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时吉祥·番外:云生篇
楔子·云生
云生是一条鱼。
不,严格来说,云生不是一条普通的鱼。它是一条云鱼,通体雪白,半透明,游动的时候像一缕烟。它生活在天界的云海里,以灵气为食,没有实体,凡人的眼睛根本看不到它。
但祥云看到了。
那天傍晚,祥云在云海边钓鱼,用的是初空做的丹药饵。鱼竿猛地一沉,她用力一提,一条雪白的云鱼被拉出了云海,在夕阳下闪烁着银色的光。
“钓到了!钓到了!”祥云兴奋得跳了起来。
初空帮她把云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一个玉盆里。云鱼在玉盆里游来游去,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跳舞。
“给它起个名字。”祥云说。
初空想了想:“叫云生。”
“云生?为什么?”
“云海生,云海养。云生。”
祥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就定了下来。
从那以后,云生就住在了他们的院子里。玉盆放在桃树下,每天有新鲜的灵泉水,还有初空特制的灵丹饵料。云生过得比天界大多数仙人都滋润。
但祥云很快发现,云生不是一条普通的云鱼。
它会认人。
每次祥云走到玉盆旁边,云生就会游过来,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初空走过来的时候,云生也会游过来,但不会浮到水面,而是沉在水底,嘴巴不动,像是在装死。
“初空,云生是不是不喜欢你?”祥云好奇地问。
初空看了看玉盆里装死的云生,面无表情。
“它怕我。”他说。
“为什么怕你?”
“因为是我把它钓上来的。”
祥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被谁钓上来的,就怕谁,这是鱼的生存本能。
“那你以后别靠近它了。”祥云说,“它看到你就装死,怪可怜的。”
初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从此以后,他确实很少靠近玉盆了。每次给云生换水、喂食,都是祥云一个人做。初空只负责准备灵泉水——每天清晨,他会去云海深处取最新鲜的灵泉水,装在玉壶里带回来。
云生不知道那灵泉水是初空取的。它只知道每天早上的水特别新鲜,游起来特别舒服。
祥云有时候看着云生无忧无虑的样子,会忍不住笑。
“云生啊云生,你可真幸福。”她说,“有人给你取水,有人给你喂食,有人给你换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游来游去。”
云生听不懂她的话,但它会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
祥云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云生立刻躲到水底,过了一会儿又游上来。
“胆小鬼。”祥云笑着说。
第一章·云生·长大
云生长得很快。
刚来的时候,它只有手指长,通体透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三个月后,它长到了巴掌大,身体不再是完全透明的,而是有了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像是一团凝固的云雾。
半年后,它长到了手臂长,身体变成了纯白色,鳞片上闪烁着银色的光。它游动的时候,尾巴轻轻摆动,身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水中飘舞,美得不像真的。
祥云每天都要在玉盆旁边看好久,看云生游来游去,看它吃食,看它睡觉,看它吐泡泡。
“初空,你说云生还能长多大?”她问。
初空想了想,说:“云鱼能长到一丈长。”
“一丈?!”祥云瞪大了眼睛,“那这个玉盆装不下啊。”
“那就换个大盆。”
“再大也装不下一丈长的鱼啊。”
“那就挖个池子。”
祥云看着初空,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们就挖个池子。”她说。
第二天,初空在桃树旁边挖了一个池子。池子不大,但很深,底部铺了灵玉,四周砌了灵石,里面灌满了灵泉水。池子旁边种了一圈灵草,还放了几块假山石,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仙境。
祥云把云生从玉盆里捞出来,放进池子里。云生到了新环境,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游了一圈,越游越快,最后在池子里欢快地转起了圈。
“它喜欢!”祥云高兴地说。
初空站在旁边,看着池子里欢快转圈的云生,嘴角微微上扬。
云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沉到水底,不动了。
初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它又在装死。”他说。
祥云笑了,蹲下来,伸手轻轻拨了拨水面:“云生,别怕,他不是坏人。是他帮你挖的池子,是他给你取的灵泉水。你应该谢谢他,不是怕他。”
云生在水底待了一会儿,慢慢浮了上来。它游到初空站的位置,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什么。
初空低头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不客气。”他说。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初空,你跟一条鱼说话?”
“它先跟我说的。”
“它说什么了?”
“它说谢谢。”
祥云看着云生,云生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确实像是在说话。
“你真的听得懂它说话?”祥云问。
初空看了她一眼:“猜的。”
祥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觉得,初空可能真的听得懂。他是天界最强的战神,能听懂鱼说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从那以后,初空和云生的关系好了很多。云生不再在初空靠近时装死了,它会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初空偶尔会回应,大部分时候只是看一眼,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但祥云注意到,初空每天早上取灵泉水回来的时候,会先在池子边站一会儿,看着云生游来游去,然后再去做别的事。
“初空,你喜欢云生了?”祥云有一次问他。
初空正在看书,听到这话,翻了一页。
“不喜欢。”他说。
“那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看它?”
“确认它还活着。”
“它当然活着,活得好好的。”
初空没有再说话,但祥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笑了,没有拆穿他。
第二章·云生·失踪
云生失踪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天界的雨不常下,但一下就是好几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云端洒了一把银针。祥云不喜欢雨天,因为雨天不能去院子里晒太阳,不能去云海边钓鱼,只能窝在屋里,无聊得要命。
那天下午,雨小了一些,祥云撑着伞去院子里看云生。
池子里的水涨了一些,灵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假山石上挂满了水珠。但池子里没有云生。
祥云以为它躲在了假山石后面,绕过去看,没有。她又以为它沉在了水底,蹲下来仔细看,池水清澈见底,除了灵草和石头,什么都没有。
云生不见了。
祥云的心猛地一沉。
“初空!初空!”她跑进屋里,声音有些发抖,“云生不见了!”
初空正在书房看书,听到这话,放下书,快步走到院子里。他看了看池子,又看了看周围,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不见的?”他问。
“我不知道。早上的时候还在,我喂过它。后来下雨了,我就进屋了。刚才去看,就不见了。”
初空没有说话,闭上眼睛,释放出神识,笼罩了整个院子,然后慢慢向外扩散。
祥云站在他旁边,不敢出声,怕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初空睁开眼睛。
“找到了。”他说。
“在哪里?”
“后山。”
“后山?它怎么跑到后山去的?”
“跳出去的。”
祥云看了看池子的高度,又看了看云生的大小。池子虽然不深,但边缘很高,云生要跳出去并不容易。但它是一条云鱼,不是普通的鱼。它会飞——不,不是飞,是游。云鱼可以在云海里游,在空中也可以短暂地“游”一段。虽然不能像鸟一样飞,但跳出水面几丈远是没问题的。
“它为什么要跳出去?”祥云问。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两个人撑着伞,往后山走去。雨还在下,山路泥泞,祥云的裙摆沾满了泥水,但她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想着云生。
后山有一片小湖,湖水清澈,周围长满了灵草和灵花。初空的神识显示,云生就在这片湖里。
祥云走到湖边,蹲下来,往水里看。
湖水很深,看不清底。她叫了几声“云生”,没有回应。
“它是不是沉下去了?”她担心地问。
初空没有说话,走到湖边,伸手探入水中。他的手指触到水面的时候,一圈圈涟漪荡开,湖水开始发光。
然后,云生浮了上来。
它比失踪前大了一圈,身体的颜色也变了,从纯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鳞片上闪烁着七彩的光。它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什么。
祥云愣住了。
“云生……你变了。”她说。
云生摆了摆尾巴,游到她面前,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
祥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云生的鳞片光滑冰凉,触感像玉石。
“初空,它怎么了?”祥云转头问。
初空看着云生,沉默了片刻。
“它进化了。”他说。
“进化?”
“云鱼每百年进化一次,从透明到白色,从白色到金色,从金色到七彩。进化的时候,它们会找一个灵气充足的地方,吸收灵气,完成蜕变。”
祥云看着云生,云生也在看着她。它的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笑。
“那你现在是什么颜色?”祥云问。
云生摆了摆尾巴,身体从淡金色变成了乳白色,又从乳白色变成了半透明,最后定格在淡金色。
“金色。”初空说,“它现在是金色云鱼。”
祥云笑了:“云生,你变成金色了,真好看。”
云生摆了摆尾巴,像是在说“谢谢”。
“走吧,回家。”祥云站起身,“以后不许乱跑了,知道吗?”
云生沉到水底,过了一会儿又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张的。
祥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它大概是在说“知道了”。
初空伸手,把云生从湖里捞出来,放进一个临时用灵力凝聚的水球里。云生在水球里游来游去,时不时撞一下水球的壁,像是在探索新世界。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条鱼,撑着伞,慢慢走回家。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线光,是夕阳的余晖,把雨后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祥云看着水球里的云生,又看了看旁边的初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初空。”她叫他。
“嗯。”
“谢谢你帮我找云生。”
初空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不用谢。”他说。
祥云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初空的耳朵红了。
水球里的云生突然转起了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跳舞。
祥云看着云生,笑了:“它在笑我们。”
初空看了一眼云生,面无表情:“它在抽筋。”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初空,你太可爱了。”她说。
初空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章·云生·朋友
云生进化成金色云鱼后,性格也变了。
以前它很胆小,看到初空就装死,听到大一点的声音就躲到水底。现在它胆大了很多,不但不装死了,还会主动游到初空面前,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他聊天。
初空每次看到云生游过来,都会停下手中的事,低头看着它。他不说话,但祥云注意到,他的表情会比平时柔和一些。
“初空,你和云生在说什么?”祥云有一次忍不住问。
初空抬起头,看着她。
“没说什么。”他说。
“那它为什么一直张嘴巴?”
“它在呼吸。”
祥云无语。
但她知道,初空和云生之间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交流,只需要静静地待在一起,就很好。
有一天,锦萝来串门,看到池子里的云生,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是云鱼?”她蹲下来,仔细看着云生,“金色的云鱼?天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金色的云鱼了。”
“是吗?”祥云也蹲下来,“初空说它进化了。”
“进化到金色至少需要五百年。”锦萝说,“这条云鱼看起来才一岁不到,怎么可能进化到金色?”
祥云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初空。初空正在看书,听到这话,头也不抬。
“它天赋异禀。”他说。
锦萝看了看初空,又看了看云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许吧。”她说。
锦萝走后,祥云拉着初空问:“初空,云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锦萝说云鱼进化到金色至少需要五百年,云生才一岁不到,怎么可能?”
初空放下书,看着她。
“我喂它的丹药,是用万年灵芝炼的。”他说。
祥云张大了嘴巴。
“万年灵芝?你哪来的万年灵芝?”
“蟠桃园。”
“你偷的?”
“拿的。”
“天帝知道吗?”
“不知道。”
祥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初空,你为了喂一条鱼,去蟠桃园偷万年灵芝?”
“拿的。”初空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
“偷是不告而取,拿是知会了守卫。”
“你知会了守卫?”
“嗯。我跟他说‘我拿个灵芝’,他说‘好的仙君’。”
祥云无语。
她觉得初空和那个守卫对“偷”和“拿”的定义可能不太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云生确实因为那些万年灵芝进化得很快。短短一年,就从一条透明的幼鱼进化成了金色的成鱼。
“初空,你以后别去蟠桃园拿灵芝了。”祥云说,“万一被天帝发现,不好交代。”
初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
从那以后,初空不再喂云生万年灵芝了,改喂千年灵芝。云生虽然长得慢了一些,但还是很健康,每天在池子里游来游去,快活得很。
有一天,祥云发现云生在和一只蝴蝶玩。
蝴蝶是白色的,很小,在池子上空飞来飞去。云生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蝴蝶飞到哪里,它就游到哪里,像是在追蝴蝶。
祥云蹲下来,看着这一幕,笑了。
“云生,你有朋友了。”她说。
云生摆了摆尾巴,继续追蝴蝶。
蝴蝶飞累了,停在假山石上休息。云生游到假山石旁边,浮在水面,看着蝴蝶。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在跟它说话。
祥云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不管是人还是鱼,不管是仙还是蝶,都需要朋友。
云生有蝴蝶做朋友,她有初空做伴侣。
大家都不是孤单的。
真好。
第四章·云生·生病
云生生病的那个冬天,天界下了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院子里的桃树被压弯了枝,池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祥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池子边看云生,确认它还活着。
云生一开始还好好的,在冰下游来游去,偶尔浮到冰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我没事”。但到了第四天,它开始不对劲了。
它不再游动了,沉在水底,一动不动。鳞片的颜色也变暗了,从淡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块褪色的旧布。
祥云发现的时候,吓了一跳。
“初空!初空!云生不动了!”她跑进屋里,声音都变了。
初空正在打坐,听到声音,立刻睁开眼睛,快步走到池子边。他蹲下来,伸手探入冰水中,摸了摸云生的身体。
云生的身体冰凉,鳞片粗糙,呼吸微弱。
初空的眉头皱了起来。
“它生病了。”他说。
“什么病?”
“灵气不足。冬天灵泉水中的灵气会减少,云鱼需要大量灵气维持体温,灵气不足就会生病。”
“那怎么办?”
初空没有说话,站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颗丹药走出来,捏碎了,撒进池子里。
丹药粉末入水即化,池水开始发光,灵气弥漫。云生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温度,鳞片的颜色也从灰白色变回了淡金色。它动了动尾巴,慢慢游了起来。
祥云松了一口气。
“初空,它会好吗?”
“会。但需要时间。”
从那以后,初空每天都会在池子里撒一颗丹药。丹药是他特制的,用千年灵芝、雪莲子和灵泉水炼制,专门给云生补充灵气。
云生恢复得很慢。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了,大部分时间都沉在水底,偶尔游一圈,又沉回去。但它的颜色一天比一天好,从灰白到淡金,从淡金到金色,慢慢恢复到了生病前的样子。
祥云每天都会在池子边坐一会儿,跟云生说话。
“云生,你要快点好起来。春天就要来了,桃树要开花了,你不想看桃花吗?”
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想看”。
“那你就好好养病,多吃点,多睡点,不许偷懒。”
云生摆了摆尾巴,沉回水底。
祥云看着它,笑了。
春天终于来了。雪化了,桃树开花了,池子里的冰也融了。云生的病也好了,它又恢复了以前的活泼,每天在池子里游来游去,追蝴蝶,吐泡泡,快活得很。
祥云站在桃树下,看着满树的桃花,看着池子里欢快的云生,看着旁边安静看书的初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初空。”她叫他。
“嗯。”
“春天来了。”
“嗯。”
“桃花开了。”
“嗯。”
“云生病好了。”
初空放下书,看着她。
“嗯。”他说。
祥云笑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初空。”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云生。”
初空沉默了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不用谢。”他说。
春风拂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云生在池子里转起了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跳舞。
祥云看着云生,笑了。
“它在庆祝。”她说。
初空看了一眼云生。
“它在抽筋。”他说。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初空,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是抽筋?”
“那是什么?”
“是高兴!它在高兴!”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高兴到抽筋。”
祥云无语,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五章·云生·离别
云生离开的那天,也是个春天。
那天桃花开得特别好,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粉色。云生在池子里游来游去,时不时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祥云说话。
祥云蹲在池子边,看着云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云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她问。
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然后突然跃出了水面。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它跃得很高,高到超过了桃树,高到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然后它落回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祥云被水花溅了一脸,但她没有擦,因为她看到了云生的眼睛。
云生的眼睛里有泪。
不,不是泪,是水。但祥云觉得,那就是泪。
“云生,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云生又跃出了水面,这次更高,更远。它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久到祥云以为它会飞走。
然后它落下来,不是落回池子,而是落在了桃树的枝头。
云鱼落在桃树枝头,像一只鸟。它的尾巴轻轻摆动,身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祥云站起来,走到桃树下,仰头看着云生。
“云生,你要走了吗?”她问。
云生的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是”。
祥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要去哪里?”
云生摆了摆尾巴,看向远处的云海。
“你要回云海?”
云生点了点头。
祥云哭了。
她知道云生总有一天会离开。云鱼属于云海,不属于小小的池子。它长大了,该回家了。
“云生。”她哽咽着说,“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云生从桃枝上跃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然后落在祥云的肩膀上。
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它的鳞片贴在祥云的脸颊上,冰凉凉的,像是在亲吻她。
祥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云生,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陪我们这么久。”
云生从她肩膀上跃起,在空中又划了一个圈,然后朝着云海的方向飞去。
它飞得很慢,像是在等祥云挽留它。
但祥云没有挽留。
她知道,云生该回家了。
云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的深处。
祥云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天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初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它会回来的。”他说。
祥云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认识路。”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初空,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初空说,“云鱼的记忆很好。它去过的地方,永远不会忘。”
祥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是认真和笃定。
“真的?”她问。
“真的。”
祥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那我们就等它。”她说,“等它回来。”
“好。”初空说。
两个人站在桃树下,看着云海的方向。
春风拂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发间、肩上、手背上。
云生走了,但桃树还在,池子还在,那些和云生一起度过的日子还在。
祥云相信,云生会回来的。
因为它认识路。
第六章·云生·归来
云生离开后的日子,祥云每天都会去池子边坐一会儿。
池子里的水还是那么清,灵草还是那么绿,假山石还是那么稳。但少了云生,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水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初空,你说云生现在在哪里?”祥云有一次问。
初空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
“云海里。”他说。
“它在云海里做什么?”
“游。”
“跟谁游?”
“其他的云鱼。”
祥云想象着云生在云海里和其他的云鱼一起游的样子,心里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云生有了同伴,不再孤单。失落的是,它的同伴不是她。
“初空。”她又叫他。
“嗯。”
“你说云生会不会忘了我们?”
初空放下书,看着她。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记得灵泉水的味道。”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对。”她说,“它每天早上都喝你取的灵泉水,那个味道它不会忘。”
初空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祥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云生虽然走了,但它留下了很多。留下了那些欢快的日子,留下了那些温暖的记忆,留下了那个池子,那棵桃树,那些灵草和假山石。
这些,都是云生留给他们的礼物。
云生走后的第一百天,祥云在池子边发现了一片金色的鳞片。
鳞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颜色很亮,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祥云把鳞片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是云生的鳞片。”她对初空说。
初空接过鳞片,看了看。
“嗯。”他说。
“它回来过?”
“也许是风吹来的。”
祥云摇了摇头:“不是风吹来的。是它自己送来的。它想告诉我们,它还记得我们。”
初空看着手里的鳞片,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他说。
祥云把鳞片收好,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初空送她的白玉簪,天帝赐的同心佩,第一次约会时的烛台,婚礼上的花瓣……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段记忆。
云生的鳞片,是最新的一件。
又过了五十天,祥云在池子边发现了一片更大的鳞片,拇指大,金色的,比上一片更亮。
“初空!云生又送鳞片来了!”她兴奋地跑进屋里。
初空正在练剑,听到这话,收了剑,走过来看了看鳞片。
“嗯。”他说。
“你说它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你说它会不会有一天自己回来?”
初空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说。
祥云笑了,把鳞片收好,继续等。
云生走后的第二百天,祥云照例去池子边坐了一会儿。她跟池子说了几句话,又跟桃树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
她转过头,看向池子。
池子里,有一条鱼。通体金色,鳞片闪烁着七彩的光,尾巴轻轻摆动,嘴巴一张一张的。
云生回来了。
祥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蹲下来,伸手探入水中,轻轻摸了摸云生的头。云生的鳞片光滑冰凉,触感像玉石,和以前一模一样。
“云生,你回来了。”她哽咽着说。
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初空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他看到池子里的云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祥云旁边。
云生看到初空,游到他面前,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
初空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回来就好。”他说。
云生摆了摆尾巴,在池子里欢快地转起了圈。
祥云看着云生,又看了看初空,笑了。
“初空,你说得对,它认识路。”
初空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嗯。”他说。
春风拂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池子里,落在云生的身上,落在两个人的发间。
云生回来了。
它没有忘记他们。
它认识路。
第七章·云生·日常
云生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节奏。
每天清晨,初空去云海取灵泉水,回来的时候在池子边站一会儿,看着云生游来游去。云生不再怕他了,会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初空偶尔会回应,大部分时候只是看一眼,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每天上午,祥云会在池子边坐一会儿,跟云生说话。她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桃树开了几朵花,初空做了什么好吃的。云生浮在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认真听。
每天傍晚,两个人会一起在池子边坐一会儿,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看着云生在水里游来游去。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
云生比以前更活泼了。它学会了新技能——跳龙门。
不,不是龙门,是桃枝。
它可以从水里跃起,准确地落在桃树的枝头,然后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像一只鸟。有时候它会在桃枝上待很久,尾巴轻轻摆动,看着远处的云海,像是在回忆什么。
“云生在云海里有朋友了。”祥云说,“但它还是回来了。”
初空看着桃枝上的云生,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里有灵泉水。”他说。
祥云笑了:“你就不能说得浪漫一点吗?”
初空想了想,说:“因为这里有家的味道。”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初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初空看着她,目光温柔。
“跟你学的。”他说。
祥云低下头,假装去看云生,但耳朵红得发亮。
云生在桃枝上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笑。
第八章·云生·四季
春天,云生喜欢在桃枝上看花。
桃花开的时候,满树粉白,云生趴在枝头,尾巴轻轻摆动,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有时候花瓣落在它身上,它也不动,就那样趴着,像一条睡着的金色丝带。
祥云看着云生,笑了:“它是不是睡着了?”
初空看了看,说:“没睡着。它在发呆。”
“你怎么知道?”
“它嘴巴在动。”
祥云仔细一看,云生的嘴巴确实在微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
“它在说什么?”她问。
初空沉默了片刻,说:“好看。”
祥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它说桃花好看?”
“嗯。”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祥云无语,但心里觉得,初空可能不是猜的。他可能真的听得懂云生在说什么。
夏天,云生喜欢在池子里乘凉。
天界的夏天不热,但云生怕热。它会把身体沉到池底,躲在一片最大的灵草下面,只露出尾巴尖。尾巴尖在水里轻轻摆动,像是一面小小的旗。
祥云每次看到那面“旗”,就知道云生在池底乘凉。
“云生,出来吃饭了。”她叫它。
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云生从池底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吃什么”。
祥云把特制的灵丹饵料撒进池子里,云生欢快地吃起来。
秋天,云生喜欢在落叶里打滚。
不,不是打滚,是游。池子里落满了桃树的叶子,金黄色的,铺满了水面。云生在叶子下面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片水花和落叶。
祥云看着满池的金色落叶和金色云鱼,觉得美得像一幅画。
“初空,你看,云生在玩落叶。”她说。
初空看了一眼,说:“它在找吃的。”
“找什么吃的?”
“落叶上有灵气。”
祥云无语。她觉得初空总是能把浪漫的事说得很实际。
但她也知道,初空说得对。云鱼以灵气为食,落叶上确实有灵气。云生在落叶里游来游去,确实是在找吃的。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云生在玩。
因为云生跃出水面的时候,嘴巴是张开的,像是在笑。
冬天,云生不喜欢下雪。
天界的冬天会下雪,雪落在池子里,水面会结一层薄冰。云生不喜欢冰,因为冰挡住了它看天空的路。它会用头去顶冰面,想把冰顶破。
祥云每次看到云生顶冰,都会心疼。
“初空,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池子不结冰?”
初空想了想,在池子周围布了一个阵法。阵法维持着池水的温度,不让它结冰。
从此以后,池子再也没有结过冰。云生可以在冬天自由自在地游,不用担心被冰挡住。
祥云看着池子里欢快的云生,对初空说:“初空,你对云生真好。”
初空正在看书,听到这话,头也不抬。
“它不结冰,我省事。”他说。
祥云笑了,没有拆穿他。
第九章·云生·朋友
云生在天界交了很多朋友。
除了那只白色的蝴蝶,还有池子边的灵草、假山石上的青苔、桃树上的蚂蚁、偶尔路过的仙鹤。
云生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它不怕生,不认生,对谁都友好。
有一次,一只仙鹤路过院子,看到池子里的云生,好奇地走过来。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跟仙鹤打招呼。仙鹤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水面,云生跃起来,在仙鹤的喙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落回水里。
仙鹤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祥云看着这一幕,笑了。
“云生交新朋友了。”她对初空说。
初空看了一眼仙鹤,又看了一眼云生。
“那只仙鹤是锦莲养的。”他说。
“锦莲养的?那它怎么会来这里?”
“迷路了。”
祥云无语。
但她觉得,仙鹤不是迷路了,是闻到了云生的气息,特意飞来的。因为从那以后,那只仙鹤经常来,每次来都会和云生玩一会儿,然后飞走。
锦莲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专门来了一趟。
“初空,我家仙鹤是不是经常来你家?”他问。
初空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
“嗯。”他说。
“它来干什么?”
“跟云生玩。”
锦莲看了看池子里的云生,又看了看初空,笑了:“你家的鱼把我家的仙鹤拐跑了。”
初空面无表情:“是你家仙鹤自己来的。”
锦莲哈哈大笑,走过去跟云生打了个招呼。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你好”。
锦莲蹲下来,看着云生,说:“你长得真好看。比初空好看。”
云生摆了摆尾巴,像是在说“谢谢”。
初空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祥云忍着笑,假装没听到。
第十章·云生·永远
云生在池子里住了很多年。
桃树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丫伸展,遮住了半个院子。池子从一个小水坑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灵池,底部铺满了灵玉,四周砌满了灵石。初空从那个不爱说话的冰山战神变成了会笑会做饭会讲故事的人夫。祥云从那个爱哭爱闹的小仙子变成了稳重端庄的仙君夫人。
但云生没有变。
它还是那条金色的云鱼,通体金色,鳞片闪烁着七彩的光。它还是那么活泼,喜欢在池子里游来游去,喜欢在桃枝上趴着发呆,喜欢跟蝴蝶和仙鹤玩。它还是每天早上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跟初空打招呼。它还是每天傍晚游到祥云面前,尾巴轻轻摆动,听她说话。
有一天,祥云问初空:“初空,云生能活多久?”
初空想了想,说:“云鱼的寿命很长。如果灵气充足,可以活上万年。”
“万年?”祥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它可以陪我们很久很久?”
“嗯。”
祥云笑了,蹲下来,看着池子里的云生。
“云生,你要活久一点。”她说,“陪我们看桃花,看雪,看日落,看星星。陪我们一万年,两万年,永远。”
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好”。
祥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云生。”她说,“你是我们家的成员。永远都是。”
云生摆了摆尾巴,在池子里欢快地转起了圈。
初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而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和一条鱼在一起,看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看云生游来游去,永远年轻,永远活泼。
看祥云笑着,闹着,哭着,吵着。
看她从一个小仙子变成一个老太太——不,仙人不会老。但她会变成熟,会变稳重,会变温柔。
而他会一直陪着她。
永远。
尾声·云生·永恒
很多年后,桃树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了。
池子里的云生还是老样子,金色的,活泼的,喜欢在桃枝上趴着发呆的。
祥云和初空也还是老样子,一个爱笑爱闹,一个沉默寡言。但他们的头发白了——不,仙人不会白头。但他们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温柔,更加深沉,更加默契。
有时候,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初空。”祥云叫他。
“嗯。”
“云生又在桃枝上发呆了。”
初空抬头看了看桃枝上的云生,沉默了片刻。
“它在看云海。”他说。
“它是不是想回去了?”
初空想了想,说:“也许。但它不会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灵泉水。”
祥云笑了:“你就不能说得浪漫一点吗?”
初空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这里有家的味道。”他说。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祥云的眼眶红了。
“初空。”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给我一棵树。谢谢你给我一条鱼。谢谢你给我所有的日子。”
初空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因为你也给了我这些。”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桃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云生从桃枝上跃起,在空中划了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回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水花落在祥云的脸上,她笑了。
“云生,你又调皮了。”
云生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笑。
初空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这就是永恒。
不是长生不老,不是与天地同寿。
而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和一条鱼在一起,看桃树花开花落,看云生游来游去。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