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穆清吃过晚饭，便一直懒洋洋的坐在小榻里，一动不动。大丫鬟四儿实在看不下去，软磨硬泡的将她带出屋门散步。
主仆二人沿湖边走了一圈，初穆清仍是提不起精神，眼皮轻轻的垂着，只顾看着脚下的路，一言不发。
四儿有些担忧，可又不知该如何劝主子找郎中过来看看。正懊恼间，却见一个男仆一步三晃的出现在湖对面，看那神情，像是酒喝多了一样。
那人摇摇晃晃走到湖边，望着湖面嘿嘿傻笑，忽然大叫一声，竟展开双臂来了一个飞扑，直愣愣的摔到冰面上。湖水不深，冰却结得很厚，一个大男人砸下来，竟丝毫没有反应，只是扬起一层薄雪，场面颇为好笑。
但眼见主子被吓得不轻，四儿丝毫笑不出来，上前怒喝道，“哪个奴才如此没有规矩，竟敢在这里撒野？”
那摔进湖中的男人吃了一嘴雪，寒气一激，终于有些清醒。龇牙咧嘴的爬起来，这才意识到从胳膊到胸口，没有一处不疼的。可一抬头，却见主子的贴身大丫鬟对自己怒目而视，而在她身后，女主人正一脸苍白的站着。
酒意瞬间退去，男人慌忙就地跪倒，大声回道，“奴才张英卫，刚刚喝了酒，无意间冲撞主子。还请主子责罚！”
四儿喝道，“喝了酒不回去躺尸，反而到后院来冲撞主子，你就是死一万次也难以抵罪！”
张英卫自是明白主子对这位正房妻子有多重视，以至于正房院儿里的八个大丫鬟都高人一等，平日里连管家都不放在眼中。尤其是这位四儿姑娘，向来说一不二，她若让人扒了自己的皮，只要主子不反对，就再无人敢说情。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奴才绝非有意冲撞，求主子饶命！”
初穆清静静的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张英卫一下又一下重重的磕头，直到血流满面，她这才淡淡的说了一句，“罢了，以后再不要喝这么多酒了。出去吧。”
张英卫如获大赦，忙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吃力的爬起来，跳回岸边逃命去了。
四儿尤不解气，恨恨的说道，“主子真是仁慈，换成是我，就在冰上凿个窟窿，把他丢下去，冻上他一天一夜，看他还敢不敢如此。”
初穆清好笑的摇摇头，“人都冻死了，哪还有敢不敢的。这奴才看着甚是眼熟，是在哪里做事的？”
“说起来就生气，他也算得上是府里的老人了，从前跟着徐五在外面做事，后来也不知怎么入了主子的眼，把他调进府中专门负责帐房的安全，到如今也有六七年了。他还有个哥哥，一直在赌场值夜，相比之下，他哥哥可靠多了。听说前些日子赌场闹贼，全靠他哥哥才没出事。”
初穆清轻轻的哦了一声，“最近我的精神越来越不好，这种酗酒之人负责帐房的安全，我竟一无所知。你让人明天去查查他，但凡抓住一点儿错处，就来回禀我，定要把他撵出去才好。”
四儿望着主子苍白的小脸，心中不忍，咬咬牙道，“主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管这种事情了，奴婢一会儿将此事告诉公子，让公子去管吧。主子若是还有精神，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新进来的那个狐狸精。”
初穆清抿嘴一笑，“不用理她。我进府多年，只给夫君育下两子，卫家人丁不旺，全因我身体不好。多一个人给夫君开枝散叶，是好事。”
四儿偷偷一撇嘴，暗道主子未免过于宽容，只怕用不了几天，就要被那狐狸精爬到头上了。
足足等了十来天，秋亦梦终于拿到想要的东西，如约付了十两银子的尾款，便连忙去找柯高旻。
柯高旻拿着卫府地图，望着上面用圆圈标注的地点，许久没有说话。
秋亦梦也不着急，坐在炉子旁往里添木柴，然后又去收拾师父穿脏的衣服。
柯高旻无意识的摸着胡子，一下又一下，直到快把胡子摸掉了，这才轻叹一声说道，“光有地图没有用，帐本这种东西，即便不是每日翻看，也必要隔三差五的被拿出来。一旦被他们发现丢了帐本，只怕咱们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秋亦梦一面折衣服一面轻轻的嗯了一声，心说这会儿若是有手机就好了，翻进去直接拍照留证，哪里要这么麻烦。
“所以咱们第一次定是不能将东西偷出来的，师父进府去看一眼，找到去年或者更久的帐本，记住样子便退出来，咱们请人做个假帐本，来个偷梁换柱。”
“为师老眼昏花，怕是不中用的，还是要广慎陪我一同进去才好。”
秋亦梦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师父放心，广慎自然是要陪您进府的，徒儿也去，但徒儿怕是翻不上那么高的围墙，只能在外接应放风。”
柯高旻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这三脚猫的功夫，随我们去了只会拖后腿，还是在家等着吧。今天晚上我先去踩踩点儿，毕竟做贼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回。”
秋亦梦一愣，双唇瞬时抿成一条直线，暗骂自己无耻，怎么就这样无端的将一位老人牵扯进来。
转眼见秋亦梦神情不对，柯高旻忙又笑道，“你别多心，为师不过随口一说。”
不成想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反而引出秋亦梦的眼泪。她连忙装做擦脸，将刚刚涌出的泪水抹去，勉强笑道，“徒儿只是觉得让师父无辜受累，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等这道坎儿迈过去了，徒儿无债一身轻，便再也不用师父给人值夜，赚这辛苦钱了。”
柯高旻咧嘴笑起来，心中却是一片酸楚，曾几何时，那个野小子也是如此说的，谁知最终竟闹到十年未曾相见。
“也罢，那为师便等着享清福了。咱们虽名为师徒，实则我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教过你，等咱们还了债，为师便将一身的本事全都教给你，即便做不了天下第一，也要让你名震江湖。”
秋亦梦忙摆手道，“罢罢罢，徒儿才不要名震江湖，只要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徒儿便心满意足了。等猫铺开起来，徒儿在前面看店铺，师父便在后院照料小猫，无事时喝喝茶，逗逗猫，这样的日子，给多少钱也不换。”
柯高旻微微眯起眼睛，眼前竟真的浮现出一片岁月静好的美妙画面，甚至闻到了那杯清茶的悠悠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