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娘眼里的光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才从胡老太太眼中的隐身察觉到一个事实，她的亲娘是真的想把她盘剥得一分不剩。
陆大娘已经是做人家祖母的年纪了，况且当家做主这么多年，再也不是那个身在闺中唯唯诺诺的小丫头
了。
胡老太太盛怒之下，她一时害怕还能低个头，但触及到了她的根本利益，陆大娘就没这么傻了。
她被胡老太太呵斥了一番，总算醒悟过来，低着头不吭声，等陆妍伶也走过来，就一把抓住了陆妍伶的
手，双唇颤抖着哆嗦了几句，“伶丫头，救救我！”
这句话声音很小，几乎是贴着陆妍伶的耳边说的。
陆妍伶似笑非笑地瞪着陆大娘，“你不恨我了？”
陆大娘咬着唇，眼圈都红了，她急切地摇摇头，生怕摇得慢了，陆妍伶就不搭理她了。
陆妍伶就按了按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外婆，”她款款蹲了个万福，优雅温柔得像是城里的大家闺秀，“我跟表妹去买肉吧，表妹是外乡人
，不认得路，再者，我去买肉，人家认识我还能多给点呢。”
胡老太太狐疑地望了望陆妍伶。
这丫头鬼灵精怪，一肚子坏水，谁知道她借着买肉能干出点啥事来，一个二妮肯定降不住她，得多叫两
个人看着她。
胡老太太点点头，招手让胡二妮上前，“你和你五哥五嫂跟着你表姐一块去买肉。”
老太太的话就是命令，胡二妮当即就拖着陆妍伶往外走，一面走还一面低声警告陆妍伶，“你别以为让
你出去了你就能跑得了，有我们兄妹几个人看着呢，你老老实实的还能少吃点苦头。”
陆妍伶微微一笑，这可真是土匪行径了。
她讶异地道：“表妹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去买个肉而已，怎么在表妹嘴中说出来就好像是从土匪窝中跑
出去一般？”
胡二妮狠狠瞪她一眼，“你说话别文绉绉的，一个乡下泥腿子，学什么城里大家小姐说话！”
“表妹，你有所不知呀，”陆妍伶羞红了脸，“你表姐夫是从城里来的，他就喜欢我这般文绉绉的样子
，最好会识字读书的，可以饭后与他赏花品月，谈诗论词。”
原来九宴喜欢读书的女子吗？
胡二妮有些闷闷的，那样俊俏的年轻人会读书也是常理，陆元旭不是也会读书吗？可恨她生了个女儿身
，胡老太太又不让女孩子读书，导致她现在大字不识一个，拿什么与九宴去赏花品月？
“你没骗我吧？”胡二妮还心存几分侥幸，狐疑地挑了挑眉头，“九宴真的喜欢会读书的女子？”
陆妍伶眼底暗藏讥讽，这么快就不叫表姐夫，改叫名字了，这胡二妮可真的是太不要脸了。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他怎么会看上我？你可别玩了，当初我爹活着的时候，我可是跟着读过几天书的
，就是读得不多，不过我家相公现在也会每天抽出时间来教我读书写字。”
陆妍伶故意做出一副羞涩难当的样子，以左手握着右手腕，比划给胡二妮看。
“我哪会写字啊，以前会的那些都忘光了，相公就站在我身后，环抱着我，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我写字。”
雪豆子渐渐地停了，风也小了一些，空中大院的云翳忽地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条裂缝，金光就透过这条
裂缝洒下来，给陆妍伶的脸颊染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
她把斗篷的兜帽仔细戴好，那雪白的绒毛在她脸颊边飘荡，显得她整个人都毛茸茸粉嘟嘟的。
此刻她带着几分娇羞说着夫妻两个人是如何在闲暇之余打发时光的，明明是再光明磊落不过的事情了，
从她的樱唇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面红耳热，仿佛窥见了某种了不得的秘密。
胡二妮静立在墙边的阴影中，她长得比陆妍伶稍微高一头，从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陆妍伶被兜帽
遮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一张樱唇。
她记忆里陆妍伶绝非此刻这般恬淡美好，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觉得陆妍伶不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了
。
就好像是……就好像是睢阳府产出的流春茶。
胡二妮见过地主家泡的这种茶叶，胡家村的地主还算是比较平易近人，偶尔在场院坐着喝茶，她们这些
村姑走近了看，地主也只是色眯眯地打量着她们，并不曾开口驱赶。
有时候地主老爷不用茶饼煮茶，而是用干的茶叶泡茶。
那干瘪发暗的茶叶经过热水的冲泡，在白瓷杯中慢慢舒展，在氤氲的热水中上下沉浮，就像是在跳舞一
般。
胡二妮觉得，此刻的陆妍伶就像是用热水泡过的流春茶叶，眉梢眼角已经完全舒展开了。
她抿了抿嘴，嫉妒让她的心跟着一阵阵地抽疼。
陆妍伶是什么时候这般舒展的呢？如果说她是茶叶，那让她如此舒展的，会不会是九宴？
胡二妮也跟着羞涩起来，她也想舒展开来，做春天茶树上的一片油光水亮的茶叶，而不是像这般包裹在
几个嫂嫂穿过的旧棉袄里，袖口补丁叠补丁，前胸下摆还脏兮兮的。
胡五牛等得不耐烦了，伸手推了陆妍伶一把，打断了这雪天的一缕旖旎风光，“还去不去了？赶紧的！
早点买完肉回来早点做饭！”
陆妍伶收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犹自发呆的胡二妮，带头往外走去。
大概是由于小年和下雪的关系，往常还算热闹的村子，此刻陷入了寂静。
平常站在家门口扯闲篇的汉子、扯着嗓门出来聊八卦的妇人和满街跑的小孩都躲进了家里，偶有几声狗
吠，也很快被淹没在了风雪中。
早上那一阵子雪花大，把街道都给盖住了，人踩上去，只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咯吱咯吱地响。
陆妍伶喜欢听这咯吱咯吱的响声，走路的时候就故意把脚步放重一些。
行至李秋娘家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那干姐姐家了，你们容我去跟她打一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