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路灯越往郊区走越稀疏。
东郊水泥厂是九十年代废弃的老厂房,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
温衡将车停在厂区外面。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腹部虽然已经显怀,但被衣摆遮掩着并不明显。
手心里攥着一支细长的钢笔,笔帽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针,上面涂了强效麻醉剂。
这是出门前陈鹤予亲手别进她口袋里的,男人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淡,指节却不自觉地发白。
“我去了。”
她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鹤予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落在她额角的吻,轻得像羽毛。
温衡踩过碎石和杂草,走进最大的那间厂房。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裂的天窗漏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灰尘。
她站定脚步,环顾四周,嗓音平静地开口,“我来了。出来吧。”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从最里面的柱子后面缓缓走出来。
裴迹之比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沾着污渍和灰尘。
但那双眼里的疯狂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盛。
“你真敢来。”
裴迹之开口,嗓音沙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看来她对你确实挺重要的。”
温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同时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厂房角落里堆着几袋不知名的东西,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钢管和碎砖,而裴迹之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握着什么。
“星禾不在你手上吧。”
温衡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淡。
裴迹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你果然聪明。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之前不是说喜欢我吗?既然这样,哪怕是我死了,你也要跟着我一起下地狱!”
他从口袋里猛地掏出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枪口直直对着温衡的胸口。
那种工具在装修工地上常见,但被改装之后威力足以在近距离穿透人体。
裴迹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陈鹤予在乎你,是吧?”
他一步一步朝温衡逼近,“那如果我当着你的面给你肚子里那个东西来一下,你说他会是什么表情?我要他比我更痛苦!”
温衡站在原地没有退。她看着裴迹之那张因为仇恨而彻底扭曲的脸,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明白过自己输在哪里。
他输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或者陈鹤予,而是他自己的偏执、傲慢和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裴迹之。”
温衡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镇定,“你开枪之前想清楚。你今天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不是想赢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裴迹之的手抖了一下,眼里的疯狂波动了一瞬。
他咬着牙,嘴硬道,“哪怕是下地狱,我也得让你陪着!你这辈子就是属于我的!陈鹤予算什么东西?他配吗?”
就是这瞬间的犹豫,温衡捕捉到了。
她稍微往后退了一小步,让自己离开裴迹之的射程。
不需要拖太久,十五分钟已经到了。
下一秒,厂房后方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撞到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数道强光手电同时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裴迹之被光线刺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手臂微微偏移。
温衡趁机挪了一大步,来到了安全的地方。
陈鹤予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裴迹之撕心裂肺的惨叫。
射钉枪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阴影里。
陈鹤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个扫腿将裴迹之整个人掀翻在地,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将他两只手腕反剪在身后,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了上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撞开门到制伏裴迹之,前后不过五秒钟。
温衡盯着男人的背影,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她的男人。
简直......帅炸了!
念头转瞬即逝。
温衡站在原地,心跳这时才开始加速,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还在疯狂挣扎嘶吼的裴迹之,又看看那个压在他身上、气息微微不稳却依然面无表情的陈鹤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陈鹤予制住裴迹之之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和灰尘落在她身上。
他上上下下将她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半分。
“没事了。”
他开口安抚道,“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温衡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没有逞强,扶着旁边一根废弃的柱子慢慢蹲了下来,手掌覆在自己的腹部,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孩子很安静,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的父母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惊险。
警笛声由远及近,这一次来得比上次更快。
裴迹之被押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再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他最后被塞进警车时,偏头看了温衡一眼。
温衡却没有注意到他,而是窝在男人的怀里,眼睛盯着男人蹭破了些皮的手。
裴迹之能看出来。
她眼底露出的情绪——是心疼。
那是他从前被全心全意爱着的时候,最经常感受到的目光。
直到这个时候,他开始开始真正的后悔了。
后续的事情处理得很干净。
裴迹之这次是实打实的持械伤人、非法拘禁未遂,再加上警方在水泥厂里搜出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几袋被刻意藏匿的违禁品,至于是谁放进去的......
温衡没有问,陈鹤予也没有提。
总之,这一次裴迹之再也没有被保释出来的可能。
裴氏集团在群龙无首又接连遭受打击的情况下,迅速崩塌。
陈鹤予以极低的价格将裴氏的核心资产和业务线全部纳入囊中,整合速度之快,手法之利落,让整个商圈都为之侧目。
那些曾经跟着裴迹之一起谋划过如何对付陈鹤予的人,一夜之间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温衡将之前所掌握的所有证据,都递交给了警方。
之前那桩惨案被再次翻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裴家人之前干得那点破事。
很多人自发开始心疼起家破人亡的陈鹤予来,倒是一下子多了不少之前没有的销量。
至于裴迹之......
被判刑的那天,温衡没有去法庭。
她坐在家里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肚子已经很大了。
面前放着个平板,上面播放着裴迹之的那场‘批斗’。
其实在那天的事情过后,沈夫人有过来找她一次。
她的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非常多的细纹,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
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鞠躬,然后沉默地离开,怀里还抱着一个骨灰盒。
温衡的心里有点泛酸,但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着肚子。
而陈鹤予从法庭回来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
“都结束了。”
温衡嗯了一声,反手摸了摸男人微凉的脸颊,笑着问,“那接下来呢?”
男人一看就有心事。
她不乐意等待,还不如直接开口问。
陈鹤予沉默了片刻,忽然将她整个人从摇椅上轻轻抱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捧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温衡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男人低垂着眼帘看她,那双深邃的眼底终于化开了连日来所有的寒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等你生完孩子,”他把她放在沙发上,单膝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
温衡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已经领过证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男人眼底那抹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酸又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等你。”
陈鹤予弯了弯唇角,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吻落在她的指尖。
婚礼是在秋天办的。
温衡出了月子,身材恢复得极好,一袭白色婚纱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陈鹤予站在红毯尽头等她,西装笔挺,眉眼含笑,身后是一众起哄叫好的兄弟。
陈星禾当伴娘,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把妆都花了一半,却还硬撑着举着捧花挤眉弄眼地冲温衡比心。
旁边站着两个男人,跟门神似的,时不时还瞪对方一眼,也不知道星禾这丫头最后会选谁。
温衡一步步走向陈鹤予,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像是盛开的洁白花朵。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的那一刻,听见他在嘈杂的人声里低低地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她笑着红了眼眶,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握,就是一辈子。
自此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有分开的时候了。