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念着“妖仙姐姐”。
她看到他临死前回到涂山,倒在红红怀里,嘴角带着血,却还在笑。
“妖仙姐姐,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好。”
然后,红红用全部妖力为祭品,在苦情树下许下了转世续缘的愿望。
东方月初的灵魂化作虚空之泪,消散在天地之间。
红红的身形渐渐变小,妖力渐渐消散,最终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女孩。
涂山苏苏。
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
苏苏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跪在苦情树下,双手按在树干上,身体不停地颤抖。那些记忆太过真实,太过沉重,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这样。”苏苏喃喃地说,“原来你们都付出了这么多。”
她终于明白了。
红红不是要取代她,红红是要成全她。
那个在梦中的红衣女子,从来不是来抢走白月初的,她是来确认——确认东方月初的转世过得好不好,确认自己和月初的牺牲没有白费。
“红红。”苏苏抬起头,看着苦情树茂密的枝叶,声音沙哑,“谢谢你。”
苦情树的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
第四章 黑狐
苏苏刚从记忆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涂山上空忽然涌起一片诡异的黑雾。
那黑雾浓得像墨汁,从天边翻滚而来,遮住了阳光,将整个涂山笼罩在一片阴暗中。黑雾中隐隐传来尖锐的笑声,那声音刺耳而阴冷,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哀嚎。
“不好!”雅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是黑狐!他们还没死绝!”
苏苏的心猛地一沉。
黑狐,那是所有狐妖的噩梦。他们是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体,专门破坏转世续缘,吞噬妖族和人类的情感。五百年前,涂山红红和东方月初联手,几乎消灭了所有的黑狐,但显然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苏苏!快回屋里去!”白月初从屋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道袍,手里已经捏了一张符咒。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雾中窜出数十只黑狐,它们的身形像是凝固的阴影,眼中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张开大嘴,朝苏苏扑了过去。
它们的目標是苏苏。
因为苏苏是涂山红红的转世,身上残留着红红强大的妖力印记。如果黑狐吞噬了苏苏,就等于得到了红红的力量,那将是整个妖界的灾难。
“苏苏!”
白月初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是在瞬移。他挡在苏苏身前,手中的符咒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墙,将那些黑狐挡在了外面。黑狐撞在光墙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但更多的黑狐源源不断地从黑雾中涌出来。
“二货道士!”苏苏被白月初护在身后,急得直跺脚,“你一个人挡不住的!”
“挡不住也得挡!”白月初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不会让它们伤到你一根头发!”
雅雅和容容也赶到了。雅雅释放出冰系法术,在苏苏和白月初周围筑起一道冰墙;容容则操控着风系法术,将那些试图从侧面进攻的黑狐吹散。
“这些黑狐的数量太多了!”容容皱眉,“而且它们好像有备而来,专门挑苏苏下手。”
“废话!”雅雅怒道,“苏苏现在是妖界最弱的狐妖,不欺负她欺负谁?”
苏苏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雅雅没有恶意,说的是事实。她是涂山红红的转世,却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每当危险来临,她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看着别人为她拼命。
“我不要这样。”苏苏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我不要永远当个需要保护的人。”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红红记忆中的战斗画面,回忆红红是如何运用妖力,如何操控狐爪武器,如何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红红。”她在心里呼唤,“如果你能听见,请帮帮我。我不想成为你的替代品,但我想像你一样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重要的人。”
体内那股微弱的妖力忽然开始躁动起来。
像是沉睡在深海的巨兽被惊醒,苏苏体内的妖力开始疯狂地旋转、膨胀、翻涌。她的身体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那光芒穿透了冰墙,穿透了黑雾,将整个涂山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雅雅瞪大了眼睛,“姐姐的妖力!”
“不。”容容也愣住了,“是苏苏自己的妖力。苦情树……苦情树将姐姐封印的妖力,一点一点地转给了苏苏!”
白月初回头看向苏苏,眼中满是震惊和心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涂山红红彻底放弃了回归的可能,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给了苏苏。这意味着那个红衣女子,永远地成为了过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苏睁开眼睛,碧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的头发在无风的情况下飞扬起来,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穿透了黑雾,像是在宣告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二货道士。”苏苏的声音变了,变得沉稳而有力,“让开。”
白月初下意识地让到一边。
苏苏伸出右手,一柄由妖力凝聚而成的狐爪武器在她手中成形。那武器比红红当年的更加精致,刀身上刻着苦情树的花纹,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黑狐。”苏苏看着那些蜂拥而至的阴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你们打扰了我的婚礼,还吓到了我的家人。这笔账,我们今天好好算算。”
她挥动狐爪,一道金色的刀气呼啸而出,横扫千军。
那些黑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刀气斩成了两半,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更多的黑狐涌上来,苏苏不慌不忙,左一刀右一刀,刀刀致命,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黑狐的要害。
雅雅看呆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容容笑了:“雅雅姐,你忘了吗?姐姐当年也是一夜之间从一个小狐妖变成妖界最强的。苏苏是姐姐的转世,天赋自然不会差。只不过以前她的妖力被封印着,现在苦情树帮她解开了封印而已。”
白月初站在苏苏身后,看着她英姿飒爽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东方月初。那个男人,是不是也曾这样站在红红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既骄傲又心疼?
“妖仙姐姐。”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不对,是苏苏。你终于长大了。”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一只黑狐被苏苏斩于刀下,黑雾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在涂山上。苏苏收起狐爪武器,转身看向白月初,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二货道士,我厉不厉害?”
那一瞬间,白月初仿佛看到了涂山红红的影子,又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涂山苏苏。她们在苏苏身上重合,又分离,最终定格成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厉害厉害。”白月初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下次别这么拼命了,我看着心疼。”
苏苏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你心疼了”,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雅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儿还有别人呢。”
容容捂着嘴笑,眼里满是欣慰。
第五章 抉择
黑狐事件之后,苏苏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的妖力在苦情树的帮助下不断增长,虽然没有达到涂山红红巅峰时期的水平,但已经足以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她开始像当年的红红一样,处理涂山的大小事务,调解人妖之间的矛盾,成为了涂山名副其实的当家。
但有一件事,始终困扰着她。
“苏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白月初坐在苦情树下,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苏苏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二货道士。”她终于开口了,“你说,如果有一天红红真的回来了,你会选谁?”
白月初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你这什么鬼问题?”
“不是鬼问题。”苏苏认真地看着他,“我在记忆里看到了红红和东方月初的一切。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深。东方月初等了她一辈子,她也等了他五百年。我只是……我只是他们的转世,是一个意外诞生的新生命。如果红红有办法回来,你会不会……”
“停。”白月初放下糖葫芦,转过身,双手按住苏苏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我喜欢的人是你,涂山苏苏。不是因为你像红红,也不是因为你是她的转世。你就是你。那个抢我糖葫芦吃的丫头,那个修炼时打瞌睡的懒虫,那个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放弃的小笨蛋。我爱的是你,不是别人。”
苏苏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白月初打断她,“红红和东方月初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他们用五百年的等待和牺牲,换来了我们相遇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好好珍惜,反而整天纠结这些有的没的,那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苏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白月初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月初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哭了。”他柔声说,“你再哭下去,我的道袍都要被你哭湿了。这可是我最贵的一件。”
苏苏破涕为笑,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二货道士,你就知道心疼你的道袍。”
“我还心疼你。”白月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了,好吗?”
苏苏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苦情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唱一首温柔的歌。
那天晚上,苏苏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花海依然绚烂,红衣女子依然站在花海中央。但这一次,红红没有问她“月初过得好不好”,而是对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很释然,像是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和牵挂。
“苏苏。”红红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苏苏问。
“谢谢你替我守护他。”红红说,“谢谢你替我爱他。”
苏苏摇了摇头:“我没有替你。我爱他,是因为我自己爱他。”
红红笑了,笑得更加灿烂了。
“那就对了。”红红说,声音渐渐变得遥远,“苏苏,你一定要幸福。这是我和月初,对你最后的祝福。”
花海消失了,红红的身影也消失了。
苏苏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枕在白月初的胳膊上,睡得很安稳。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白月初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苏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二货道士。”她轻声说,“我会幸福的。我们都会的。”
她重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做梦。
第六章 日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苏苏的妖力越来越强,处理事务的能力也越来越熟练。涂山上下对她心服口服,连雅雅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丫头虽然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含糊。
白月初还是老样子,整天没个正形,不是在偷吃就是在偷懒。但苏苏知道,每当她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永远是白月初。他会在她熬夜处理事务时给她端来一碗热汤,会在她被其他妖怪欺负时第一时间冲过去帮她出气,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尽办法逗她笑。
“二货道士,你今天又偷吃了厨房的点心吧?”苏苏看着白月初嘴角的糕点屑,双手叉腰。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白月初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嘴角,“我是在帮你试毒,看看厨房的点心有没有被人下毒。”
“那试毒的结果呢?”
“一切正常,可以放心食用。”白月初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我帮你把有问题的那些都处理掉了。”
苏苏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却暖暖的。
她知道白月初不是真的贪吃——好吧,他确实贪吃,但他更在乎的是让她开心。每次她忙到忘了吃饭,白月初总会用各种方式提醒她,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是直接把她从书房里拽出来,有时候是故意和她斗嘴,让她暂时忘记工作的疲惫。
“二货道士。”苏苏忽然说。
“嗯?”
“谢谢你。”
白月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呢。”
苏苏没有躲开,反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手掌。
“我说真的。”她说,“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白月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傻瓜。”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过你的,生生世世,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苏苏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映着满天星光。
“生生世世?”她笑了,“那你要准备好很多很多的糖葫芦才行。”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世,我都要吃你的糖葫芦。”
白月初大笑起来,笑声在苦情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飞鸟。
远处,涂山雅雅靠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姐姐。”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小笨蛋,终于长大了。”
容容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雅雅姐,我们也该去找自己的幸福了。”
雅雅哼了一声:“我才不需要什么幸福。我有涂山,有容容你,有那个笨蛋苏苏,还有那个二货道士,这就够了。”
容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雅雅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知道,雅雅心里的那道坎,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毕竟,苦情树的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
缘分也是如此。
尾声
一年后。
涂山又迎来了一个七夕节。
苦情树下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狐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猜灯谜,有的在品尝各种美食。
苏苏和白月初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肩并着肩,看着满天的孔明灯。
“二货道士。”苏苏忽然说。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白月初想了想,说:“当然会。只要你愿意,每年七夕我们都来这里。”
“那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一百年后呢?”
“都来。”白月初笑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记得,我们就都来。”
苏苏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二货道士。”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白月初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暖,很温柔。
“有。”他说,“但你每说一次,我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开心。”
苏苏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白月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月光,有苦情树的花影,有她自己的倒影。
她笑了,笑得比苦情树的花还要灿烂。
“那我再说一次。”她说,“二货道士,我喜欢你。”
白月初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妖仙姐姐,”他说,“我也喜欢你。不,我爱你。”
苦情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无数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石桌上。
远处,雅雅靠在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容容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姨母般的笑容。
“真好。”容容轻声说。
“嗯。”雅雅点了点头,“真好。”
苦情树的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那个二货道士和那个妖仙姐姐之间的羁绊。
比如苦情树下许下的誓言。
比如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