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时吉祥·番外:云胡不喜
楔子·惊蛰
惊蛰那日,天界下了一场大雨。
雨不是凡间那种淅淅沥沥的雨,而是灵雨——雨水里蕴含着灵气,落在地上会泛起淡淡的银光。花草树木被灵雨浇灌过后,疯了一样地生长,院子里那棵桃树一夜之间抽出了上百个花苞,密密麻麻的,压得枝头都弯了。
祥云站在廊下看雨,伸出手去接雨水。灵雨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然后慢慢渗进皮肤里,像是一股细小的暖流在经脉中游走。
“初空,你过来看!”她朝屋里喊。
初空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走到廊下,顺着祥云的目光看去。
桃树的花苞在雨中微微颤动,有几个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雨水顺着花瓣滑下来,像是眼泪,又像是露珠。
“要开了。”初空说。
祥云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花苞已经鼓了,雨水一催,今天就开。”
祥云笑了,挽住他的胳膊:“那我们在这儿等着,等它开。”
初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雨中的桃树,等着花开。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天边露出一线光,是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把雨后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第一朵桃花开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粉白色的花瓣在金色的阳光下变得透明,像是一片薄薄的蝉翼,风吹过来,轻轻颤抖。
祥云屏住了呼吸。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像是被第一朵花叫醒了,所有的花苞都在同一时刻绽放。满树的粉白,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幅画。
“初空,你看!”祥云拉着初空的袖子,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初空看着满树的桃花,又看了看祥云被雨水和阳光映得发亮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
“嗯。”他说,“很好看。”
“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你好看。”
祥云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你又来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灵雨停了,太阳完全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桃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花瓣上的雨水被阳光蒸发了,化作一缕缕细小的白雾,在花间缭绕。
祥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桃花和雨后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
“初空。”她叫他。
“嗯。”
“惊蛰到了,春天真的来了。”
初空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
“嗯。”他说,“春天来了。”
第一章·春宴
惊蛰过后,天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宴。
春宴是天界最大的盛会,所有仙君仙子都要参加。宴会设在瑶池边上,那里种满了千年的桃树,花开得比天界任何地方都要早、都要盛。瑶池的水是灵泉,水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倒映着满树的桃花,美得像仙境。
祥云穿了一件新做的仙裙,是淡粉色的,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桃花纹,走起路来像是有花瓣在飘落。她的头发挽成了高髻,髻上簪着初空送她的那支白玉簪,耳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娇俏。
初空看到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愣了好几秒。
“怎么了?”祥云问,“不好看?”
“好看。”初空说,声音有些哑。
祥云笑了,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瑶池的时候,满座仙君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祥云仙子和初空仙君吧?”
“真般配。”
“听说他们历经七世情劫,终于修成正果。”
“不容易啊,七世,每一世都是生离死别。”
祥云听着那些议论,面不改色,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初空面无表情,但祥云感觉到他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在心里偷笑。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祥云和初空坐在席间,偶尔有人来敬酒,初空都替她挡了。他自己也喝了不少,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初空,你喝多了。”祥云小声说。
“没有。”初空说,但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迷离了。
祥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天帝突然开口:“祥云仙子,初空仙君。”
两个人站起身,走到殿中,行礼。
天帝看着他们,目光慈和:“你们历经七世情劫,实属不易。朕今日赐你们一件礼物。”
祥云和初空对视一眼。
天帝拍了拍手,一个仙侍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盖着红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天帝揭开红布。
是一对玉佩。一红一白,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玉质温润,光泽柔和,一看就是极品。
“这是‘同心佩’。”天帝说,“佩戴此佩者,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祥云的眼眶红了。
初空接过托盘,和祥云一起行礼谢恩。
回到座位上,祥云拿起那枚红色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初空,这个真好看。”她说。
初空拿起白色的那枚,帮她戴在腰间。
“以后戴着,不许摘。”他说。
祥云笑了:“你也是。”
初空点了点头。
宴会结束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瑶池。夜风清凉,星光璀璨,瑶池的水在星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初空。”祥云说。
“嗯。”
“今天开心吗?”
“嗯。”
“我也是。”
初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祥云。”他说。
“嗯。”
“以后每百年,我们都来参加春宴。”
“好。”
“然后一起回家。”
祥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说,“一起回家。”
第二章·锦书
天界虽然没有邮差,但仙人们有自己的通信方式——锦书。
锦书是一种用特殊灵力写成的信笺,写好之后折成鹤形,注入灵力,它就会自己飞到收信人手中。方便快捷,比凡间的飞鸽传书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祥云喜欢写锦书。她会给锦莲写,给锦萝写,给其他朋友们写。她写得很勤,有时候一天能写好幾封。内容五花八门——今天桃树结了几個果子,明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后天看到了什么有趣的风景。她什么都写,什么都分享,像是要把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都告诉别人。
初空不怎么写锦书。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想说的话。但他会收锦书——祥云写的那些,他一封不落地全部收着,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书房的暗格里。
祥云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那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写的锦书。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最早的那封到最近的那封,一封不少。
她愣住了。
“初空,你为什么把这些都留着?”她问。
初空正在看书,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因为是你写的。”
祥云的眼眶红了。
“可是这些都是废话啊。”她说,“什么‘今天桃子很甜’,什么‘今天看到一朵好看的云’,什么‘今天锦萝教我做桂花糕’……都是废话。”
初空放下书,看着她。
“不是废话。”他说,“是你的生活。”
祥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初空,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初空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帮她擦去眼泪。
“哪样?”他问。
“就是……就是……”祥云说不出来,扑过去抱住了他。
初空接住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再哭,眼睛会肿。”
祥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肿就肿,反正你又不会嫌弃我。”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不会。”
祥云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变成一串细小的震动。
“初空。”她说。
“嗯。”
“以后我写的每一封锦书,你都要留着。”
“好。”
“留到我们老了,一起看。”
“好。”
“看到那些废话,一起笑。”
初空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他说。
第三章·夏至
夏至那天,天界热得出奇。
虽然仙人们不怕热,但祥云怕。她在凡间历劫的时候养成了怕热的毛病,回到天界也没改掉。每年夏天,她都会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不,不是冰窖,是初空用灵力给她造的一个冰室。冰室不大,刚好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四壁都是冰,凉丝丝的,待在里面就像待在冬天的雪地里。
“初空,你也进来。”祥云躺在冰室的床上,朝外面喊。
初空站在冰室门口,看着里面冒着白气的冰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冷吗?”他问。
“不冷,很凉快。”祥云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进来试试。”
初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他刚坐下,就被冰壁散发出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寒颤。
“冷。”他说。
“你坐一会儿就习惯了。”祥云拉着他躺下,把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你看,是不是很凉快?”
初空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祥云感觉到了,笑了:“你是不是很冷?”
“……不冷。”
“你抖成这样还说不冷?”
初空不再辩解,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凉,凉到像一块冰,但祥云觉得很舒服。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初空。”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夏天要是永远不过去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夏天可以在冰室里躺着,很舒服。”
初空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已经在梦里了。
“冬天也可以躺着。”他说,“在暖炉旁边。”
祥云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
初空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看着冰室顶上凝结的霜花。霜花在灵力的作用下不断变幻着形状,时而像花,时而像鸟,时而像云。他看着看着,觉得有一朵霜花很像祥云的笑脸。
他嘴角微微上扬,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秋分
秋分那天,院子里的桃树结的桃子熟透了。
桃子很大,粉红色的,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祥云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初空!初空!桃子熟了!”她兴奋地喊。
初空从书房走出来,看到满树的桃子,嘴角微微上扬。
“嗯。”他说。
“你说什么‘嗯’啊?桃子!好多桃子!”祥云拉着他的袖子,“你快帮我摘!”
初空看了看桃树的高度,纵身一跃,轻松地摘下了最高处的那颗桃子。桃子很大,比其他的都大,颜色也更深,像是被陽光偏爱的那一個。
他把桃子递给祥云。
祥云接过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汁水四溢,甜香扑鼻。
“好甜!”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初空,你尝尝!”
她把桃子递到初空嘴边,初空低头咬了一口。
“甜。”他说。
“是吧?特别甜!”祥云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初空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跃上桃树,一颗一颗地摘桃子,祥云在下面接。两个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子。
桃子太多了,吃不完。祥云挑了一些送给锦莲锦萝,又挑了一些送给天界的朋友们,剩下的做成了蜜桃酱和蜜桃干。
蜜桃酱抹在吐司上,酸甜可口。蜜桃干当零食,越嚼越香。
初空每天早上都会在吐司上抹一层厚厚的蜜桃酱,然后切成三角形,摆在盘子里,旁边放一杯热牛奶。这是他给祥云准备的早餐。
祥云每次看到那盘吐司,都会笑。
“初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她问。
初空正在喝牛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
“一直都很细心。”他说。
“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前你眼瞎。”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眼瞎呢!”
初空嘴角微微上扬,端起牛奶继续喝。
祥云看着他,心里甜得像抹了蜜桃酱。
第五章·冬至
冬至那天,天界下了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的桃树被压弯了枝,池塘结了厚厚的冰,假山石上堆满了雪,像一个个白蘑菇。祥云怕冷,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棉袄、围巾、手套、帽子,能穿的都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窝在屋里,不愿意出门,连院子都不想去。
初空不怕冷。他依然每天早起打坐修炼,穿着单薄的仙袍,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初空,你不冷吗?”祥云趴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初空。
“不冷。”初空说。
“你骗人。雪都落你身上了,怎么可能不冷?”
初空转过身,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凉得祥云缩了一下脖子。
“你的手好凉!”她说。
“所以是冷的。”初空说。
祥云翻了个白眼,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窗,把炭火烧得更旺一些。
“你在屋里待着,不许出去了。”她命令道。
初空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乖乖地在火盆旁坐下了。
祥云满意地点点头,去厨房煮了一壶姜茶。姜茶煮好了,她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初空。
“喝。”她把杯子递给他。
初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辣。”他说。
“辣就对了,姜茶就是辣的。”祥云说,“喝完就不冷了。”
初空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把整杯姜茶喝完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祥云。
“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喝完就不冷了。”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一口气喝完了。
姜茶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但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在烧。
“初空。”祥云叫他。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一起喝姜茶。”
“好。”
“一起看雪。”
“好。”
“一起窝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初空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他说。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两个人坐在火盆旁,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雪慢慢飘落。
这就是冬天最温暖的样子。
第六章·上元
上元节那天,天界举办了灯会。
花灯满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祥云和初空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看灯。锦莲和锦萝也来了,四个人一起逛灯会。
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初空走在祥云身侧,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祥云挽着他的胳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初空,你看那个灯!”她指着一盏兔子灯,“好可爱!”
初空看了一眼,说:“嗯。”
“买一个吧。”
初空走过去,跟摊主买了那盏兔子灯,递给祥云。
祥云接过灯,举在手里,高兴得像个孩子。
锦莲和锦萝走在前面,锦莲买了一盏老虎灯,举在手里,威风凛凛的。锦萝买了一盏莲花灯,举在手里,温婉大方。
“祥云姐姐,你的兔子灯真可爱。”锦萝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
“你的莲花灯也好看。”祥云说。
锦莲举着老虎灯凑过来:“我的老虎灯怎么样?”
祥云看了看那盏老虎灯,老虎的眼睛画得很大,嘴巴张着,露出两颗尖牙,看起来不凶,反而有点傻。
“好看。”祥云忍着笑说。
锦莲得意地笑了,举着灯继续往前走。
灯会最精彩的部分,是猜灯谜。
一盏大花灯下,围了一圈人。花灯上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谜面: “一弯新月挂天边,三颗星星落水间。打一字。”
祥云看了半天,没猜出来。锦萝也在想,眉头微皱。
锦莲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心’字。”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公子好眼力。正是‘心’字。”
锦莲得意地笑了,转头看锦萝:“我厉害吧?”
锦萝看着他,笑了:“厉害。”
锦莲更得意了,又去猜下一个。
初空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祥云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怎么不猜?”
“不想猜。”他说。
“为什么?”
“没意思。”
祥云摇了摇头,没有勉强。
灯会逛到很晚,四个人才回家。祥云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一盏莲花灯,一盏鲤鱼灯,手里都快拿不下了。
“买这么多灯干什么?”初空问。
“好看。”祥云说,“放在院子里,每天看。”
初空没有说话,帮她把灯接过去,提着。
回到家,祥云把灯挂在院子的廊下。三盏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彩纸,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
祥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灯,笑了。
“初空。”她叫他。
“嗯。”
“明年上元,我们再来。”
“好。”
“年年都来。”
初空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他说。
第七章·惊蛰又至
又是一年惊蛰。
灵雨如期而至,比去年更大,更密。雨水落在地上,泛起的银光比去年更亮,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洒了一把碎银。
院子里的桃树比去年更高更粗了,枝丫伸展,遮住了半个院子。花苞比去年更多,密密麻麻的,压得枝头弯成了弓。
祥云站在廊下看雨,伸出手去接雨水。灵雨落在掌心,凉丝丝的,然后慢慢渗进皮肤里。和去年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今年的雨水里蕴含的灵气更浓,渗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初空,你过来看!”她朝屋里喊。
初空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书。他走到廊下,顺着祥云的目光看去。
桃树的花苞在雨中微微颤动,比去年更鼓,更大,有几个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
“要开了。”初空说。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对话。
祥云转头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故意问。
“花苞已经鼓了,雨水一催,今天就开。”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每年都一样。”
祥云笑了,挽住他的胳膊:“那我们在这儿等着,等它开。”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天边露出一线光,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把雨后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第一朵桃花开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和去年一样的慢,一样的温柔。粉白色的花瓣在金色的阳光下变得透明,像是一片薄薄的蝉翼。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满树的粉白,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初空,你看!”祥云拉着初空的袖子。
初空看着满树的桃花,又看了看祥云被雨水和阳光映得发亮的脸庞。
“嗯。”他说,“很好看。”
“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你好看。”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回答。
祥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初空。”她叫他。
“嗯。”
“明年惊蛰,我们还在这里看桃花。”
“好。”
“后年也是。”
“好。”
“年年都是。”
初空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
“好。”他说。
灵雨停了,太阳完全出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桃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祥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和雨后泥土的清香。
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祥云觉得,今年的香味,比去年更甜。
因为今年,她比去年更幸福。
第八章·日常·吵
日子不总是甜的。有时候也会酸,会苦,会辣,会咸。
那天,祥云和初空吵了一架。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祥云想去凡间逛逛,初空不同意。
“为什么不能去?”祥云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瞪着初空。
初空站在她对面,表情平静:“不安全。”
“凡间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又不是没去过!”
“以前是历劫,有命数保护。现在你是天界仙子,贸然下凡会扰乱凡间秩序。”
“那你就不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很忙。”
“忙什么?”
“修炼。”
祥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初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恨不得天天跟我在一起,现在你居然说‘很忙’?”
初空的眉头皱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以前我们在历劫,不得不在一起。现在不需要了。”
祥云愣住了。
她看着初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
“初空,你说‘不需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初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
“算了,不用说了。”祥云转身,快步走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初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凡间确实不安全,他确实需要修炼,他不陪她去不是不想去,而是……而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伸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桃树下,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
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仙袍上。
他想起祥云以前说过的话。
“初空,你不会说好听的话没关系,但你要学会表达。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当时说“好”,但他好像一直没学会。
门开了。
祥云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件外衣。
“初空,外面凉,进来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初空站起身,走过去。
“对不起。”他说。
祥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对不起什么?”她问。
“我不该说‘不需要’。”初空说,“我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祥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去凡间?”她哽咽着说。
“因为……”初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因为我怕。”
祥云愣住了。
“怕什么?”
“怕凡间的秩序被你扰乱,天界会惩罚你。”初空的声音很低,“怕你受伤。怕你遇到危险。怕我保护不了你。”
祥云看着他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初空,你是不是傻?”她说,“你是天界最强的战神,你保护不了我,还有谁能保护我?”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让你不哭。”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初空,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说。
“嗯。”
“但有时候,又很可爱。”
初空的耳朵红了一下。
祥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走吧,陪我去凡间。”她说,“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去那个小山坡,看看那棵树,看看那片草地。不会惹事的。”
初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他说。
祥云笑了,拉着他往外走。
“对了,初空。”她边走边说。
“嗯。”
“以后不许说‘不需要’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好。”
“还有,不许一个人瞎想。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好。”
“还有……”初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还有什么?”他问。
祥云想了想,说:“还有,以后我说‘你陪我去凡间’的时候,你要说‘好’,不许说‘我很忙’。”
初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祥云满意地笑了,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谁也离不开谁。
第九章·凡间·旧地
凡间的小山坡,还是老样子。
那棵树还在,比他们历劫时更粗更高了,枝叶繁茂如盖。树下的长椅还在,木质的,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祥云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初空也坐。
初空坐下,和她肩并着肩。
“初空,你还记得吗?”祥云说,“我们在这里看过很多次日落。”
“记得。”
“那时候你是凡人,我也是凡人。你不知道我是天界仙子,我不知道你是天界战神。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人,在这里看日落,看星星,看树,看彼此。”
初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现在知道了。”他说。
祥云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初空。”她叫他。
“嗯。”
“你觉得,做凡人好,还是做仙人好?”
初空想了想,说:“做凡人好。”
“为什么?”
“因为凡人的日子,有尽头。因为知道有尽头,所以更珍惜。”
祥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凡人的日子,虽然短,但每一天都是甜的。仙人的日子,虽然长,但有时候会觉得无聊。”
“那你后悔做仙人吗?”初空问。
祥云摇了摇头:“不后悔。因为做仙人,才能遇到你。”
初空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来。
“我也是。”他说。
夕阳慢慢落下,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美得不像真的。
祥云靠在初空肩膀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初空。”她轻声说。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看日落吧。”
“好。”
“看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好。”
祥云笑了,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看日出日落,看花开花谢,看云卷云舒。足矣。
第十章·日常·闲
天界的日子,有时候真的很闲。
闲到祥云会拉着初空一起做各种无聊的事。比如,数院子里的蚂蚁。
“初空,你看,这只蚂蚁好大!”祥云蹲在地上,指着地上一只正在搬食物残渣的蚂蚁。
初空蹲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蚂蚁。
“嗯。”他说。
“你说它要把食物搬到哪里去?”
“窝里。”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祥云翻了个白眼,继续看蚂蚁。
初空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微微翘起。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又比如,在云海里钓鱼。天界的云海里有鱼,不是普通的鱼,是云鱼。通体雪白,半透明,游动的时候像是一缕烟。很难钓,因为它们没有实体,鱼钩根本挂不住。但祥云乐此不疲。她每天傍晚都会拿着一根鱼竿,坐在云海边,把鱼钩甩进云海里,然后等。等啊等,等啊等,从来没有钓到过。
“初空,你说云鱼到底吃什么?”她问。
“不知道。”
“它们为什么不吃我的饵?”
“因为你的饵是假的。”
祥云沉默了。她觉得初空说得有道理,但不想承认。
“那你帮我做个真的饵。”她说。
初空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捏碎了,揉成一个小球,挂在鱼钩上。
“试试这个。”他说。
祥云把鱼钩甩进云海,等了不到一刻钟,鱼竿突然动了。她猛地一提,鱼竿弯成了弓形,一条云鱼被拉出了云海。通体雪白,鳞片闪烁着银色的光,在夕阳下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钓到了!钓到了!”祥云兴奋得跳了起来。
初空帮她把云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一个玉盆里。云鱼在玉盆里游来游去,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跳舞。
“初空,你太厉害了!”祥云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丹药能当饵?”
“云鱼以灵气为食。”初空说,“丹药里有灵气。”
祥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太聪明了。
“初空。”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初空想了想,说:“不会生孩子。”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初空,你居然会开玩笑了!”她捂着肚子说。
初空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微微上扬。
“跟你学的。”他说。
祥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玉盆里的云鱼。
“这条鱼,我们养着吧。”她说。
“好。”
“给它起个名字。”
“什么名字?”
祥云想了想,说:“叫‘小白’。”
初空沉默了片刻。“太随便了。”他说。
“那你说叫什么?”
初空想了想,说:“叫‘云生’。”
“云生?为什么?”
“云海生,云海养。云生。”
祥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挺好听的。“那就叫云生。”她说。
两个人蹲在玉盆旁边,看着云生在盆里游来游去。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着。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但祥云觉得,这样的傍晚,她可以过一辈子。
尾声·永恒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平淡,琐碎,偶尔拌嘴,偶尔惊喜,偶尔感动得稀里哗啦,偶尔气得想打人。但这就是生活。
初空的厨艺越来越好,已经能做出满汉全席了。祥云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吃了他做的菜,赞不绝口,问他在哪家酒楼学的。初空面无表情地说“自学的”,但祥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院子里的桃树越长越高,枝丫伸展,遮住了半个院子。每年春天,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粉色。祥云和初空会在树下摆一张小桌,喝茶,聊天,看花,看云,看夕阳。那棵桃树,见证了他们所有的日子。开心的,不开心的,甜蜜的,酸涩的,吵闹的,安静的。所有的日子,都被桃树记在了年轮里。
有一天,祥云问初空:“初空,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初空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放下书,看着她。
“你想多久?”他问。
祥云想了想,说:“永远。”
初空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就永远。”他说。
祥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桃花正在盛开。
远处,天界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一声,绵长而悠远。
那是时间的声音,提醒着世人——时间在走,岁月在流,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桃树。
比如,那份情。
比如,那两个历经七世情劫终于修成正果的人。
他们会在桃树下,看一辈子的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