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列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从镇中路经过，我和药店的营业员（我每天在药店门口摆摊）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渐渐远去。
我说，有个人赶去做小孩子了。
相对于冰冷的“死”，我更倾向于把离开的人看成重生。就像在冬季枯萎的草，会在春天里发芽。
药店的营业员说，比起死去的人，我们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可再想想，我们这样活着，不过是每天过着同样的日子。
是的，每天的日子单调、规律，但也并不令人厌倦。
比如我，一大早，在四点半的闹铃声中睁开眼睛，洗漱一番，吃碗热乎乎的饭，六点前，一定已经站在了小镇的菜市场里。
街上的人稀稀拉拉，我把装满货品的小推车放好后，会花费一刻钟的时间仔细地按摩头皮。近几年，脱发严重，换了好几种洗发水，也无法阻止发际线的后移。偶然看到一个读者留言：自己早晚坚持按摩头皮一年多，秃头奇迹般地治愈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立刻付诸行动。反正不花钱，反正我不卖货的当儿，两只手是闲着的。
按摩头皮之后，揉耳朵。这也是从养生文章中汲取的精华。据说耳朵是身体的一个能量门，通过揉耳朵可以改善耳鸣、促进消化、补肾活血，等等。我揉耳朵，不讲章法：没人买东西，我双手揉捏，上上下下；有人光顾小摊了，我就单手捏捏耳朵边儿。
把耳朵揉捏发热了，歇一歇，戴上耳机，伴随着音乐原地踏步二十分钟。原地踏步对中年人的膝盖友好，不累人，还能瘦身。夏天的时候，我掉了五六斤的秤，肚子上的肥肉摸起来都薄了一层。
做完前三项保健工作，接着是最消耗体能的八段锦的“背后七颠”。踮起脚尖，伸展双臂，前后甩动或用力伸展，这套动作我已坚持了三年，就连在跟随蜂农夫妻北上追花的途中，也没有间断。起初颠三分钟，小腿便僵硬发酸，目前可以连续颠动二十分钟以上。
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边锻炼，难免引人注目，受人干扰。我披着头发专心按摩时，有人惊讶：“呀！阿三，侬头上生虱了吗？”
我揉捏耳朵时，有人不解：“阿三，侬咯耳朵板痒煞啷？”
我原地踏步和练八段锦时，又有人阴阳怪气：“阿三，侬够苗条、够漂亮嘞，还跳什么舞减肥？”
药店的营业员感叹道：“阿三，侬是真放得开，在马路边上蹦蹦跳跳。要是换成我，我感觉老难为情了。”
我说：“我一没有放毒，二没有干扰别人，三没有污染环境。为什么要难为情？别人爱怎么讲，随他们好啦！”
事实上，以前在我练“背后七颠”时笑话我发神经的人，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有些人还来和我讨论锻炼的好处。
九点钟，药店的营业员换班。我差不多再站一个多小时，也回家了。
满打满算五个小时，钱赚了，身体锻炼了，世景饱饱地看过了。吃罢午饭，睡个舒畅的午觉，两点半起床，和狗玩一会儿，立在村路上望望远山，翻翻自己想看的书，写点儿随心所欲的文字。不主动交际，没有娱乐，出门不是为了办具体的事情，就是去批发市场进货。天一黑，关好大门，坐在床上看会儿书，早早卷进被窝。
这样的日子像是在水下潜泳，当我觉得憋闷时，我会短暂地上浮，缓一口气，再继续扑入一成不变的生活。
有朋友替我可惜，说我不该如此冷清地度过余生。
冷清是我的宿命，我能安静地与它握手言和。
冷清也是一种涵养。一个在婚姻中完成了削肉剔骨的蜕变、决绝地破墙而出的女人，还能有什么过不好的日子，还怕什么冷清？
在浙东小镇落户二十年，我混迹菜市场十八年，养大了一个孩子，盖了三间小房子，出版了四本书。养孩子是母亲的责任使然，盖房子是形势所逼，出版书籍则是生活无心的旁逸斜出。在菜市场摆摊不低级，著书立说不高级，都是为了有声有色地活着。过了今年，我四十八岁了，往后的日子，我还会完成哪些事情无法确定，能肯定的只是：我会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过好每天的日子。
陈慧
202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