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唯口中过来接人的叔叔,跟她并没有血缘关系。
大叔很热络,本地人,操着一嘴的方言。
白奕只能依稀听懂几句,大部分意思都得靠猜,但应该是些嘘寒问暖的关切之类。
姚唯很擅长应对这种人际关系,坐在副驾驶位跟大叔有说有笑。
他们俩热闹的谈话声里,白奕倒是像多余的了。
白奕并不介意自己被人忽略,转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车子一直往郊区行进,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很少看到店铺。
下车以后,大叔扔给他们两瓶水。
白奕清楚自己这是沾了姚唯的光。
临别时对方还客气地对他挥了挥手,只是嘱咐的话有些特别。
跟他说的不是“再见”或者“慢走”,而是让他“少麻烦人家姑娘”。
这是什么意思?
白奕看向姚唯,姚唯也看着他。
或许是僵持久了,小姑娘从他手里夺过水瓶,拧开瓶盖后递到他面前,“喏”了一声。
白奕不确定姚唯是不是在堵他的嘴,接过浅啜一口,上山走远后才向她询问。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你担心水有问题呢。”
小姑娘走起山路来身姿灵活,看上去很是轻松。
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喘的气息,似乎这样的运动强度对她而言小菜一碟。
“他以为你是来找我姥姥帮忙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姥姥人缘很好吗?都是靠帮忙换来的。”
“平时我在家里的时候,就会有人时不时地上山来送点水果之类的吃的。”
“现在这附近,都觉得我姥姥是活菩萨转世。只是彼此间立过誓,没有外传而已。”
“你也知道的咯……”小姑娘快走几步,一脚将路上的石块踢远。
“我们这种人,帮得太多了,身体会很难受。”
“所以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就好了。”
“当然,人都有恻隐之心。说是不会外传,但要是亲戚家里有谁出了意外,他们还是会模糊地指示一句,让他们带着人上山看看能不能有所转机。”
“所以我姥姥干脆躲在了瓷像里,听人说完来意,能救就救。不能救就装作不在,也省得被人哭天抹泪地求。”
这听上去,还真是个活菩萨。
白奕脑中闪过几幅画面,“没有代价吗?”
“当然有了!我姥姥见的世面多,知道人心什么时候会变恶,什么时候会向善。”
“要是不让他们付出点什么,只怕这间屋子都被人给拆光了呢!”
两人谈话间已经来到了山顶。
长途跋涉,白奕有些气喘。
视线落到小姑娘身上,对方跟没事人一样,自然而然地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仿造的古屋是有门槛的。
白奕一只脚刚跨进去,立马被毛骨悚然的感觉侵袭。
危机感致使他下意识地缩回了腿,只警惕地呆在屋外观察着内里情形。
屋子里的大堂设计,完全不考虑透光。
东西两侧都是墙面,其他的窗柩被黑帘布遮了起来。
要不是门是开着的,估计里头白天跟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白奕早就听祝警官说起过拜访姚仙时候的经历,但这种一入屋就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感是不被提到的。
他还没有看出端倪,小姑娘已经唤了几声“姥姥”,掀过那片跟墙面齐高的灰蓝色隔断帘布,走进里屋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响起,不知是不是被帘布隔绝的缘故,瓮声瓮气的,像是人被罩在坛子里说话一样,显得有些诡异。
白奕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声音。
其中之一,确实跟他在仪式中记忆再现时听到的女声有点像。
他等了好一会儿,屋内人似乎对他的停留毫不在意。
一直到声音都消散,也没人出声喊他进来。
面前再无响动的昏暗房屋,就好像逐客令般,呈现着屋主人的冷脸。
白奕思考片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以门槛为边界,浑身的鸡皮疙瘩顿时炸了开来。
他尽可能地忽略着感官的警示,继续向前,穿过帘布彻底进入了黑暗的里屋。
背脊紧贴用来隔断空间的布料,面前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的视线依旧在黑暗中牢牢锁定了一个方向。
他能感觉得到,那里就是身体发出警告的源头。
烛火一排排跃动着亮起。
火光照耀的同时,白奕发现自己的视野正中,赫然矗立着那座据说高达三米的半蹲瓷像。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什么,眉心不自觉地聚拢起来。
“你……”
“你小子,究竟给我孙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冷沉的女人声线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声清晰而有穿透力,一下就跟记忆中的嗓音重叠起来。
白奕终于能够确认,七岁那年从泥石流中救下他的,就是面前藏在瓷像里头的姚仙。
他平视着瓷像,试图找到对方用来观察他的眼洞。
又转头左右打量几下,并没有看到瓷像周身可能进人的暗门。
姚仙却好像误解了他的用意,冷冷哼了一声。
“别找了!那丫头我让她回房间面壁思过去了!”
“白家的小子!你找过来,到底要问我什么?”
“我想知道,05年尧村里那场泥石流事件的详情。”白奕抬起头,只好看着那双故弄玄虚的简笔画眼睛问询,“当时是您协助父亲救了我,是吗?”
“不错。”姚仙顿了顿,“这件事我孙女并不知情,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看到的。”白奕决定跟面前救过他一命的长辈说实话,“我在仪式里,看到了那场事件的片段,也看到了您。”
白奕说着抿了抿唇,“我父亲他……”
“你想知道他的死活?”
“我不该知道吗?”白奕反问,“事实上,我来见您,不仅仅想知道他们是否健在。”
“还想知道他们人都在哪。就算是化成了灰,也得让我这个亲儿子去见上一面吧?”
“您也有孩子,不是么?”
这句反问不知道有没有挑起姚仙的共情,对方安静了几秒钟,才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要求,跟你父母的要求,矛盾了。”
油墨质感的眼睛动了动,一瞬不瞬地准确盯在了他的脸上。
“白家小子,你爹娘跪在这蒲团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保你平安,不要让你参与进家族的斗争中来。”
“你如果真想知道他们的近况,就得付出比你爹娘还重的代价,来撕毁他们跟我之间的契约。”
“我孙女没跟你说过么?我是个生意人。”
“而且,收的价格,可不是你们用惯了的铜臭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