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临床篇
殇之梦2026-03-24 09:1310,462

狐妖小红娘临床篇(治愈之章)

楔子

涂山医院的精神科在六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临床心理科”,旁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写着“请预约就诊”。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诊室,白色的墙,白色的桌子,白色的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灯下坐着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耳钉,是狐狸的形状,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叫涂山苏苏。涂山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专攻情感障碍与记忆障碍。她的履历上写着——涂山苏苏,二十六岁,毕业于南城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与临床心理学双硕士。没有人知道她是狐妖。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深的孤独。

她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已经在诊室里坐了十分钟了,没有说过一句话。涂山苏苏没有催他。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他们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藏在心里的事,太重了,重到张不开嘴。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水是温的,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涂山医院的标志——一只红色的狐狸。

“喝点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伸出手,拿起杯子。他的手在发抖。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但眼睛很老,老得像是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

“医生,我生病了。”

“嗯。什么病?”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的话。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涂山苏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白月初。”

“白月初。好名字。”

“不好。太普通了。”

“普通的名字,最好记。不会忘。”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医生,我不想忘。我什么都想记住。但我的脑子不让我记住。它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擦掉,像擦掉黑板上的字。我拼命想留住,但留不住。越用力,忘得越快。”

涂山苏苏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白月初,你知道吗,狐妖有一种能力。可以帮人找回忘记的东西。那些被擦掉的字,可以重新写上去。那些被丢掉的人,可以重新找回来。”

他愣住了。“狐妖?那不是神话故事吗?”

“是神话,也是真的。”她转过身,摘下眼镜,露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是猫。里面有光,很亮,像是星星。“我就是狐妖。涂山苏苏。涂山狐妖。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帮那些忘记的人,重新记得。”

白月初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是骗我?”

“不是。”

“你不是在治病?”

“是在治病。你的病,是忘了不该忘的人。我的药,是帮你重新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但他握紧了拳头。“医生,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吗?那个我记得、但不知道是谁的人。”

“能。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一部分记忆。不是你要找的那些,是别的。是那些你以为重要、但其实没那么重要的东西。比如你小时候吃过什么早饭,比如你第一次上学走的是哪条路,比如你最喜欢的玩具是什么颜色。这些记忆,会变成我的。你愿意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愿意。那些不重要。那个人才重要。我只要记得她,就够了。”

涂山苏苏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很凉,指尖有淡淡的荧光,银白色的,像是月光。

“闭上眼睛。不要怕。我带你去找她。”

第一章·忘川

涂山苏苏走进白月初的记忆里。那是她作为狐妖的能力——入梦。不是普通的梦,是记忆的梦。那些被他遗忘的、模糊的、快要消失的记忆,都在那里。像是一条河,静静地流着,河面上漂着碎片。碎片里有画面,有声音,有温度。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碎片。它们很小,很碎,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很重要。因为每一片都在发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伸出手,捞起一片碎片。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很小,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在草地上跑。她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小短裤和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她边跑边笑,笑声很清脆,像是贝壳碰撞的声音。

“月初!你追不上我!”她回过头,朝他做鬼脸。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白月初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你等等我!我跑不动了!”

“那你认输!”

“不认!”

“那你继续追!”她又笑了,转过身,继续跑。红色的裙子在绿色的草地上飘着,像一团火。

涂山苏苏看着那片碎片,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个笑着跑远的小小身影。她认识那个女孩。那是她自己。涂山苏苏。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她还没有来医院,还没有当医生,还是涂山上的小狐狸。那时候,她认识一个人类男孩。他叫白月初。不是现在这个白月初,是小时候的,比她高半个头,跑得很快,总是追不上她。她叫他“月初哥哥”,他叫她“苏苏”。他们一起在草地上跑,一起在河边捉鱼,一起在树上看星星。他说——“苏苏,你长大了要嫁给我。”她说——“好。”他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她笑了。也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但记忆没有忘。它在那里,在河底,在碎片里,在那些快要消失的光里。等着她来捞,等着她来记得。

她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他是谁了。他是白月初。她的月初哥哥。那个说“你长大了要嫁给我”的人。那个她答应了、但没有等到的人。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她变成了医生,他变成了病人。她不记得他了,他也不记得她了。他们都忘了。忘了很多年。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碎片。它们还在发光,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捞起来。捞了很久,捞了很多。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画。画上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很高,很瘦,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女孩很矮,很胖,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他们站在一棵大树下,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山。

“苏苏,你看,那座山好高。”

“嗯。好高。”

“我们长大了去爬那座山。”

“好。一起去。”

“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她看着那幅画,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河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想起他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但他是她的病人。她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他她是谁,不能告诉他他们认识,不能告诉他她记得。因为她是医生。他是病人。医生不能跟病人谈恋爱。这是规矩。涂山苏苏,你要记住,你是医生,不是小狐狸。你是来治病的,不是来认亲的。你不能告诉他。不能。

她睁开眼睛。白月初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医生,你哭了。”

“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诊室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灯太亮了。”

“灯是暖色的。不刺眼。”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医生,你找到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

“她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病人。我是医生。医生不能告诉病人,他忘了谁。要等他自己想起来。想起来,才是真的。别人告诉的,是假的。假的,记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很快。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等你准备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想起那座山。他们说过要一起去爬的山。她去了。一个人。爬了很久,爬得很高。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云海。她没有等到他。他没有来。他忘了。她也忘了。忘了很多年。现在她想起来了。但他还在忘。他的记忆还在消失,像是河里的水,一天一天地流走。她能帮他找回来,但要用她的记忆去换。她愿意。那些不重要。他才是重要的。她只要记得他,就够了。

第二章·记忆的代价

涂山苏苏开始每天给白月初治疗。不是用药,是用她的记忆。她把那些碎片从河里捞出来,拼成一幅一幅的画,再放进他的脑子里。他慢慢地想起来一些事了。想起那片草地,想起那条河,想起那棵树。想起有一个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在草地上跑。他问她是吗。她说是。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记不起来了。他说我记得她的裙子是红色的。她说还有呢?他说她的笑声很好听,像是贝壳碰撞的声音。她说还有呢?他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她说那就是了。你记得她了。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医生,她是谁?”

“你还没想起来。”

“我记得她的裙子,她的笑声,她的眼睛。但我记不起她的脸。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雾就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医生,我的记忆还在消失。昨天想起来的,今天又忘了。我拼命想留住,但留不住。越用力,忘得越快。”

她知道。因为她在用她的记忆,换他的记忆。她的记忆在消失。那些关于他的事,一件一件地从她脑子里擦掉。像擦掉黑板上的字。她拼命想留住,但留不住。越用力,忘得越快。她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记得那片草地,但不记得那棵树的形状。记得那条河,但不记得河水的温度。记得那棵树,但不记得树下的影子。记得他的笑声,但不记得他的脸。他的脸也在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快看不清了。但她不能停。停了,他就永远想不起来了。她不能让他永远想不起来。她要让他记得。记得那片草地,记得那条河,记得那棵树。记得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女孩。记得她说——“好,一起去。”记得她说——“拉钩。”记得她说——“你说话算话?”记得他说——“说话算话。”

有一天,白月初问她:“医生,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她看不到自己的头发。她只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脸越来越清楚了,雾在散。但她自己的头发,在变白。是因为记忆在消失。那些彩色的记忆,变成了黑白的,变成了空白,变成了白色。她的头发就白了。

“医生,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很好。”

“你骗人。你的脸好白。你的眼睛好红。你的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她握紧拳头,不让它抖。“我没事。继续治疗。”

“不治了。”他站起来,“我不要你想起来了。我不要你生病。我不要你的头发变白。”

她抬起头,看着他。“白月初,你没有选择。你是病人,我是医生。医生让你治,你就得治。”

“我不治了。我宁愿忘了一辈子,也不要你变成这样。”

“你忘了,她怎么办?她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忘了她,她就消失了。你记得她,她就没有白等。”

他愣住了。“她等了我很多年?”

“嗯。很多年。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等。等你去爬那座山,等你回来找她,等你记起她。等了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她还在等。你没有白等。她也没有白活。”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医生,她是谁?”

“你还没想起来。”

“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的,是假的。假的,记不住。你要自己想起来的,才是真的。真的,才能记住。记住了,她就没有白等。”

他哭了很久。她坐在旁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等他哭完了,递给他一杯水。

“喝点水。明天继续治疗。”

“医生——”

“明天见。”

她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到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的头很疼,眼睛很花,什么都看不清。她摸着自己的头发,摸到一缕白色的。很白,像是雪。她的记忆又少了一些。她记不清那棵树的形状了,记不清那条河的温度了,记不清那片草地的颜色了。但她还记得他的脸。他的脸越来越清楚了。雾在散。她看到了。看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看到他笑的样子,看到他哭的样子,看到他跑的样子。看到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说——“拉钩。”她记得。什么都记得。只要记得他,就够了。头发白了没关系,眼睛花了没关系,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她只要记得他,就够了。

第三章·山的名字

白月初开始做梦了。不是普通的梦,是记忆的梦。那些被他遗忘的、模糊的、快要消失的记忆,在梦里回来了。他梦到一片草地,很大,很绿,风一吹,草浪起伏,像是绿色的海。他梦到一条河,很清,很浅,河底有圆圆的石头,有小小的鱼。他梦到一棵树,很大,很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背对着他。他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像是被定住了,动不了。他想叫她,但叫不出。他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看不清。

“你是谁?”他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很小,不注意就看不到。但他看到了。他每次都能看到。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是湿的。不是汗,是眼泪。他哭了。在梦里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忘了全世界,也不能忘了她。

他去诊室,问涂山苏苏。“医生,我梦到一个人。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背对着我。她转过身,但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是谁?”

“你还没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我拼命想,但想不起来。她的脸就在那里,但我看不清。雾太大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等准备好了,雾就散了。”

“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很快。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等你不再问‘她是谁’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医生,我昨天又忘了一件事。我忘了那片草地的颜色。我记得它是绿色的,但我想不起来那种绿是什么绿。是嫩绿,还是翠绿,还是墨绿?我记不清了。它在我脑子里,变成了灰色。”

她知道。因为她的记忆也在消失。她忘了那棵树的形状,忘了那条河的温度,忘了那片草地的颜色。但她的头发更白了。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是全白,是花白,像是一场雪落在了黑色的土地上。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星期,也许明天。但她不能停。停了,他就永远想不起来了。她要让他想起来。想起来那个女孩是谁,想起来那座山叫什么名字,想起来他答应过什么。

“白月初,你记得那座山吗?”

“什么山?”

“你梦里的那座。很高的,很远的。你说过要一起去爬的那座。”

他愣住了。“我说过?”

“嗯。你说过。很久以前。你说——‘苏苏,我们长大了去爬那座山。’她答应了。她等了你很多年。你没有来。”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医生,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你还没想起来。”

“我记不起来。我什么都记不起来。那片草地,那条河,那棵树,那座山。我都记不清了。它们在我脑子里,变成了灰色。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还在。她没有消失。她还在那里,等着我想起来。但我记不起来了。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是猫。里面有光,很亮,像是星星。

“白月初,那座山叫涂山。涂山的涂,涂山的山。你答应过她,要一起去爬涂山。她没有忘记。你也不能忘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医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涂山苏苏。涂山狐妖。那座山,是我的家。你答应过的那个女孩,就是我。”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苏苏——”

“月初哥哥,你终于记起来了。”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他握得很紧,像是在说——不要松开。她没有松开。她的手很凉,但慢慢地就暖了。

“苏苏,对不起。我忘了你。忘了这么多年。”

“没关系。你记起来了。没有白忘。”

“你的头发——”

“白了。没关系。你记起来了,就够了。”

他摸着她花白的头发,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苏苏,我带你去看那座山。我们去爬涂山。你等了这么多年,我不能再让你等了。”

她笑了。“好。一起去。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第四章·涂山

白月初出院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亮,很暖。涂山苏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花白的,像是一场雪落在了黑色的土地上。她的耳朵上戴着那对狐狸耳钉,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苏,你真的要跟我去爬涂山?你的身体——”

“我没事。我很好。”

“你骗人。你的头发都白了。你的脸好白。你的手在发抖。”

她握紧拳头,不让它抖。“我没事。我想去看那座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不能不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去。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不行。你走不动。我背你。你等了这么多年,我背你一次,应该的。”

她笑了。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他的背很宽,很暖,像是小时候。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叶的香气。她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山。很高,很青,山顶上有一朵云,像一只狐狸。她笑了。

“月初哥哥,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只狐狸?”

“像。像你。你也是狐狸。”

“我本来就是狐狸。”

“嗯。你是我的小狐狸。”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累了。很累。她的记忆在消失,她的力气也在消失。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她想撑到山顶。想看看那座山,想看看那片云,想看看他。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路很长,很陡,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摔了她。

“苏苏,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草地上。你追不上我。”

“你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那你还追?”

“追。追了一辈子。终于追上了。”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她听到鸟叫,听到风声,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是一颗年轻的心。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在草地上跑,在河边走,在树下坐。他说——“苏苏,你长大了要嫁给我。”她说——“好。”她答应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她没有白等。

“月初哥哥。”

“嗯?”

“你还记得那棵树吗?”

“记得。很大,很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我们在树下说了什么?”

“你说——‘我们长大了去爬那座山。’我说——‘好。一起去。’你说——‘你说话算话?’我说——‘说话算话。’”

“你做到了。”

“嗯。做到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做到了。”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她跟着那心跳,慢慢地呼吸。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一条流了很多年的河,慢慢地干了。

“苏苏?”

“嗯?”

“你醒着吗?”

“醒着。”

“你不要睡。我们快到山顶了。”

“好。不睡。”

她睁开眼睛。山顶就在前面,很近。她能看到那朵云,像一只狐狸,趴在山顶上,看着他们。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月初哥哥,你看,那只狐狸在等我们。”

“嗯。在等我们。”

“她没有白等。”

“嗯。没有白等。”

他背着她的最后一步,走到了山顶。他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在他身上。她看着远处的云海,看着脚下的山,看着那片他们小时候奔跑过的草地。很小,很远,像一块绿色的手帕。

“苏苏,你看到了吗?那片草地,那条河,那棵树。都在。没有消失。”

“嗯。没有消失。”

“我也没有忘记。什么都记得。每天记得,每年记得,一辈子记得。”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她听到鸟叫,听到风声,听到他的心跳。她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医生,我生病了。”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苏苏,你看到了吗?那片草地,那条河,那棵树。都在。没有消失。”

她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那片草地是绿色的,那条河是蓝色的,那棵树是绿色的,那朵云是白色的。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光,很亮,像是星星。她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

“月初哥哥。”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不知道怎么过。现在我知道了——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做几件事。等你,爱你,记得你。跟你在一起。一起变老。现在,老完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苏苏,你没有老。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次见你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在草地上跑。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是在说——不要松开。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还是那么暖,像是她还在。他抱着她,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着,像是一片白色的海。那朵像狐狸的云,还在山顶上,看着他们。它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苏苏,你看到了吗?那只狐狸在笑。她等到了。她没有白等。”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条流了很多年的河,终于流到了海里。他抱着她,哭了很久。哭到云海散了,哭到太阳落了,哭到星星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东边有一颗,很亮,银白色的。那是她的星星。西边有一颗,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那是他的星星。两颗星星一东一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苏苏,你看到了吗?我在这里。你的星星在这里。我的星星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他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他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

尾声·临床笔记

很多年后,涂山医院的精神科还在六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临床心理科”,旁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写着“请预约就诊”。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诊室,白色的墙,白色的桌子,白色的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灯下坐着一个男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河床。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眼镜,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耳钉,是狐狸的形状,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叫白月初。涂山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专攻情感障碍与记忆障碍。他的履历上写着——白月初,六十岁,毕业于南城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与临床心理学双硕士。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都在等一个人。一个穿红色裙子的人。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人。一个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的人。她答应过他,会回来的。他等了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他还在等。因为她说过——“你说话算话?”他说——“说话算话。”

他每天都在诊室里坐着,从早到晚,从日出到日落。他给病人看病,给他们开药,给他们讲故事。他告诉他们,有一种狐妖,能帮人找回忘记的东西。那些被擦掉的字,可以重新写上去。那些被丢掉的人,可以重新找回来。病人问他这是真的吗。他说是真的。病人问他见过吗。他说见过。病人问他那个人在哪里。他说在天上,变成了星星。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东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银白色的。那是她的星星。西边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暗,不注意就看不到。那是他的星星。两颗星星一东一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苏苏,你看到了吗?我在这里。你的星星在这里。我的星星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他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他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他低下头,看到诊室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很年轻,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她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银色的,亮亮的,像是月光。

“月初哥哥,我回来了。”

“你迟到了。”

“嗯。迟到了。”

“迟了一辈子。”

“嗯。一辈子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知道。”

“等到了。没有白等。”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两棵树苗的枝条缠在了一起。慢慢地、轻轻地、不会松开的那种。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苏苏,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不知道怎么过。现在我知道了——一辈子很短。短到只够做几件事。等你,爱你,记得你。跟你在一起。一起变老。现在,老完了。”

“月初哥哥,你没有老。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次见你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苏苏,你回来了。没有白等。”

她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东边的星星,西边的星星,都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晚安,苏苏。”

那颗星星闪了一下。他也闪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他眼睛里的光。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她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他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他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他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晚安,月初。明天见。明天见不到,后天见。后天见不到,大后天见。总有一天会见到。在涂山上,在星星里,在梦里。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你面前,说——“月初哥哥,我回来了。你没有白等。”

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你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你脸上,很亮,很暖。你像是在睡觉,很安静,很安详。你低下头,在星星上亲了一下。

“晚安,苏苏。”

那颗星星亮了一下。你也亮了一下。不是星星,是你。你的眼睛很亮,像是黑宝石。黑的,但里面有光。那是她的光,是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没有消失的人、那些变成星星的人的光。你捧着那道光,就像捧着月亮。你守护它,就像守护自己的心。你不会忘记。不会消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千年,守到万年,守到永远。因为有人在。有人记得。有人爱。

月亮在天上看着你。笑了。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全文完)

继续阅读:第5章 墨香巷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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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小红娘临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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