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初穆清出殡,秋亦梦并没有参加,只是派人去吊唁并送上丰厚的礼金。
因为家里又出事了。
于氏捡的那块玉佩价值连城,失主报了案,因失主身份显赫,衙门不敢怠慢,派了几十个人追寻那玉佩的下落,结果查来查去,最终查到了于氏的头上。
差役将她带回衙门时,她吓得几乎尿了裤子,立刻便招供了,包括如何捡的东西,最终当到哪家当铺。
差役们去那家无辜的当铺一查,于氏当的是死当,死当的物品就属于人家当铺的,可以自行处置,恰巧那日有客人上门,相中了这块玉佩,花了大价钱买走了。
至于是谁买的,当铺的人也说不出来,买家看上去并不像是本地人,也许只是临时来枫泾城办事,路过时恰好看到心仪的玉佩便买了。
这样的陌生人去哪里找,差役们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结果这玉佩丢失的罪责就全都落到了于氏的头上。
失主不缺钱,也不要于氏赔钱,只说那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纪念价值是无与伦比的,因此要求于氏必须坐牢,好让她长长记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捡了东西不还。
官老爷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穷人比较好欺负的原则,直接判了于氏入狱一年。还是王正舍不得母亲受苦,亲自上门去求那位失主,给人家下跪求情,这才让那人改了口,主动去衙门替于氏说好话,一年的刑期改为了半年。
但新仇旧恨不断累加,王正终于对于氏寒了心,尤其是别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小偷的儿子,让他与英千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抬不起头来。
但七月三十这天,于氏在牢中不服管教,被狱卒教训了一顿,打的皮开肉绽。监牢里有自己的郎中,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但药钱是不可能替她出的。因此狱卒去王台昌家通知,让他们过去交钱。
王台昌烦得要死,本来不想管,可若是不交,谁知后面会有什么麻烦,不情不愿之下,带着小伙计关了店门,跑了一趟衙门,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正好洪氏做得了饭,在院子里高声喊人吃饭,却见王大娘的屋门被撞开,负责照顾她的婆子冲出来叫了一声,“大姐不见了!”
王台昌的世界瞬间就崩塌了,那一年冬天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
可惜他是个男人,不能像女人们那般惊惶失措,不能软弱,不能逃避。
消息传到东城与西城时,天都黑了。众人齐齐聚到南城,一批人在城中寻找,一批人直接出城,往仙灵寺方向去找。
就在众人马上要出门的时候,照顾王大娘的婆子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我知道她去哪儿了!今天中午睡觉前,大姐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她说……”
见众人都直愣愣的瞪着她,婆子忽然有些局促,搓着手放低了声音,“她说她刚才看见孩子的爹站在门口,朝她招手。我当时只当她是睡迷糊了,并没有当真。”
秋亦梦的心狂跳起来,曾经听过的那些传说飞快的在脑中盘旋,虽然有了猜测,却不敢开口。
“我以前听说过这种事情……”婆子不敢抬头,迟疑不定的说道,“王掌柜很可能真的来找她了,你们不如去王掌柜的坟前看看。”
王直二话不说,跳起来就往门外跑。
王台昌气得直嚷嚷,“你急什么,等我们一下,骑马出去!”
话虽这样说,但家里只有两匹马,而且眼见就要关城门了,出了城肯定是回不来了。王台昌脑子飞转,求柯高旻今夜留宿在南城,一面在附近寻找一下,一面保护女人们。
至于他和两个儿子,加上秋亦梦与广慎则驾车出城,不管寻不寻得到,今晚定是进不了城了。
一路上,几个人都紧紧的闭着嘴,谁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张嘴,心脏就从喉咙里跳出来。
秋亦梦一直在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这是不是自己害死初穆清的报应,一会儿又想起曾经听过的鬼故事,万一一会儿真的见到王掌柜,他非要带王大娘走,要不要让广慎出手呢?
待马车驶入王家祖坟外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片坟场位于半山腰,小路蜿蜒狭窄,马车是进不去的,只能弃车步行。
虽然是酷暑,但林子里却是一片阴冷,几人飞快的沿山路前行,越是靠近坟场,温度越低。山中树木茂密,遮天蔽日,月光很难透过层层的枝叶投进林中。
极昏暗的光线之下,林中鬼影重重,总是有不知名的、怪异的声音传入耳中,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但广慎的表情看上去却很是平静,一点儿没有紧张的样子,众人不由得渐渐放下心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王氏祖坟,走在最前面的王台昌站在坟场边上,四下打量。夜晚的坟场与白日截然不同,他需要辨别一下方向。
这里因为要建坟墓,又因风水的关系,许多的大树被砍,因此并没有来时路上那样的昏暗。
月光淡淡的照在整片坟场之上,所有墓碑都发出一种幽暗的、接近灰色的光,仿佛是在告诉几人,他们就在那里,就在那块石头之下。
胆子再大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心虚,几人当中除了广慎之外,都觉得心里毛毛的。但王台昌已经顾不上什么害怕了,看了一会儿,便指着一棵大树道,“就在那里。”
说罢,他第一个抬脚往那个方向而去。
王正连忙轻轻的叫了一声“爹”,快步追过去,生怕王台昌一个人离队伍太远。
这个时候,坟场的正中间忽然升起一团绿幽幽的鬼火,一下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王直不禁低呼一声,刚刚抬起的脚僵在半空,不敢再动。
广慎飞快的越过几人,拦在王台昌身前,朝那个方向定睛看去,却听秋亦梦道,“怕什么,那不是鬼,姐夫,咱们走,那火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
王台昌咽了一口口水,对母亲的担忧终是战胜了恐惧,拉着王正快步朝王掌柜的坟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