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夕阳如血。
竹林中吹来一阵清风,难得的凉爽。
卫欢的两个孩子在湖前的空地上追跑打闹。几个大丫鬟紧紧跟在身后,全身戒备,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卫欢则站在亭子里的桌边,望着对面的初穆清发呆。
夕阳的余晖下,初穆清眼帘轻垂,脸颊飞红,恬静而清冷。
这个女人太美了,美得有些不太真实,与她成亲十年,卫允总觉得自己似乎娶了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不争不抢,内敛低调,若离若即,让人欲罢不能。
纸上的轮廓刚刚成形,卫欢却也无法下笔。虽然擅长画人物,但他十年来从未给妻子画过一副完整的画像。最接近成品的一张,还是没有五官的画,这副画至今保存在他的书房里,从不许人碰。
见主子看着夫人发呆,四儿窃笑不已,掩着嘴唇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见夫人的小脸越来越红,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分,轻咳一声将卫欢的神思拽回现实。
卫欢寻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满,但见她一个劲的朝自己眨眼睛,似乎想明白了原由,放下笔笑道,“罢了,今天仍是画不完,改天再说,眼见天便黑了,咱们回房去吧。”
初穆清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若是再坚持一会儿,只会下人们会笑话。
二人手挽手出了亭子,四儿忙去湖边请两位小公子。两个孩子意犹未尽,高声笑着去追爹娘。
但这温馨的一幕看在湖对面之人的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位卫家正妻,文城初家长房长女,相貌出众,知书达理,但心狠手辣,手腕强硬。
尤其是对卫家后宅里的那些妾室。
十年来,有人进来,有人离开,有人盛宠一时,有人一夜枯败,只有初穆清,牢牢的抓着夫君的心,从未有过敌手。
十年之中,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反抗或者争取,可每每都会以失败告终,直至无声无息的消失,下落不明。
想到这里,女人长叹一声,放弃了此行的目的,转身离去。
走出去没几步,却见徐五一头是汗的匆匆而来,女人愣了愣,发现自己无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徐五见前方走来的是新姨娘,连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躬身上前问安。
女人柔柔一笑,“天都快黑了,你跑得这么急,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回禀老爷?”
徐五应道,“事情不大,只是奴才习惯了事事通禀。”
女人见状,回头看一眼湖对面,这才压低声音道,“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打扰老爷。今日夫人难得出门,二人在湖边说了好一阵话,这会儿刚刚回房。”
徐五一愣,知趣的笑起来,“奴才明白了,多谢姨娘提醒。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儿,奴才明日一早再来吧。”
女人眨眨眼睛,往前凑了凑,“你一面说不是大事,一面又跑得这样急,反而让人好奇,这事儿我能知道么?”
徐五点点头,压低声音如实将事情说了。女人听罢,愣了一会儿,半晌有些有些懊恼,“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新闻,原来不过是安家的公子哥输了钱。无趣的很。”
徐五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若放在以前,这自然不算什么大事。五百两银子对于安四公子来说,也许只是一顿饭钱。可如今不一样了,安家老太爷刚走半年,安家彻底变了天,如今安四公子手里只有一个米铺。五百两银子,可是米铺两三年的利润啊。”
女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如此说来,安四公子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否则为何忽然来赌钱呢。”
徐五耸耸肩,“谁知道呢,奴才刚刚让人去打听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有结果。只是,奴才总是觉得,安家半年前的大戏刚刚结束,可能很快就会有下一场了。”
二人心领神会的各自笑着离去,但谁也没想到,众人期待的这场重头戏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安长青垂头丧气的走到安府后门时,忽然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个哆嗦,下意识抬头一看,却见敞开的院门后,正急匆匆跑过来两个男仆。
二人神情紧张,腰间皆系着白布。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堆白布,另一人则抗着梯子。
一见那刺眼的白布,安长青瞬间呆愣,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两个男仆看到四公子站在门边,先是对视一眼,这才慌忙朝他跑去,待到近前,忽的跪下哭道,“四公子,你可算回来了。三老爷他……”
安长青浑身一抖,扯住一人的衣领叫道,“我爹怎么了!快说!”
那男仆不敢直视安长青忽然充血的眼睛,哑着嗓子道,“一个时辰前,三老爷忽然……忽然归西了,四公子快去看看吧,三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了,大家都四处找公子呢。”
安长青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忽的一下向后倒去。两个男仆受惊不小,丢下东西便去扶他,硬是将半昏迷的安长青半拖半扶的送进三房正院。
院中一片震天的哭声,所有下人全都跪在院中哭得伤心欲绝,唯独不见三夫人。
安长青神情木然,环视一周,最终将视线落到正屋那个大大的“奠”字上。
忽然,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安长青缓缓转头一看,却是安长陌。
悲伤,在看到三哥的那一刻,忽然爆发,他嘴唇一动,想要说些什么,眼泪却忽然滚落下来。
安长陌轻叹一声,上前握住他的胳膊,轻声道,“三叔的后事有我们呢,你是长子,全家都在看着你,坚强一些,先去看看三婶,其他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安长青眼前模糊一片,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安长陌的几句话,如黑夜中的明灯,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光明,也是唯一可以相信的事情。
目送堂弟被人扶向后院,安长霆轻叹一声,摇头道,“才十七岁啊,咱们兄弟几个,就属长青最是纯真,却偏偏遇上这样的事情。”
安长青没有说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心说若不是你爹夺权,三叔至于被活活气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