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将女儿许给别人配冥婚,洪氏忽然觉得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将她动不动就爱晕倒的毛病一下子就治好了。
二十多年了,她对秋上仁言听计从,温顺的像一条狗一样。可她换回来的,只有无尽的打骂与羞辱。
这是她的命,她心甘情愿的接受。受再多的委曲与折磨,她都从未想过反抗。哪怕眼睁睁看着秋亦蝶给人做奴才,看着秋亦梦为了还债,数次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她都觉得秋上仁是她的天,一家人遭受种种的悲苦,只能怪罪在命运的头上。
直到她的天再一次出现在面前,直到他再一次欠下巨债,直到他提出要将女儿卖给别人配冥婚。
她的天终于塌了。
更何况她是个母亲,绝对不允许有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秋上仁已经伤害过秋亦梦一次了,那一次,险些要了她的命。
这一次,她坚决不允许悲剧再次发生。
秋亦蝶被叫了回来,关起门,正屋里只有四个姓秋的和一个姓洪的。
他们是一家人,心里却隔着一道鸿沟。
秋上仁知道洪氏不情愿,把秋亦蝶叫回来,不过是想给她自己撑腰壮胆,但他才是一家之主,即便所有人都反对,他也不在乎。
广慎与夜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乱转,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去店里叫柯高旻回来,有个男人做主,也许会对秋上仁有一些威慑作用吧。
昏暗的正屋里,秋亦蝶搂着秋亦槐坐在墙边,只顾着低头掉眼泪。
秋亦梦靠在椅子里,默不作声。
洪氏心烦意乱的在屋中走来走去,直将秋上仁看得头晕,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叫道,“你到底要走到何时?就不能安静的坐一会儿?”
洪氏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的停在原地,盯着秋上仁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了?”
秋上仁一摊手,“八字都还没合,哪能这么快就拿到钱?”
“你就为了一百两银子,就把你的女儿卖了?而且还是要她去送命?”
秋上仁冷笑一声,“我是她爹,她的命都是我给的,替我还债不是应该的么?”
“可她已经替你还了二百两银子了!”
“还不够!她欠我的东西,一辈子都还不完!”秋上仁忽然变得极为愤怒,“我给了她生命,养了她十五年,可她是如何报答我的?她先是杀了我的儿子,然后又想杀我!你可知道当时她用凳子打我的头,有多用力么?我可是她爹!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应该让她给我儿子赔葬!”
“你敢!”洪氏终于爆发,拼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一句一辈子从未敢说出口的话,“我是她娘,我不许你碰她一根手指头!否则我就和你拼了!”
秋亦梦一抖,忽的抬头看向洪氏。
眼前的这个女人神情癫狂,双眼赤红,已经不太像个正常人了。可在秋亦梦看来,此时的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上一万倍。
秋亦槐被忽然暴跳如雷的母亲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扑进秋上仁的怀中求道,“爹,不要卖姐姐,儿子如今长大了,儿子也能赚钱了,那一百两银子,儿子替爹爹还,儿子一定能还得上!爹爹就别卖姐姐了!”
秋上仁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秋亦蝶虽软弱,但见小弟摔倒,仍是扑了过去,将他护在怀中,生怕秋上仁再做什么伤害他的事情。
这副场景,怎么看都像是三年前的那一幕。
唯一不同的是,洪氏敢对他大吼大叫了,而那个原本痴傻的秋亦梦,却冷冷的看着他,如同一只埋伏在丛林深处的野狼。
“不就是去死么,我又不是没有死过。”秋亦梦朝他淡淡一笑,“当初你没把我打死,恐怕就是为了今天吧。把我的八字拿去给那蒋家吧,只要他们觉得合适,我就嫁过去,”
几人听了都是一愣。洪氏疯了一样扑过来,握着她的肩膀道,“你胡说什么!无论如今,娘也不可能让你嫁给一个死人!”说着话,她恶狠狠的转头对秋上仁道,“你敢去,我就敢杀了你,大不了一命换一命!不信你就试试!”
秋上仁气得青筋直跳,冲上来照着洪氏的脸就是一巴掌。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向来只会低头忍受的洪氏,这一次,却躲开了。
秋亦梦心满意足,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秋上仁,起身将洪氏护到身后,反手给了秋上仁一巴掌,“说句实话,我早就受够做你的女儿了,就连姓秋我都觉得是一种耻辱。我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不过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再做你的女儿了。用这样的办法还了欠你的命,你我之间就两清了。”
秋上仁被这一巴掌打傻了,三年前,秋亦梦拿凳子砸自己头的时候,也是这种冰冷的眼神,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
不仅仅是变聪明了。
但男人的自尊并不允许他被自己的女儿说得如此不堪,眼睛渐渐变得通红一片,他扭头四下找着东西,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想着要杀了这个孽子,什么赌债,什么亲情,全是扯淡。
可惜椅子刚刚举过头顶的时候,屋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柯高旻带着一身杀气冲进屋中,也不问明原由,一脚踢飞椅子,紧接着又是一脚,将秋上仁整个踹飞出去,重重的砸在立柱上。
秋上仁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喉咙里又腥又甜,怕是伤了内脏,恍惚之间,只听柯高旻冷冷的说道,“从前你可以随便欺负他们,是因为没有人能保护他们。可如今,秋亦梦是我的徒弟,洪嫂子是我的朋友,你若再想动她们,就要问我同不同意了。”
一口血哇的一下从喉中喷出,秋上仁只觉眼前金星乱蹿,模模糊糊似乎看到夜雪和广慎冲进屋中,直奔秋亦梦而去。
他恨恨的想着,早晚有一天,一定要让这几个人跪在自己的脚下,自己要一个一个划破他们的喉咙,才能解心头之恨。
可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便忽然失去了意识,软绵绵的倒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