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台昌逆光而坐,但眼睛里却射出成熟男人独有的睿智光芒,让人看了忍不住升起安全感。
“我们王家才是真的占了便宜,即便让姑娘占上三成,仍是他们兄弟占了便宜,我家老大也就罢了,我家老二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却与姑娘拥有同样的分红,这话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我们王家欺负一个外姓姑娘,今日,这半成姑娘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若姑娘实在觉得别扭,那这半成便暂时寄存在姑娘这里,等我娘没了的那一天,咱们再重新分配,好不好?”
秋亦梦见王台昌连自己的老娘都搭进去了,只得咬牙道,“也罢,若是推来推去,只怕你会觉得我什么外心,大哥如此厚待于我,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以后慢慢看吧。”
第一次的相互试探正式结束,王台昌很是满意这个结果,“如此便说定了,我这就去写四份协议,找个时间,你们几个挨个按个手印,这事儿就算踏实了。我也能放心的离开了。”
“怎么,你还要走?”
王台昌点头道,“当然要走,我的生意全在外地,而且已经经营十年,哪里能丢得下。”
秋亦梦不禁有些着急,“可你娘她……”
“我会带我娘一起走的。”
“怎么,你娘同意了?”
王台昌愣了愣,深深叹息一声,“还没有,我再劝一劝吧。”
秋亦梦可舍不得王大娘离开自己,再说他一个大男人,哪能照顾好一个总是爱忘事的老人呢。
“这里是你的故乡,你的家人也全都在这座城里扎了根,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回来呢?”
王台昌苦笑道,“我也并非不思念故土,只是年轻气盛时犯下过错误,被迫流落在外,如今再想回头,已经晚了。”
秋亦梦似乎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禁向前探探身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听上去似乎是有什么故事。”
王台昌摆摆手,“哪有什么故事,还不是那一套俗得不能再俗的故事。年轻气盛,惹怒富贵公子,被迫出走。书里常有的情节。”
“所以,你惹到的是城里哪位权贵?”
“这个……”王台昌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官职,当年与我打架时,他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后面听说他好像捐了一个官,但官职也不大。”
秋亦梦忙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王台昌没有迟疑,直接报出两个字来,“金虹。”
在枫泾城里,金虹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八年前做了一个九品的小官,至今仍是九品。
但他有一个好爹。
这也是他唯一能炫耀的地方了。
秋亦梦让广慎与夜雪去打听他的情况,结果从头听到尾,这人竟是一个优点都没有。
贪婪、小气、喜欢享乐,听戏、喝茶、斗狗、打猎,所有与玩沾边的,他样样精通。
其中最喜欢的,便是听戏。
尤其是名角秦从的戏。
就如同追星的少女一般,金虹对秦从的追捧,已经有些走火入魔,凡是秦从开嗓,他必去捧场,有时候实在买不到票,便站在戏园子外面,秦从在里面唱一句,他在外面叫一声好,日子久了,竟因此举而有了些奇奇怪怪的名声。
秋亦梦查清了他的底细,想方设法搞到两张秦从的戏票,硬是逼着王台昌随自己去金家拜访。
按理说,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是绝对没有可能迈进金家半步的,可金虹一听“王台昌”三字,立刻便想起十年前的旧事。
那时二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火气也旺,脾气也大,金虹不过是看见一位少妇长得标志,便上前与她多说了几句话,哪知这一幕恰被少妇的夫君看到,当街便起了冲突,二人各自带着一脸一身的伤回了家。
那少妇的夫君自然是王台昌。回家之后,其妻哭哭啼啼,只说自己无辜,与那男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说了两句话而已,求王台昌不要为难于她。
王台昌不信自己的妻子还能信谁,便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可金虹却不是这么想。那少妇明显是看上自己了,否则也不会一个劲儿的暗送秋波,自己不过是和她说了两句话,便被打成这副样子,这口气哪能咽得下。
从那以后,王台昌三五不时便会莫名其妙的被人拦住打一顿,有一次甚至险些送了命,王掌柜料得必是那金虹背后搞鬼,可他们一家人都是普通的百姓,哪敢与官斗,迫不得以,只好先让王台昌躲到外地去。
结果这一躲,便是十年。
而那时,王直还不到三岁。
其妻在王家苦熬一年,迟迟不见夫君归家,不由起了外心,与一个男人私奔,从此杳无音信。
此事虽已过去十年,但在金虹心中,却迟迟无法忘却,毕竟那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次被平民殴打的经历。
所以,当他命下人将二人请进书房时,知情的下人们不由都有些惊诧,甚至有人觉得,今日王台昌只怕是无法走出金府了。
王台昌也知此行的凶险,但秋亦梦说得对,他是合州枫泾城的人,早晚会有落叶归根的那一天,这种事情,也终是要有面对的一天。
还不如趁着有能力的时候拼一把,总比五六十岁无力反抗时,被人活活打死的好。
这金虹今年也不到四旬,但酒色过早的掏空了他的身子,致使他如今看上去,竟比王台昌大了十岁不止。
所以当王台昌第一眼看到他时,竟没敢相认。
秋亦梦跟在他的身后进门,见他发呆,忙笑盈盈的走上前去,俯身拜了一拜,甜甜的叫了一声,“金大人。”
这一声听进耳中,金虹只觉得全身都畅快起来,故作潇洒的虚扶一把,沉声道,“姑娘请起,敢问姑娘是……”
“小女子名叫秋亦梦,是王台昌的义妹。小女子偶然得知义兄十年前曾与金大人有误会,便想着带他来给大人赔个不是,当年义兄他年轻不懂事,还望大人不要与他计较,容我义兄在城中安身立命。”
金虹的一双三角眼在秋亦梦的身上扫来扫去,竟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