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六
客厅里静静的。
傅星一杯热水下肚，这才缓慢的找回了神智，她逃避的眼神看向对面的女人。
冯唐瘦了，比起记忆里那个温柔的母亲，她的面相瘦的厉害，只剩下两只大大的眼睛。
陆则体贴的给傅星两个人留下空间，去屋子里收拾自己去了。
而冯唐从被邀请进来，就紧张的厉害，她小心的咽了口口水，等着抬头的时候，就看着傅星一脸复杂的盯着自己。
冯唐挤出一抹微笑，然后小心翼翼的解释，“我听说，你现在在旺苍县工作，我……我也在这里，不是刻意跟着你过来的，你别怕。”
冯唐手上的热水还没喝，摆手的时候，微微晃了晃，撒了几滴在手上，她也没察觉，就是急忙解释。
“我很久没见到你了，所以贸然打扰，怕你生气，就……”
傅星的眼睛看向冯唐的手背，冯唐很白，可能很久没见阳光，那股子白里带着不正常，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有的已经发青。
冯唐着急解释，自然没感觉热水有多烫，傅星垂着眼睛，她的语气有些轻，如同喃喃自语，可是冯唐满颗心思都在傅星身上，哪能错过。
就看着女孩子静静的，静静的反问了一句，“知道贸然，为什么还要来呢。”
傅星冷漠的太过明显，冯唐显而易见的变了脸色，那杯水终于没忍住，全部撒在了地上，冯唐惊慌的看着地面上的水渍，她这会只觉着浑身都在难受。
本来就没好透的身体，也阵阵发冷，傅星明明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她心上。
冯唐想说自己满心的思念，想说那次在街道上突然看见傅星，不知所措的母爱。
她在家做了很久很久的心理建设，也知道傅星不可能突然接受自己，来之前只是想着多看一眼，能说句话就是好的。
可是人总是贪心的，
能和傅星在同一个屋子里，她便私心里想着傅星能够原谅自己，等着真的听傅星亲口说出嫌弃自己的时候，给自己建设的镇定，便全部瓦解。
眼泪顺着眼眶划过脸颊。
冯唐捏着手里的一次性杯子，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只觉着眼前发黑，看向傅星的时候，女孩子是正片黑白颜色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早知道自己的女儿生的好看，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就像是皇宫里美丽的公主，可是自己到底没有陪在她身边。
冯唐艰难的拿手捏着腕子，“那我先走了，今天……今天打扰了。”
冯唐离开的脚步踉踉跄跄，从客厅到门口，短短的距离走了好几分钟，声音里带着粗气，傅星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天气热，可是温水一时间也没办法蒸发。
淌了一地的蜿蜒曲折，她却在眼前蓦然想起冯唐的手背，冯薇说冯唐的身体不好，现在看来，是真的不好。
等门关上。
陆则还穿着那身衣服，他从背后抱着傅星，两个人静静的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相比较和冯唐的尴尬，傅星现在觉着，有陆则在真好，有人陪着真好。
等到外边的天气慢慢变凉。
傅星笑了笑，然后转头去看陆则，那些压抑的情绪被她重新收拾齐整，女孩子的声音温软。
“不是说晚上回来的吗，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她不提和冯唐的遇见，陆则自然也不会提，这人把头发在傅星身上揉了揉。
“也不急在这半天，大家都累了，索性放半天假，回家休息休息。”
车子里还有没搬完的东西。
傅星把陆则塞进浴室，让他好好洗洗，自己则是捏着鼻子嫌弃这个狗男人太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吟吟。
陆则知道傅星是在开玩笑，也笑着跟她闹了一会。
傅星站在门口，搬东西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原先冯唐停车的地方，空空荡荡的，想来已经走了。
傅星垂着眼睛，抱着一大堆有的没的，家里冯唐泼出来的水已经收拾干净，她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除了和傅家的联系，连带着冯唐也来了，好像过去二十多年没感受到的家庭，突然全部冒出来。
那些所有的感情明明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可是这些人，还要把过去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全部翻出来。
当时走的时候，没有问过自己一句，也没有咨询自己的意见，现在回来，以一副思念过度的模样，逼着傅星承认两个人的关系。
他们总是这样。
过去的时候不关心自己，现在这时候，也不会关心自己。
陆则的头发还没擦干。
傅星在厨房里忙活，他就跟着打下手，好在准备的时间还有一些，陆则本来矫情的心思也被突然登门的冯唐饶了个干净。
什么小蛋糕不小蛋糕的，吃不吃也无所谓。
傅星倒是不愿意，好不容易她家天仙似的陆则有些诉求，自己说什么也要满足他，所以食材里还买了奶油和水果。
陆则一边洗菜一边好笑的抬头，“那我原来说结婚的诉求，你怎么不满足我。”
傅星没好气的白了这人一眼，“那能一样吗，蛋糕只要付出手艺，结婚那得付出身体。”
“你可以馋我的手艺，但是不能馋我的身体。”
她一句话说的陆则不晓得该接什么，愕然半章，最后低头闷笑。
本来在公司里，和傅星打过电话之后，陆则就有些心绪不宁，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想着是实验的问题。
可是过去这么多年，做实验的时候，不是没有出过难题，这些东西左右都会解决，陆则很少会特别在意。
但萦绕在心底的不舒服还是让陆则没办法集中精神，他扔下手上记录的水笔，单手捏了捏鼻梁，最后宣布研发部放半天假。
部门里都跟着在公司里蹲了三天，听陆则说放假，欢呼一声，不到三分钟，整个办公室走的干干净净的。
彼时陆则对着空空荡荡的实验室，无奈的笑了笑，离宿舍单元还有一段距离，陆则就看着站在门口的傅星了。
因为距离远，只是看着傅星站的高高的，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距离的黑气，陆则不知道站在傅星前边的那个人是谁。
只是心疼之余，陆则赶在那人握上傅星的手之前，将女孩子抱进怀里。
熟悉的味道让陆则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的把手在傅星头发上揉了揉，这才转头去看对面那个瘦弱的身影。
陆则从来没见过冯唐，可是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这人是傅星的母亲，两个人的眼睛生的太像了。
不过一个里边藏着无忧无虑的年轻活力，一个里边藏着天大的哀愁。
不管这人是谁，如果选择一个，陆则一定会站在傅星这边。
他邀请冯唐进家里，也不过是怕傅星站的难受，陆则从来都不是一个热心的人，甚至于陆则有时候冷漠的会让人心寒。
他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女孩子。
外边已经黑了，小区里有昏暗的灯光，屋子里开了落地灯，黑色的灯杆，长长的，细细的。
那之后的两三天。
再也没有见到冯唐的身影。
傅星从睡梦里醒过来，屋子里的空调凉凉的，她因为做了梦，还是出了一头的汗。
白色的丝绸睡裙撩到腿根，她揉了一下眼睛，然后重重的躺倒在床上，陆则已经走了，这会子天色还早，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恍惚里想起梦里的内容。
那时候她才几岁。
家里有好看的花园，妈妈是个温柔的女人，她总是穿着白色棉质长裙，头上带顶草帽，或者别一朵漂亮的鲜花。
在天气好的时候，妈妈会带着小星星外边采风，星星在草地上奔跑，冯唐就会支起一个画架。
她看天空大地，也会画花草树木，不管什么东西，在冯唐的画笔之下，都会成为最美好的景色。
那时候傅星特别开心。
她总觉着，自己拥有全天下最好的母亲。
傅天方会忙公司里的事情，很多时候都不回家，可是冯唐也不生气，她就像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在家里陪着女儿，静静的等着丈夫回家。
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应该是傅天方说有了喜欢的人吧，他和冯唐是联姻，老牌家族和新派势力相结合，最后总要有个好听的名声。
而联姻，无非就是最好的。
傅天方贸然之后的婚姻，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想要陪伴一辈子，他不在意冯唐，可是毕竟还有个女儿。
也纠结了一段时间。
袁媛无疑也是个优秀的女人，就算没有傅天方，她身边也不缺追求者，这个从来都是性感妖娆的女人，走路之间都自带风情。
傅天方怕自己看上的女人被别人捷足先登，于是他回家，要和冯唐离婚，娶袁媛。
那次傅星等在门口，她穿了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蓬蓬的裙摆上散满珍珠。
女孩子仰着一张又白有好看的脸，她看着那个总是温柔的母亲，脸色苍白的从屋子里出来，手背的血管根根分明。
和傅星对视的时候，那个女人眼睛里慢慢的，慢慢的流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