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个新年都是秋亦梦经历过的最凄惨的一个。
安长陌听说他家的遭遇,便让他们到当铺后院住下。屋子不小,却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家的样子。柯高旻向赵员外请了长假,寸步不离的守着秋亦梦。
因为这个孩子从那天起,便有些神不守舍,他就这么一个徒弟,万万不能再出事情了。
秋亦蝶得了安长陌特批,可以回家过年。她强颜欢笑,买了新衣服,置办好年货,还特地给秋亦槐买了一大堆鞭炮。
可秋亦槐看都没看。
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看着满桌丰盛的年夜饭,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出来。
外面或远或近的响起鞭炮声。秋亦蝶红着眼睛,强行将秋亦槐拖到院中,让他放鞭炮玩。
院子里忽然响起的噼里啪啦吓了秋亦梦一哆嗦,她连忙从荷包里拿出耳塞堵住耳朵。一抬头,却见柯高旻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便挤出一个笑容。
柯高旻心中悲伤不已。经过半年多的训练,秋亦梦早已能控制自己的耳朵,想听的一字不落,不想听的一律听不到。
可刚才她竟用耳塞堵住耳朵,可见她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但秋亦梦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只是觉得吵。
吃完饭,众人便纷纷休息,谁也没有心情守岁。秋亦梦躺在黑暗当中,将手盖在眼睛上,一直努力深呼吸,试图尽快睡去。
可惜她再次失败了。夜夜失眠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五,这一夜,她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因为她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情。
初六一早,她换上新衣服,让洪氏给自己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然后便到厨房转了转,趁所有人不注意,偷走一把细长的剔肉刀,匆匆出了门。秋亦蝶见了,忙问她去哪儿,她却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去买肉!”
秋亦蝶一头雾水,家里又不是没有肉,买什么肉啊。满心疑虑的走回来,一抬头却见广慎站在对面的屋门前,她猝不及防,忙抬手挽了一下发鬓。
广慎根本没注意到姑娘的小心思,只是盯着院门道,“秋亦梦出门了?”
“嗯,她说去买肉。”
厨房里的洪氏接话道,“买什么肉,家里的肉够吃五六天的。”
广慎一愣,扭回头朝屋里看去,柯高旻仍沉沉的睡着。他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抬脚便往外走,“婶子,我陪秋亦梦一同去,中午一定能回来吃饭!”
可一出院门,广慎便傻眼了,诺大的枫泾城,鬼才知道秋亦梦会去哪里,不过片刻的功夫,长街上已经看不见她的踪影。
望着对面的卫家当铺,他轻轻的磨了磨后槽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转身朝卫家而去。
广慎猜得没错,秋亦梦确实是来找卫欢了。
再一次站到卫府门前,她再没有以往的客气隐忍,扬声冲门内大叫卫欢的名字。
不过两三声,便将看门的下人喊了出来,那人满脸愤恨,刚要破口大骂,却一眼看见秋亦梦手中的刀,忙又退了回去,急忙忙将此事回禀给正在吃早饭的卫欢。
卫欢一听又是秋亦梦,心中也异常烦躁,啪的一下将筷子摔在桌上。
初穆清温柔的握住他的手,“去看看吧,大过年的,别闹出不愉快。还有,别把她逼急了,免得狗急跳墙。”
卫欢圆睁的双眼忽然便松弛下来,对初穆清点点头,接过下人递来的淡茶漱漱口,这才一撩衣摆站起身。
院门外寂静无声,卫欢有些奇怪,难不那丫头已经走了?
可院门一开,他立刻傻了眼,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将秋亦梦围在正中,个个紧盯着她手中的刀,谁都不敢说话。
当然,更舍不得走。
这样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看到卫欢迈出门槛,秋亦梦扬起头朝他笑了笑。忽然手指一松,菜刀落地,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紧接着是膝盖撞地的声音。
秋亦梦直挺挺的跪下去,也不说话,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这才红着眼睛扬声道,“卫公子宽厚仁慈,放过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今日特来还债。”
说话间,她将腰间的钱袋子摘下,高高的举过头顶,“但小女子人单势微,能力有限,用了整整一年,也不过凑足一百两银子。小女子无颜面对卫公子,可又不想怯懦逃避,因此求公子再宽限一年,剩下的一百两,今年年底一定能还上!”
卫欢磨着后槽牙,环视一周围观人群,所有人皆穿布衣,没有一个是有权有势的,但众口铄金,今日但凡一句说出不体面的话,明日整个枫泾城便会耻笑自己。
“既然明白事理,那便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念在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我们卫家也从未相逼,但说好的期限是去年年底,你足足晚了六天,也不能怪我翻脸。这一百两银子留下,全当是违约的利息,再给你宽限一年,如何?”
秋亦梦低垂着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下人过来将钱袋取走,她这才放下双手,忽然拾起身旁的菜刀,高高的扬起来。
众人齐刷刷的惊呼一声,心道今日不会看到一场血案吧。
卫欢眯起眼睛,心中冷笑不止,看来她还是没长记性啊。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又细又长的刀尖却猛得向下,一下刺进秋亦梦的右腿。
厚厚的衣服瞬间渗出血来。
秋亦梦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人并不是自己,“卫公子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么?我们一家人,两个女人一个孩子,去年拼了命才赚到一百两银子,平日吃糠咽菜,从不敢多花一个铜板。若今年还要还二百两,只怕我们一家人活不到还钱的一天!”
卫欢恨得牙根直痒,可耳边尽是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但猜也能猜得到。
“也罢,我不差你这一百两,只是你做错了事,必须要付出代价,不如这样,五十两为利息,年底只还一百五十两可好?”
秋亦梦松开握住刀柄的手,俯身又磕了一个头,忍着颤抖回道,“多谢卫公子。”
刚刚挤进人群的广慎只看到秋亦梦腿上插着刀,却在向卫欢磕头的一幕,当时便红了眼睛,大叫着冲到秋亦梦身边,刚要说话,却被她一把攥住胳膊,耳边传来一句,“快送我去医馆,不要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