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四
车子朝着远处疾驰而行。
傅星从手机上找出自己租的小区的地址，然后放在摆件上，方便周一练看路。
刚刚接到的电话，傅星已经想不起来了，自己什么时候给这位老人家留的号码。
后来她说谢谢你的排骨。
傅星突然间才明白，那对在超市阿姨嘴里的可怜的九楼夫妻，被白眼狼一样的儿子压榨着吸血。
电话那头带着轻轻的啜泣，一个六七十岁阿姨，到底遇着多大的困难，才会对于一个陌生人都忍不住眼泪。
傅星对她的印象有些清淡，不过脑海里还是一闪而过的穿着干净的夫妻。
她在电话里小声的安慰着，说我有空呢，您现在在家吗，我现在就过来。
老人家说在家。
等挂了电话，周一练的车速很慢，他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车子前方的雨刮器来回摆动，女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她对于这之间的曲折来回也了解的不多，只是捡着自己听说的给周一练叙述了一遍。
周一练毕竟入行多年，在这种事情的敏锐度上，比傅星更加有经验，彼时这人把方向盘一打，微微抬起下巴。
“地址给我，我和你一起过去。”
天色还早。
傅星之所以告诉周一练，也是存了半分心思，眼看着这人要和自己一起去，她抿嘴笑了一下。
“得，我就知道师哥是个热心肠的人。”
快到那边的时候。
傅星给陆则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有点事要去忙，那边回复的也快，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去接她。
车子这时候打着双闪停下。
傅星也没来得及解释，和周一练一人一把雨伞，地上满是雨水，她本来去见周一练的时候，还矫情的不想把鞋子弄湿。
这时候倒是不在意了，九号楼离傅星以前租住的地方不远，不过因为下雨，绿化带里流了些许的泥土出来。
傅星小心的避了过去，周一练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早先见着颇有些油腻的装扮，而今换成简单的休闲装。
这样气定神闲的在大雨里走路，远远的看倒是有种朦胧的帅气。
傅星由衷的感叹一句，“师哥，就冲你现在的模样，要不到今年年底，就该找到师嫂了。”
檐下有避雨的地方，傅星和周一练把伞收了起来，那些滴在地上的水滴很快汇聚成一片小水洼，傅星孩子气的快速抖了抖。
有一些不小心落在周一练身上，这人抬手挡了一下，因为被夸奖而刻意挺直的后背缩了一下，周一练跟个炸毛的公鸡似的。
“傅星，我锤你了啊！”
——
老太太的家里有些破旧。
这栋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她给傅星开门的时候，还有些拘谨，白净的脸上满是皱纹，可就是这样，从那双清透的眼睛里，也能看出年少的美貌。
傅星在门口顿了顿，“是李奶奶家里吗？”
那人点点头，“傅星吧，快进来快进来。”
家里备好了一次性的拖鞋，傅星和周一练在外边沾了雨水，这会子把伞立在门口，随着李奶奶的脚步往里进。
傅星指了指身后的周一练，“朋友。”
李奶奶家里的沙发有些小，上边的垫子看起来是自己缝的，因为洗的次数多了，还带着蓝色小花的表面，泛着肉眼可见的白。
傅星坐在李奶奶对面，她好奇的左右看了一下，“李爷爷呢，出门了吗，上次还看着你们一起逛超市。”
屋子里的装饰简单，可谓是一眼到头。
傅星不过是想起那个念叨着要给李奶奶买大骨头熬汤的老爷子，随口一问之后，就看着那个刻意挤出笑脸的李奶奶，眼眶里的眼泪如同不要钱的珍珠，只是一秒钟，直接砸在地上。
“老头子，老头子他前几天去了。”
人生最难过的便是老年丧偶了吧。
相互扶持着过了半辈子的夫妻，在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身边人突然去世，那种从心底里出来的不舍，和对于一碗一筷的熟悉，都会成为让人难过的点滴。
傅星手忙脚乱的扯了几张纸巾递给李奶奶，她的眉眼生的好看，这样温柔的抬头看向老人家的时候，就像一个乖乖的小姑娘。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李爷爷是身体——？”
因为触碰到李奶奶的伤心事，傅星显而易见的有些混乱，李奶奶把纸巾压在眼睛上，喉咙沙哑的轻声解释。
“不是的。”
老人家低着头，纸巾没拿下来，对面周一练找到杯子，给老人家倒了杯茶水，就着袅袅的茶烟气，李奶奶说起过往。
她本名叫周叶子，而李爷爷的名字叫李国文，两个人都是帝都本市人，当年经家里介绍，相互扶持着在一起快四十年了。
他们并非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往前李国文有点文化，也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不过那时候，老师的工资很低。
着实养不起家，周叶子就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操心着家里的一切，不过因为钱财有些拘谨，家里的吃食就有些单调。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营养跟不上的原因，周叶子怀了前两个孩子，都没保住，甚至于还没生下来就流产了。
她身子骨伤的有些厉害，受孕困难，自己心里着急，可是李国文却总是宽慰妻子，说没关系，我们还年轻。
后来李国文换了份工作，卖力气的，虽说每天有些累，不过劳动和报酬成对比，以前一两个月桌子上见不到荤腥，现在也是两三天就能吃一回。
毕竟周叶子自己可以清汤寡水，李国文却需要补充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营养跟上来了，还是其他的原因。
在周叶子三十六岁的时候，终于怀孕了。
那时候家里已经算是小康生活了。
她见天的小心着，也不敢做什么重活累活，李国文每次下班回来，再把家里到处收拾妥当。
两个人对于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都抱着极大的期待。
这也造成了后来溺爱的原因。
毕竟老来得子，那是含在手心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
他们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李玉坤。
君子如玉，朗朗乾坤。
小时候的李玉坤是个很乖的孩子，会帮妈妈做家务，会给爸爸洗脚。
少年时候的李玉坤虽然也会有叛逆，但是还在可以管教的范围之内。
而等成年之后，李玉坤却不愿意上学了，他说在学校里没什么用，自己哪个哪个朋友，现在一个月都能拿到几千块钱了。
毕竟以前一起啃辣条的同学，现在成了出门就请客的有钱人，李玉坤眼红的不得了。
周叶子皱着眉毛和自己儿子说了很多次，不上学没什么出路，就像她和李国文，一辈子就是出力气的命。
父母的良苦用心，李玉坤却看不到，他甚至于自己偷偷办了退学，等周叶子和李国文知道的时候，他都已经不知道跑哪个疙瘩窝里打工去了。
周叶子他们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生气过后还是得管着。
他们想法设法的找到儿子打工的地方，却发现那就是个欺骗未成年的黑煤窑，里边都是半大不小的小家伙，脸上抹的脏兮兮的。
还被煤窑老板忽悠着说以后能挣大钱，李国文要带李玉坤走，年纪不大的小伙子还抱着以后发财的梦想，自然不会愿意。
李国文生气，话难免说的重了些，而李玉坤毕竟还在叛逆期，他就梗着脖子，再加上旁边还有其他人起哄的声音。
自觉没有面子的李玉坤，咬牙说如果再逼自己回去，那就断绝父子关系。
那场不欢而散。
周叶子给李玉坤留了点钱，再不听话，那不还是自己家的儿子吗，他们离开了黑煤窑，只想着吃点苦头的李玉坤，以后受不了的肯定会自己回家。
而不出周叶子他们所料，短短半年时间，李玉坤狼狈的从黑煤窑回来了。
不仅一分钱没挣到，连周叶子给他留下的那些钱，也被骗走了。
他像是受了多大的打击，在家里的床上一睡不起，周叶子看儿子这幅模样，又心疼又生气。
不过只能安慰着说没事，如果想上班，以后找个正规的公司，能赚大钱的那种。
可是李玉坤却在那次黑煤窑之后，再也没有出去过。
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啃老族，跟不三不四的朋友花天酒地，认识不同的女生，带人家回家过夜，使唤自己的父母跟使唤小狗似的。
李国文气的吹胡子瞪眼，李玉坤如同狗皮膏药，李国文生气他就出去，在外边开宾馆住，等着什么时候手上的钱花没了，再回家要。
刚好国家有对老教师进行一个政策补偿，李国文作为苦日子过来的，自然得了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李玉坤知道之后，见天的回家问他们老两口要这笔钱。
李国文不愿意，说养他这个儿子跟没养的没有任何区别，自己和他妈以后也指望不上李玉坤，这笔钱是两个人的养老钱。
等以后不能动了，就去养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