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驴车套好,秋上义赶车将洪氏送往城门。
前半程,二人相对无言,都不免有些尴尬。后半程,秋上义终是忍不住,迎着被乌云遮住的夕阳,道出心中所想。
“这些年,我看不起大哥的吝啬,看不起二哥的好赌,只觉得秋家的三个儿子里,我是最好的那个。而且这些年,你们在城里,我和大哥还闹过许多不愉快,竟渐渐的与兄长都疏远了,连带着血亲的亲人都不怎么来往。年初听说大侄女成亲,我也曾想过要不要喝喜酒,可一想到二哥,我就打了退堂鼓。万万没想到,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们的,竟然还是二嫂,我真是羞愧得想死。”
洪氏也颇为感慨,“咱们秋家确实事情比别人家多了一点儿,可说到底还是一家人,不管平时闹得如何僵,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哪能真的放手不管。”
秋上义羞愧的低下头,“可当年你们回来时……”
洪氏摆手笑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记着做什么呢?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算是放过当初的自己吧。”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秋亦梦坐在一楼大堂里,守着炉子,把一块又一块的糕点往嘴里送。
罗小三与王容谙每每路过,都会顺手拿一块塞进嘴里,说句好吃再去忙事情。
门外北风萧萧,许久才能看到一个行人匆匆而过。整整一天都没有生意,秋亦梦只觉得心情也不好,身体也不舒服,把脚踏在炉子边上,只是一个劲儿的犯困。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一下清醒过来,飞快的坐直身子朝门外看去。
很快,一辆马车停在门前,一个少年先从车上跳下,一掀帘子,将一个英俊异常的男人请下马车。
秋亦梦愣了愣,忽然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惊又喜的叫了一声,“秦先生!”
来人正是秦从。他迈着四方步走进店中,环视一圈之后,最终将视线放到秋亦梦的笑脸上。
“你就是秋掌柜?与上次相见相差有点大啊,我竟没敢认。”
秋亦梦朝他拜了拜,“上次的事情多亏秦先生仗义相助,小女子一直没能有机会当面感谢。”
“不用这样客气,我已经收到安公子的谢礼了,咱们之间就算是互不相欠。我一直听孙公子说秋掌柜的店独树一帜,很是有意思,今日特地抽时间来看看热闹。”
秋亦梦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请随我上二楼,那里有单间,而且还有别的地方见不到的猫小二。”
“猫小二?”秦从挑挑眉头,“这倒是有意思,那就麻烦秋掌柜前头带路了。”
接待这样重要的客人,自然是要鳌拜出场,罗小三好不容易在院子的角落里寻到它,连哄带骗的将它带到二楼开工,自己转身下楼又去沏茶。
刚回到一楼,热水已烧好了,王容谙正往壶里倒开水,满屋子皆是茶香。
罗小三上前笑道,“辛苦你帮我做事了。”
王容谙抬头朝他笑了笑,“这是哪里话,这活儿总是要有人做的,你做我做有什么区别?”
罗小三嘿嘿一笑,“其实除了后院的事儿,前店这里的事情真的不太多,每逢有客人上二楼,掌柜又必会亲自相陪,所以倒显得咱们俩没有什么事儿可做了。”
“你觉得事情少是因为你手脚麻利,干活儿快,在我看来,我一天天的都要忙死了,又要算帐,又要清点货物,哥哥来之前,我还要负责接待客人,真得忙得喘不上气来。真是幸亏掌柜英明,把这么能干的你叫到店里,这才让我轻松不少。”
罗小三心中暗乐,这个小男孩儿的嘴也不知抹了多少蜜,每每说起话来,都是这么甜。
“其实这店里干活的有你我二人就足够了,柯老伯负责照顾猫,夜雪负责咱们的衣食住行,掌柜的负责重要客人,那个池昭阳实在是多余,好在掌柜的总算是想明白了,将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做事了。”
王容谙却摇头道,“我看未必,那个池昭阳看上去像是自己离开的。他虽然长着一张少年的脸,但那双眼睛看上去却实在不像个善良之人。咱这店里全是好人,他八成是觉得自己与咱们格格不入,所以才走的。”
罗小三耸耸肩,端起茶壶道,“管他是怎么走的,走了就好,我看他就觉得不舒服。”
王容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柜台上的糕点送到他的手里,“把这个也端上去吧,好吃得很。”
罗小三没有疑议,连茶带点心一并送上二楼。
秦从向来矜持,即便是面对一群能萌出鼻血的小猫。
尽管他的腿上卧着一只,怀里抱着一只,面前的桌上还趴着一只,他仍是从容淡定,丝毫没有露出猫奴常见的谄媚笑容,只是一根手指一直怀中小猫的下巴上挠着。
秋亦梦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他的眼前,随手将桌上的成双赶走,这才又把点心往前推了推,笑道,“秦先生尝尝这点心,我祖母的手艺。”
秦从应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拿起点心放到嘴里,品了品才点头道,“味道还不错,只是有点儿太甜了。如果换成姑娘的话,也许会更喜欢吧。”
秋亦梦抿嘴一笑,“我今年十九岁,祖母的点心我是第一回尝到。”
秦从一愣,抬头看向秋亦梦,“看上去,秋掌柜也是满腹抱怨啊。”
秋亦梦耸耸肩,“我有什么可抱怨的,我爹嗜赌,向来不得祖父与祖母的疼爱,我们这些孙子孙女受父亲的牵连,不得老人家的欢心再正常不过。但昨天祖母忽然让我娘拿这些点心回来,虽未说什么,我却觉得有些高兴,也许这正是两家人关系缓和的开始。”
秦从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自古百善孝为先,既然老人家主动示好,秋掌柜也就不必心存隔阂,接受他人的好意,总比憎恨这个世界要幸福的多。这点心着实不错,若你家还有多余的,不妨包一些送到戏班子里去,我正好让我那些兄弟尝一尝。”
秋亦梦心里一动,点头说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