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奕没吭声。
他会一路走到今天的地步,都是为了探寻真相,找到家人的所在。
现在对方说可以告诉他详情,但代价是让他放弃自己的亲人。
这是个死结。本末倒置的交易。
看在对方为自己着想的份上,他不想采取卑劣的手段,去骗到这个答案。
烛火幽幽地晃动着,室内两人死寂地对峙。
直到大堂后边的木门被哀求一般低低敲响几声,白奕视线刚看过去,姚仙就叹了口气。
“行吧,看在我孙女的份上……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你父母的所在,我不能告诉你。其他问题,能说的我都可以回答。”
“是死是活,也不能说。”
一句话堵住他即将出口的问询,白奕心里“咯噔”一下,不愿去想这话背后的深意。
他努力从最糟糕的猜想中抽回神来,凝视着面前的瓷像,“那您有没有见过我的爷爷?”
“十年前他突然假死离开……您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吗?”
“当然见过。”姚仙放慢了语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这是试死师家族内部的斗争。与你无关。”
“不!这已经跟我产生了关系!”白奕提高了音量。
“如果真的跟我无关,他们就不该殃及到我亲人。”
“也不该在我七岁时,制造出一场泥石流来威胁到我性命!”
“您口中的无关,到底是出于什么标准?”
眼睛里翻涌上深深的审视与怀疑,白奕喉头发哑,紧紧盯着身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长辈。
“您也是受我父母所托,来向我隐瞒一切的吗?!”
“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是因为在你们眼中,我只是个孩子吗?!”
“所以要剥夺我选择的权力?让我像个傻子似的蒙在鼓里?!”
失态的嘶吼过后,白奕深呼吸几次安静下来。
他微微躬身,没有任何一句抱歉的话。
转过身步子一迈,向着门口方向干脆利落地跨步离去。
“站住!”姚仙大喊,“你恨他们?”
白奕没有回头,发笑的嗓音低低在大堂里盘旋。
“我怎么敢恨他们呢?”
“他们为了我,抛头颅!洒热血!多么英勇的壮举!”
“我受了他们的恩惠,我得给他们跪下,给他们磕头,我得感恩戴德啊!”
“我窝囊一点算什么?”笑声里带着嘲意,“会有人在乎吗?”
“他们会在意我的挣扎,理解我的痛苦,共情我的执拗吗?”
“会吗?您会吗?”
“还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把我当成一个笑话去看?”
似乎被他凄惶的声音触动,姚仙叹息一声,久久难言。
“你跟我们想象的,都不一样。你竟然会责怪自己?”
“为什么不会?”白奕回转过身,“我是个人。我有良心。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只是可惜无法从瓷像上窥探到对话者的神情,这令他很难猜测对方的想法。
所有计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情况暂时还算不错。
至少他看到了说服姚仙的可能。
对方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像是提点后辈一样,说话声变得慈爱。
“白家的小子,你身上有我们的特质。但是你太善良了。你不应该加入进来。”
“至少我们,不会因为任何一人的牺牲,而责怪自己。”
“我们是从死亡里面爬出来的。身边都是同族的骨骸。你没经历过这些,你不明白死亡对于我们的意义。”
“你父母和你爷爷,都是自愿做出的牺牲。他们没有想过把责任强加到谁的头上。”
“你可以恨他们。他们不会怪你。”
白奕定定地看着瓷像不说话。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一句道理。
姚仙也没想过用这些道理来阻拦年轻人的步伐。
她停顿一会,开始给出白奕想要的答案。
“你觉得试死师是什么?是高尚?是特殊?还是自我牺牲的英雄一样的善良?”
“事实上我们只是一群受缚于命运的奴隶。没有人是自愿成为试死师的。”
从未听过的理论让白奕微微怔愣。
姚仙并不在意他的想法,继续将过往娓娓道来。
“我们本来,有八个家族,相依为命地对抗宿命的枷锁。”
“但到了现在,自相残杀到只剩下六个。且还在分崩离析地各怀目的,再也回不到过去一致对外的时候。”
“命运把大家都逼疯了。你想象不到的。”
“时间不会减轻任何一种痛苦,它们只是让你变得麻木,对痛苦习以为常。”
“你才刚拥有这种能力。你爷爷他,已经经历过两万五千多个难熬的夜晚。”
“他越去拯救别人,就越是把自己送往地狱。这种苦难没人能抗得下去。”
“所以你出生以后,他把认为的所有美好都给了你。”
“连同你父母也是。他们希望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摆脱试死师的宿命。但你违背了他们的愿望。”
白奕面无表情,姚仙只好继续说道。
“十七年前的那场泥石流发生前几天,就是你父母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你们白家,因为一些事情遭人记恨。在你七岁的时候家族中的一些人找到了你,他们要用你的性命逼你爷爷妥协。”
“然后,你爹和你娘,在那次泥石流中将你保全之后,孤身去往族里面,跟他们协商,给你争取到了七年的平安时光。”
“七年跟普通人的一生相比,实在是太短了。”
“你爷爷无法,只好布置了一个大局,将那些人的注意力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才有了你十四岁那年的不告而别。”
白奕整理出自己想要的信息,“意思是只要我去到族里,就能见到他们?”
“我只是告诉你当年发生的事。跟族不族里的没有关联。”姚仙的声音重归疏离。
“现在整个试死师家族,没有人可以信任!不然你们白家的人,怎么会拜到我姚仙的门下?我姚家早就跟试死师一族划清界限,与你们之间可不止隔了一层。”
“将你绑架的那些人,也都是试死师的成员之一。”
“他们找不到你父母和爷爷的所在,便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你知道的,你的亲人流了很多血,才为你争取到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你如果执意成为试死师,就是在背叛他们!”
“那就背叛。”白奕声音坚决,“不要再妄想用软刀子来挟持我。”
“他们的敌人,都拥有超乎想象的能力。如果我不去获得那股力量,我就只能做被拯救的那一个。”
“我拒绝。”
“哈哈哈!”姚仙大笑起来,“要不是答应了你爹娘,我真想把你送到他们面前,看看他们的反应。”
“这样的大话,等你真正经历过我们的痛苦再说吧!”
“如果到了那时候,你还能坚持自己的初心的话。”
“既然你无论如何也想要参与进来,那我给你指条明路。”
“现在的情况,还远远不到需要你来帮他们的程度。”
“你大可不必加入到我们中来。你回去找找你们白家的族谱,拿着它去问你的叔叔们帮忙。”
“我会让我孙女陪在你身边保护你。记住,除了我们以外,所有的试死师都不可信。”
“尤其是黎、祁、卫、桂、闻这五个姓氏的……”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爆响。
巨大的瓷像当着白奕的面碎成残渣,一块块地从空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